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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光微熹,月霞楼后苑杂役院的空气,像一锅隔夜没倒的泔水,混着皂角的涩、污水的馊、湿柴的霉,还有几十号人挤在通铺上酝酿出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体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苏柔已经端着一盆洗得能照出人影、叠得能切豆腐的练功服,站在了中苑舞姬区一扇挂着“六阶柳”木牌的小门前。那字迹刻意扭出几分秀气,像初学描红的稚童硬凹出来的“风骨”。

她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点因早起和被迫伺候人而生的不耐,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平,换成了一张粗役标准模板脸——麻木,恭顺,眼观鼻鼻观心。

抬手,叩门,力道恰好能让里面听见,又不至于惊了“贵人”的清梦。

“谁呀?大清早的,号丧呢!”门里传来柳芽被掐了脖子似的尖利嗓音,裹挟着浓浓的起床气和被冒犯的不悦。

“柳芽姐姐,是我,阿柔。您昨吩咐的练功服,洗好送来了。”

苏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在陈述“今天有太阳”这个事实。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泄出一股隔夜脂粉、汗气、还有廉价熏香混合的暖腻气味。

柳芽只穿了件水红色软绸寝衣,料子算不得顶好,却已是苏柔她们摸都摸不到的奢望。她头发蓬松得像被雷劈过的鸡窝,脸上压着枕痕,睡眼惺忪地乜斜着眼,目光在苏柔手中那叠浆洗得挺括、甚至隐隐散发皂角清苦气的衣物上顿了顿。

“嗯,放着吧。”她侧身,露出屋内一角。

四人同住的厢房,此刻帐幔低垂,其他三人还在梦乡。比起苏柔她们十几人滚作一团的通铺,这里堪称“雅室”——至少每人有张属于自己的、铺着旧棉褥的板床。

苏柔依言进去,将衣物轻放在柳芽床尾的矮柜上,动作麻利无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柳芽随手拎起最上面一件抖开,对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眯眼看了看,语气是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洗得……还算凑合。下次记得用桂花胰子,那个香味才配得上我们这些人的衣裳。你们杂役用的那劣质皂角,一股子穷酸馊味,没得熏坏了料子。”

苏柔垂着眼,心里那点荒谬感几乎要溢出来。

桂花胰子?就柳芽那点抠抠搜搜攒下的月例,怕是买块边角料都得心疼半年。穷酸馊味?您身上这隔夜的、精心调配过的“雅致气息”才更令人“回味悠长”。脸上却依旧木然。

“是,姐姐教训的是。下次若有机会,定当留意。”

柳芽似乎对苏柔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木头桩子样还算受用,挥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放下就赶紧走。看见你就心烦,没得沾了晦气。”最后两个字刻意加重,大约是还记着前几苏柔“识相”主动洗衣,反衬得她刻薄小气的那点旧账。

苏柔应了声“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将那混合着复杂气味的暖腻关在门内。

回到后苑那充斥着捶打、泼溅、吆喝和汗臭的天地,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应付柳芽这种把“六阶舞姬”头衔当王冠戴、心眼比针鼻还小、偏偏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小贵人”,比徒手刷净全楼的恭桶还耗神。

关键你还得陪着她演这出“我高贵你卑贱”的荒诞戏,跟个沉浸在自己是宇宙中心幻觉里的戏精较真,纯属浪费生命,外加降低智商。

“阿柔,回来啦?那柳芽没又为难你吧?”

绿珠正蹲在井边,双手泡在冰得刺骨的污水里,奋力搓洗着一大盆颜色可疑的床单,抬头看她,圆脸上满是关切。

另一头的红绡正跟一段老树较劲,吭哧吭哧地劈柴,闻言也投来目光。

“没事,就念叨了两句胰子。”苏柔走过去,挽起袖子,露出细瘦却线条紧实的小臂,接过绿珠手里一部分活计。冰凉的水激得皮肤一紧,她却早已习惯。

这具身体经过《凤霞凝气诀》近三年的暗中温养,加上复一的重活磨砺,早已脱胎换骨,力气和耐力远超寻常女子,只是掩在粗布衣衫和刻意低眉顺眼的神态下,不为人知。

三人无言分工,搓洗、捶打、漂清、拧、晾晒……劈砍、搬运、清扫……时间在重复的、耗尽体力的劳作中,被拉得黏稠而漫长。

头爬高,又懒洋洋地滑向西边。午膳是杂役院统一派发的“猪食”——两个能砸死狗的硬面黑馒头,一碗清澈见底、勉强飘着两片烂菜叶的“汤”,功能仅限于让肚子暂时停止抗议。

饭后有半个时辰的“恩赐”——午休。对于了一上午重活、下午还有无穷活计等着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偷来的天堂时光。苏柔、绿珠、红绡挤在通铺角落属于她们的那一小块“领地”,几乎头刚沾到充满汗味和气的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还有不知道谁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复杂体息,构成了底层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疲惫交响乐。

苏柔睡得正沉,梦里似乎有光,有镜子,有熟悉的旋律和汗水滴落的声音……忽然,一阵尖锐的、辣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小腿上,将她硬生生从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

“哎哟娘诶——!”

“啊——!”

绿珠和红绡猪般的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开。苏柔猛地睁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小腿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只见管事王嬷嬷那张涂了足有三斤脂粉、法令纹深得能夹住铜钱的老脸,正如同索命夜叉般杵在通铺边,手里那油光水滑、专门用来“教导”不听话下人的细藤鞭,还在空中得意地抖动着,仿佛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业绩。

“睡睡睡!一群懒骨头投胎的猪猡!天还没黑透就挺尸!都给老娘滚起来!”王嬷嬷的嗓门尖锐刺耳,活像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破锣,能直接刺穿人的耳膜和天灵盖。

绿珠和红绡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摔下通铺,缩着脖子抖如筛糠。苏柔也忍着那钻心的疼坐起身,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醒服务”弄得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月霞楼的人道主义关怀,真是别具一格,清新脱俗。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王嬷嬷又是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通铺边缘的硬木板上,发出“啪”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激起一团陈年灰尘。

“今晚花九姑娘在逐云阁开‘霓裳清音会’,来的都是你们八辈子也够不着的贵人!楼里缺人手,算你们三个走了狗屎运,被挑中去二楼伺候!赶紧的,去把你们那腌入味的脏脸洗净,换身勉强能看出是个人穿的衣服,半柱香后到前苑车马苑!迟一息,仔细你们的皮被老娘剥下来糊墙!”

吼完,王嬷嬷又提着鞭子,如狼入羊群般,将其他几个还在死睡的粗役一一“亲切唤醒”,分派了其他“福报”。留下苏柔三人,在弥漫的灰尘和惊恐中面面相觑。

“去……去二楼?”绿珠眼睛瞪得几乎脱眶,声音飘忽,分不清是吓傻了还是激动的。

“花九姑娘的……清音会?我、我们能去?”红绡也如梦呓般重复。

苏柔揉着辣的小腿,心里那点被暴力唤醒的恼火,奇异地被“逐云阁”和“清音会”这几个字带来的信息冲淡了。

逐云阁,月霞楼二层,非五品以上官员、世家嫡子不得入。 她在这地方熬了三年,活动范围基本被钉死在后苑和底层边角,连一层听风阁都只在外围打过转。这或许是个……窥探月霞楼另一副面孔,甚至能听到点什么的缝隙。

只是,这“狗屎运”的代价,是实打实的皮肉疼。

半柱香后,三人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上各自最净(尽管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在前苑车马苑找到了另外七八个同样一脸懵、带着鞭痕的“幸运儿”。

王嬷嬷已经等在那里,旁边站着个穿着体面绸衫、面容精、眼神像秤砣一样掂量人的中年男子——外场总管刘执事。

刘执事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这群临时凑数的“货”,在苏柔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姑娘在一群灰头土脸、被生活磋磨得眉眼模糊的粗役中,确实显得过于清秀了些,即使穿着破衣,低着头,那股子过于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也掩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王嬷嬷点了点头。

王嬷嬷立刻如同被灌了十全大补汤,精神抖擞,唾沫横飞地开始训话: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今晚去的是逐云阁!是贵人们风雅聚会的地界!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后院猪圈!把你们那套粗手笨脚、贼眉鼠眼、上不得台面的做派,统统给我塞回娘胎里去!去了,就是伺候人的,眼珠子放亮,手脚麻利,嘴巴闭紧!该看的,看一眼就烂在肚子里!不该看的,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该听的,左耳进右耳出!不该听的,把耳朵眼用泥巴糊上!谁要是敢冲撞了哪位贵人,丢了月霞楼的脸面……”

她阴恻恻地冷笑,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鞭梢在空中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老娘就把他(她)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绷成鼓面,天天敲着玩!”

她又指着旁边小丫鬟捧来的几套淡青色细棉布衣裙,语气施舍。

“喏,这是六等姬子平里穿的常服,暂时借给你们这些泥腿子穿穿,装点门面,别出去丢人现眼!宴会一结束,原样归还!谁要是蹭上一点油星,勾破一丝线……”未尽之言,全在鞭子和眼神里。

苏柔三人领了衣服。触手是细棉,比她们身上粗粝的麻布不知柔软多少,颜色是清爽的淡青,像雨后的远山。

绿珠和红绡摸着衣服,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和生怕弄坏的惶恐。苏柔快速换上,衣服对她来说略宽大,衬得身形更显纤细,但整理一下束带,倒也勉强有了点样子,至少不像刚从难民堆里刨出来的。

“都跟上刘执事!少放屁,多活!”王嬷嬷吼出最后一句“祝福”。

刘执事这才一摆手,带着这群临时拼凑、战战兢兢的“服务生”,朝着前院那已开始次第亮起华灯、仿佛另一个世界入口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绕过一重又一重庭院,身后的粗陋与喧嚣如同水般退去。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廊柱漆着暗沉庄重的红漆,檐下悬挂的绢制宫灯造型精巧,尚未点燃,已流转着静谧的光晕。空气里的气味,也从皂角污水变成了清幽淡雅、若有若无的名贵熏香,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提醒着此地的不同。

刘执事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而快,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最后的警告和界限划分:

“这里就是逐云阁。记住你们的身份,完活,滚回后头。一楼听风阁,是贩夫走卒、小吏富商扎堆的地方,乌烟瘴气。二楼,咱们脚下,是雅地,说话走路都提着点气。三层揽星阁,把眼珠子收好,别往那边瞟,那不是你们能瞧的。再往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掺进一丝本能的敬畏与忌讳,“那不是人能打听的地界。想要脖子上的玩意儿多待几年,就管好眼、耳、口、心。懂?”

苏柔默默跟在队尾,将这些话与记忆里偷窥的楼内布局、偷听到的关于“暗职”的零碎信息一一对应。

听风阁,市井情报。逐云阁,中层情报。揽星阁,高层情报…… 这月霞楼,果然是个披着华丽风月皮、内里精密冷酷的情报机器。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网格上。

踏入逐云阁正厅的刹那,即便早有想象,苏柔的眼睫还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并非她预想中戏台高耸、宾客云集的喧闹大厅。眼前空间被巧妙分割,竹帘、纱幔、绣屏、盆栽绿影绰绰,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雅间、卡座,既保有私密,又不完全隔绝视线与声息。

装饰不见金碧辉煌的暴发户气,多以清雅的竹木、素绢、细瓷为主,点缀着恰到好处的玉器古玩,一派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空气里檀香清幽,混着酒香与女子身上高级的脂粉香,构成一种慵懒而奢靡的氛围。

此刻,华灯初上。无数琉璃盏、绢纱宫灯将二层映照得明亮却不刺眼,光线柔和如梦。

已有不少宾客到了,皆锦衣华服,举止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与疏离,三三两两聚着,低语浅笑,杯盏轻碰。穿着统一淡雅衣裙的侍女们端着酒水茶点,步履轻盈,如穿行花间的蝶,悄无声息。

苏柔她们被分派了活计。绿珠和红绡被支使去后厨通道帮忙传菜,苏柔则被指在靠近中央表演区的外围负责添茶。

她端起沉甸甸的银托盘,低眉敛目,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中央。

那里有个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舞台,铺着深蓝色织金地毯,图案繁复。

舞台后方是一面巨大的绢制屏风,墨色渲染出月下竹林、流泉飞瀑的写意景致,空灵悠远。琴台、香几、蒲团,一应俱全,静候主角。

宾客渐多,嗡嗡的谈笑声汇聚成一片奢华的背景音。苏柔耳力经过内力温养,远比常人敏锐,偶尔能捕捉到飘来的只言片语:

“……花九姑娘的琴,据说已得前朝乐圣三分神韵,今夜有幸聆教……”

“何止琴技?那通身的气派容貌……若非是月霞楼的清倌人,早被哪家王府侯门金屋藏娇了。”

“噤声!听说靖王殿下今夜或许会来……”

“慎言!那位的事,也是能浑说的?”

靖王? 苏柔心里一动。零碎的记忆和听闻里,这位王爷似乎超然于朝堂纷争,又隐隐与月霞楼有些关联,是个讳莫如深的人物。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大厅内所有的灯火,开始次第熄灭。并非骤然黑暗,而是一种优雅的、有韵律的消退,仿佛夜幕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地拉合。

最后,只剩下一束清泠如水的月光(实则是精心设计的光柱),自穹顶倾泻而下,不偏不倚,笼罩着空无一物的舞台中心。

满场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那束光里。

叮咚……

极轻、极脆的环佩相击声,自高处袅袅传来。众人下意识仰头,只见三层的高处,一道窈窕如月中仙子的身影,身着流光溢彩的银白广袖留仙裙,裙摆缀满细碎珍珠与琉璃,仿佛将整条银河披在了身上。她以一条银色绸带悬系,衣袂飘飘,青丝飞舞,自穹顶翩然坠落,轻盈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真真是九天玄女谪凡尘。

光柱如影随形,护送她缓缓落于舞台中央。她背对众生,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仅仅一个背影,已夺尽满堂风华。

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过身,抬手,纤指拈住覆面的轻纱一角,轻轻掀开。

——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那是一张笔墨难以描摹其万一的容颜。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自朱,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月光(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莹泽。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微挑,本该流转着无尽风情,眸底却沉静如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着烛火与珠宝的光,也倒映着台下芸芸众生,偏偏没有半分情绪,清澈得近乎冷漠。

极致的妩媚与极致的清冷,惊心动魄的艳色与遗世独立的孤高,在她身上矛盾地融合,淬炼出一种令人屏息、不敢亵渎又无法移开目光的绝代风华。

月霞楼一阶乐姬,有“琴仙”之誉的花九。

死寂般的停顿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喝彩与几乎掀翻屋顶的掌声!金银锭子、珍珠宝石、玉佩古玩,如同暴雨般砸向舞台,在光柱下迸溅出令人眩晕的璀璨光芒。训练有素的侍女们迅速上前,无声而高效地收拾着这场“富贵雨”。

花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只微微向台下颔首,姿态矜持得恰到好处,然后移步,落座于琴台前。素手轻抬,置于琴弦之上,随意拨弄三两清音,如冰珠落玉盘。

整个逐云阁,再次坠入落针可闻的寂静,只有那未散的琴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琴声起。

初时如幽谷寒泉,一滴,两滴,空灵剔透,洗净耳中尘嚣。渐渐,泉流成溪,潺潺湲湲,带着山间的活泼生气。旋律倏然一转,变得开阔苍茫,仿佛孤鸿掠过雪原,明月照彻大江。

花九的琴技早已超脱了技巧的炫示,每一个音符都注入了情感与意境,琴音高亢时如鹤唳九霄,低回时如私语幽咽,急促时如金戈铁马,舒缓时如春风拂柳。

更奇妙的是,那琴音似乎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与这满场人为营造的“月夜”光影浑然一体,构筑出一个独立于红尘喧嚣、唯有音乐与灵魂共舞的琉璃世界。

身后的伴舞随着琴音摇曳生姿,舞步轻盈曼妙,与琴声相得益彰。宾客们如痴如醉,有的闭目锁眉,手指在膝上无声叩击;有的目光炽热,死死锁住台上那抹皎洁身影,恨不能将其烙印在眼底深处。

苏柔也看得有些出神。这不就是古代顶流天后的个人演唱会么?

她心里掠过一丝荒诞的联想,顶配舞美、环绕立体声、偶像颜值气质巅峰、粉丝氪金打赏狂欢……产业链完整,商业模式清晰。这月霞楼,玩儿得挺花。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柱间缠绕不去。花九起身,再次微微欠身,依旧无言,便在侍女们的环绕下,时一般,翩然离去,留下满场魂飞天外、久久无法回神的看客,和经久不息的、近乎狂热的赞叹。

音乐会进入后半程,气氛松弛下来,变成了宾客间的交际应酬。苏柔继续着她的添茶工作,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流散的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外场刘执事脚步匆匆地过来,低声对苏柔道。

“你,‘食厅’兰字包厢缺人,贵客点名要个手脚利落的。赶紧过去,别磨蹭!”

苏柔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免费的壮丁就是哪里漏风往哪里堵。

脸上却不敢怠慢,放下托盘,跟着一个引路的小丫鬟往前苑“食厅”方向去。

穿过连接前后苑的一条略显昏暗的廊道时,苏柔心里琢磨着包厢里会是哪路,脚下不免快了两分。刚过一个拐角,冷不防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怀抱。

“唔!”苏柔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空茶盘差点脱手飞出去。她仓惶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廊道光线晦暗,只有远处门扉透出的微光勾勒出对方的轮廓。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挺拔,穿着看似朴素、实则质地极佳的月白色锦袍,外罩同色薄氅。

容貌在阴影中不甚分明,只觉得眉目清俊,轮廓流畅,通身散发着一种温润净、令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暖玉。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中,也明亮温和,此刻正带着一丝讶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发现有趣事物的兴味,静静地看着她。

“对不住,是奴婢莽撞,冲撞了贵人。”

苏柔慌忙低下头,退到墙边,声音是标准的下人请罪调子,心里却绷紧了一弦。这人气度太过不凡,此刻出现在这前后苑交接的僻静处,绝非寻常宾客或仆役。

“无妨。”男子的声音响起,果然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温润平和,似春风拂过琴弦,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走得急了些,我也有不是。姑娘可曾碰着?”

他语气里的关切自然而不刻意,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苏柔心头那点警惕更甚,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口:“奴婢无事,谢贵人关怀。”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有穿透力,让她觉得身上借来的这身六等姬子服如同透明。

“去吧。”男子似乎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姿态闲雅。

苏柔如蒙大赦,再次道了声歉,抱着茶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小丫鬟指引的方向快步离去,单薄的背影在昏暗廊道里显得有些仓皇。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那月白身影才缓缓收回目光。阴影里,一个身形佝偻、毫不起眼、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老仆,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墨老。

“主上。”墨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磨损多年的古木。

“墨老,”被称作“主上”的年轻男子——恭王高景辰,望着苏柔消失的方向,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饶有深意的微光,“方才那姑娘,便是苏柔?”

“正是”,墨老垂首。

“老奴已按主上吩咐,将那《凤霞凝气诀》入门篇,以‘意外’之态,置于她必经之途。此女心性之坚忍,悟性之佳,实属罕见。更难得身处泥淖三年,眸底清明未失,暗藏珠玉而不自知,懂得敛锋蛰伏。确是可堪雕琢的璞玉。”

高景辰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了然于的笑意:“嗯,看到了。方才撞上时,她下盘稳而不乱,气息虽竭力收敛,仍可辨其绵长,显是已窥得门径,初具基。眼神清澈,即便做小伏低,骨子里却自有一股不折的韧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洞悉世情的透彻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这月霞楼的朱门绣户,困不住真正的鸾鸟。她缺的,从来不是凌云志,只是一阵东风,一条青云路。”

“主上明鉴。”墨老道,“三后的杂役晋升考核,岚丫头那边,老奴已递过话。此女若当真不负所望,一鸣惊人,当是迟早之事。只是……就此将她引入这诡谲棋局,是否……”

高景辰沉默了片刻,眼底那温润的光泽微微流动,似有怜惜,有决断,最终沉淀为一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老,这人间何处不是局?何处不风雨?她有冲天之志,我便予她登云之梯。至于他是翱翔九霄,还是折翼风雨……路,终归是她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荆棘途中,为她略扫浮尘,暗点一盏灯,照一程不明的前路罢了。”

墨老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身形渐渐淡去,重归于阴影。

主仆二人的对话消散在寂静的廊道中,仿佛从未发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提醒着这座庞大宫殿另一面的繁华与喧嚣。

苏柔自然不知晓自己刚刚与这座楼宇真正的主人、以及她命运转折的幕后执棋者有了一番“亲密接触”。她定了定神,跟着小丫鬟来到前苑“食厅”,寻到“兰”字包厢。

包厢不大,陈设清雅,隔音颇佳,门一关,便将外间的浮华喧嚣滤去了七八成。

里面坐着五人,两对中年夫妇,一个年轻姑娘。皆衣着得体而不张扬,气质端方,言谈间带着官宦人家特有的谨慎与书卷气,绝非寻常富商或暴发门户。

苏柔低着头,碎步上前,开始为客人斟茶。她的动作经过三年严苛杂役生涯的千锤百炼,早已娴熟得成了本能,平稳无声,力求将自己化身为一件会移动的家具,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梅兄,柳夫人,此番小女入宫,实在是劳烦你们费心了。”

其中一位面容儒雅、气质端凝的中年男子举杯,向着主位上另一对夫妇诚恳道。

“陈贤弟太过客气。”梅九卿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却又并无咄咄人之感。

“你我同僚多年,又是通家之好。茹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温良,知书达理。入宫之事,音儿那边我已去信,她自会妥善照应。有茹儿这样的妹妹在身边帮衬,彼此有个依靠,也是音儿的福分。”

原来是为即将参选的秀女陈茹铺路托付。苏柔心下了然,这在官场后院是常态。她眼观鼻,鼻观心,手下不停。

那位被称作柳夫人的女子,气质温婉沉静,话不多,只在丈夫言谈间微微颔首,目光偶尔掠过苏柔,也只是平静无波的一瞥,既无轻视,亦无过多关注,教养极好。

陈茹安静地坐在父母下首,穿着一身淡粉色素面衣裙,容貌清秀,气质沉静如水,眉宇间书卷气浓。

她安静聆听着长辈交谈,神态恭顺,偶尔抬眼望向梅九卿夫妇时,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感激。

“茹儿,入宫之后,定要谨守宫规,好生侍奉梅妃娘娘,姐妹同心,万不可行差踏错,辜负了你梅伯父、柳伯母的一片苦心。”陈谦对女儿殷殷叮嘱。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陈茹轻声应道,声音柔和却清晰,姿态不卑不亢。

“只是,”陈谦的夫人王莺眉间仍凝着一缕忧色,低声道。

“听闻宫中……并非太平之地,皇后与皇贵妃不睦久矣,太后又……茹儿性子静,我只怕她……”

“莺妹不必过虑。”梅九卿温声截断,语气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音儿在宫中,虽非显赫,但行事向来稳当,亦有几分圣眷。如今蒙太后恩典,正在静养,正是韬光养晦之时。茹儿过去,姐妹二人正好互相扶持,谨慎度。至于外头的风风雨雨……”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自有我们这些外臣竭力周旋。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茹儿平安入宫,安稳立足。”

柳轻烟也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姐姐放心,音儿是个明白事理的。家中一应用度,我已吩咐下去,断不会短了她们姐妹的。只盼她们在里头,能彼此照应,平平安安的,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话题渐渐转向一些家常琐事和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谈。苏柔手下动作不停,耳朵却将“梅妃”、“音儿”、“宫中”、“太后”这几个关键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心尖上。

梅妃?音儿?梅音?!

心脏在腔里重重一跳,几乎撞碎肋骨。是同名巧合?还是……

她死死掐住掌心,用指甲陷入皮肉的锐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泄露丝毫异样。

这里是月霞楼,是龙潭虎,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但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最深处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梅音……会是她吗?那个在另一个世界,与她分享一切悲喜、最后却猝然阴阳两隔的闺蜜死党?

她也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成了宫中的妃嫔?

这个念头疯狂得不切实际,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苏柔不敢深想,更不敢确定,唯恐只是自己思念成疾产生的幻影。

但无论如何,“梅妃梅音”这四个字,已如淬毒的楔子,深深钉入了她的骨髓。查!必须查清楚!

宴会终了,梅九卿等人起身告辞。苏柔恭敬地垂首送他们出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四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

回到后苑杂役院,已是夜深人静。绿珠和红绡早已累得如同一滩烂泥,瘫在通铺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残留着今见了“大世面”的兴奋红晕。苏柔却毫无睡意,体内仿佛有一股暗火在静静燃烧。

她悄无声息地换回自己那身打着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将借来的六等姬子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原样放回。

然后,如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她避开偶尔巡视的灯笼和醉眼惺忪的仆役,身形轻捷地没入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那个荒废已久、被她暗自命名为“落霞院”的秘密练功地。

今夜无月,只有几粒疏星钉在墨蓝天鹅绒上,吝啬地洒下微光。荒草蔓生,断壁颓垣在星光下投出鬼魅般的黑影,与方才逐云阁的衣香鬓影、食厅的雅致安静,构成了荒诞到令人发笑的对比。

苏柔在废墟中央站定,缓缓阖上双眼,调动体内那股益茁壮、温热流转的气息——《凤霞凝气诀》开脉境三重的内力,沿着特定经脉徐徐运转周天,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也强行按捺下翻腾的心绪。

三天。

她睁开眼,眸底映着冰冷的星芒,亮得灼人。

距离月霞楼一年一度、面向所有粗役和下役开放的晋升考核,还有整整三天。

这是她挣脱“粗役”这重枷锁、正式踏入月霞楼“雅姬”序列的唯一机会。

一旦成为六阶舞姬,哪怕是最底层,她的处境、能获取的信息、能活动的疆域,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最重要的是,只有晋升到三阶以上的雅姬,才有资格在年节庆典、宫廷盛宴时,被列入征召入宫表演的名单。

探查“梅妃梅音”真相的唯一途径,就是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拿到那张通往深宫的“门票”!

苏柔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摆开了起舞的起手式。夜风掠过她单薄的粗布衣衫,猎猎作响,她却觉得体内那簇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破体而出。

考核的剧目,她早已选定。

不是月霞楼教授的任何一支传统舞蹈,而是她前世倾尽心血、融合现代舞理念与中国古典舞神韵、并最终为她赢得舞蹈界至高荣誉之一——桃李杯银奖的作品:《半梦》。

而她要在这骨架之上,融入她这三年来于绝境中苦修、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对月起舞、最终悟出的、独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没有立刻起舞。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夜风的流动,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坚实,感受着血液在经脉中奔流,内力在丹田处汇聚。

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动作的衔接,力道的转换,气息的配合,以及那最关键、她准备作为手锏的、融合了内力与舞技的“惊鸿三旋”。

每一个细节都在心中反复打磨,力求完美。这不是普通的考核,这是她挣脱泥淖、冲向云霄的起跳板,不容有失。

星光落在她沉静如深潭、却又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照出其中不容错辨的、近乎执拗的野心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天后,考核场见。

我,苏柔,势在必得!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这荒废院落中央,那个静静站立、如同蓄势待发弓弦般的少女,和她眼中那簇仿佛能焚尽一切障碍的火焰,在无声地宣告着,某些蛰伏于深渊之下的力量,已然苏醒,即将搅动这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无尽凶险的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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