六月初五，二军去找刘三了。
他没空着手去，拎了两瓶酒。
村里人都知道，刘三这人，有酒就是爹。
二军到的时候，刘三正躺在院子里的破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个酒瓶子，半梦半醒。
刘小燕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二军来了，脸一下子红了。
“二军哥。”她小声叫了一句，眼睛亮亮的。
“小燕，你哥在呢？”
“在呢。”刘小燕看了刘三一眼，“他又喝多了。”
二军走过去，把酒瓶子往刘三跟前一放。
刘三闻到酒味儿，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看见二军，吓了一跳，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
“二……二军？你咋来了？”
“给你送酒。”二军坐在他对面，“找你喝两杯。”
刘三看着那两瓶酒，眼珠子都绿了，可又不敢接。
他舔了舔嘴唇，挤出个笑脸：“二军，你……你有啥事儿？”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了？”二军把酒瓶盖拧开，递给他一瓶。
刘三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可脸上全是满足。
二军也喝了一口，看着刘三。
“三哥，”他开口了，“俺跟你说个事儿。”
刘三打了个酒嗝：“你说。”
“村东头的张巧凤，她男人不在家，你少去招惹她。”
刘三的酒醒了一半，脸色变了：“俺……俺没招惹她啊。”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二军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过子不容易。你去扰她，传出去不好听。”
刘三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二军警告道：“三哥，俺知道你是啥人。以前的事儿，俺不管。
可从今儿个起，你再欺负人，别怪俺不客气。”
刘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可很快又藏起来了。
“二军，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他嘟囔了一句，“张巧凤又不是你啥人。”
“俺管的就是这个理。”
二军站起来，“你听进去了最好，听不进去，俺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进去。”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碰见了刘小燕。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晾衣绳，眼睛里全是害怕。
“二军哥，”她小声说，“你……你别跟我哥打架。”
“不打。”二军看着她，“小燕，你哥要是再出去惹事，你告诉俺。”
刘小燕点点头，眼眶红了。
“还有，”二军从兜里掏出几块钱，“给你哥买点吃的，别老让他喝酒。”
刘小燕接过钱，手指头在发抖。
“谢谢二军哥。”
二军走了。
刘小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她把那几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宝贝。
过了一会，刘小燕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院子。
“哥，你别喝了。”她小声说，“二军哥说的对，你别再去招惹张巧凤了。”
“你懂个屁！”刘三瞪了她一眼。
“他赵铁军算个啥？不就是个退伍兵吗？在俺面前装啥大尾巴狼？”
刘小燕不敢说话了，低着头进了屋。
刘三躺在躺椅上，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里全是阴狠。
他想起翠儿，想起她那丰腴柔软的身子，想起她在自己身下发抖的样子。
这些子二军看得紧，他没法靠近，憋得难受。
张巧凤那边也下不去手了，二军放了话，他不敢。
他越想越憋屈，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他娘的！”
刘小燕在屋里听见摔瓶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躲在灶台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
六月初八，二军去了趟镇上。
他没跟翠儿说实话，只说去办点事。
翠儿没问，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
二军先去了镇上的邮局，给部队的老连长寄了封信，说了说自己的近况。
然后又去了趟派出所，找了个认识的民警，打听了一下钱耀祖的事。
那民警姓周，是二军在部队时的老乡，比他早两年退伍，在镇上当片警。
“二军，你打听钱耀祖啥？”周警官问。
“有点事儿。”二军没细说，“他在镇上有没有啥不规矩的？”
周警官想了想，压低声音：“这个人，名声不太好。
有人举报过他，说他在卫生室里对女病人动手动脚，可没人愿意出面作证，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还有别的吗？”
“别的……”周警官翻了个笔记本。
“对了，有人反映他在镇上有个相好的，叫周丽，在镇上开理发店的。
他经常去找她，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
二军想起马秀英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头写的正是“周丽”这个名字。
“周丽的理发店在哪儿？”
“镇东头，十字路口往南走五十米，叫‘丽丽理发’。”
周警官看着他，“二军，你想啥？可别乱来。”
“放心，我就是打听打听。”二军站起来，“谢了兄弟。”
从派出所出来，二军去了镇东头。
十字路口往南走五十米，果然有家理发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丽丽理发”四个字。
二军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店里有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紧身裙，涂着红指甲，正在给一个男人理发。
她一边理一边笑，笑得花枝乱颤，手在男人肩上拍来拍去。
二军记住了地方，转身走了。
他没进去，现在不是时候。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翠儿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盏煤油灯，灯光照着她那张又黄又瘦的脸。
“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嗯。”二军接过她手里的灯，“嫂子，你咋在外头等着？蚊子多。”
“俺不放心。”翠儿跟在他后头进了屋，“你吃了没？”
“没呢。”
“俺给你留着饭呢。”
翠儿把饭菜端上来，二军坐下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有了一种久违的安详。
“二军，”她突然说，“今儿个春燕来找你了。”
二军的筷子停了：“她来找俺？啥事儿？”
“没说啥，就是来看看。”翠儿的声音平静。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在不在，俺说你去镇上了，她就走了。”
二军看着她：“嫂子，她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翠儿低下头，“二军，你跟春燕……处得咋样了？”
“还行。”二军扒了一口饭，“她是好姑娘。”
翠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那就好。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二军抬起头，看着她。
“嫂子，你希望俺找对象？”
“当然希望。”
翠儿脸上挂着笑，“你是赵家唯一的了，你大哥没了，就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二军看着她那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嫂子，你别说了。”
翠儿愣了一下：“咋了？”
“没啥。”二军站起来，“俺吃完了，你歇着吧，俺去洗碗。”
他端着碗去了灶台，背对着翠儿。
翠儿坐在那儿，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赶紧擦掉，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看小草。
小草已经睡着了，蜷在炕角，怀里抱着二军给她买的布娃娃。
翠儿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头像有把刀在绞。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二军找对象，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一想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心里头像被掏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