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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们,守城去!

作者:郭拉斯

字数:178531字

2026-05-26 完结

简介

宫斗宅斗小说迷必备!郭拉斯的《娘娘们,守城去!》堪称经典,梅音苏柔的命运让人牵挂,目前处于完结状态,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娘娘们,守城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正月里的晨风,带着化雪的清寒,刮过紫禁城金瓦红墙,在廊庑间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皇后唐绾华穿着明黄凤纹朝服,外罩一件玄狐大氅,在掌事宫女玫灵的搀扶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步朝寿康宫走去。

她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晨间问安。

只有玫灵离得近,能看见皇后扶在她手臂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她棉厚的衣袖里。

“娘娘,天冷,仔细脚下。”玫灵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妨。”皇后淡淡道,目光落在寿康宫那越来越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门上,“再冷,能有里头那位的心冷?”

玫灵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寿康宫正殿,地龙烧得极暖,暖得几乎有些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腻的檀香,混合着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类似陈年药材和脂粉混杂的沉闷气味。

正中那座宽大的紫檀木雕万寿无疆宝座上,太后谢拉正歪靠着,身上裹着一件杏黄织金百子嬉戏图案的厚棉袍,衬得她本就圆润的身材更显臃肿。

她那张酷似梅音高中班主任王老太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堆叠在一起,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额头上那缕标志性的、油光可鉴的厚刘海,在殿内过于明亮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亮泽。

佳贵妃段露浓正坐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颜色不出挑,但料子极好。

她正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聆听长辈教诲的恭顺神情,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姑母说的是,这选秀章程里的确有几处不妥,侄女回去就让他们改。只是内务府那帮人,办事拖拉,还需姑母派人去催一催才好。”

“不急,”太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的、拖长的调子,像黏稠的蜜糖。

“选秀是大事,急不得。你年轻,头一回经手,难免有疏漏。有哀家替你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她说着,伸出保养得宜、却因肥胖而显得短圆的手指,拈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块芙蓉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与她那身量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殿内气氛,堪称“母慈女孝”,温情脉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就像一出正演到温情处的戏,突然被硬生生掐断了弦。

太后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加深了些,但眼底那点虚假的温度,瞬间退得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她拈糕点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佳贵妃段露浓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随即又放松,她抬起头,脸上迅速切换出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面对皇后时应有的恭敬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皇后唐绾华就在这一片骤然降温的诡异气氛中,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她解下玄狐大氅递给玫灵,露出里面庄重华丽的朝服,对着宝座盈盈拜下。

“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听不出喜怒,“大冷天的,难为你还想着来给哀家请安。坐。”

“谢太后。”皇后起身,目光扫过一旁早已站起身的佳贵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佳贵妃妹妹也在?真是巧了。”

佳贵妃连忙福身:“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正来向太后娘娘禀报选秀筹备的进度,碰巧娘娘就来了。”

“哦?选秀筹备得如何了?”皇后在太后另一侧的扶手椅上落座,姿态优雅,仿佛真是偶然关心。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佳贵妃脸上的笑容则更显僵硬。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回皇后娘娘,正在按章程推进,只是琐碎事多,难免有些磕绊。”佳贵妃垂着眼,声音平稳,心里却暗骂不已。

“有磕绊是常事,”太后接过话头,语气“慈和”,“皇后啊,你协理六宫多年,经验丰富。这选秀的事,虽交给了皇贵妃,你也要多上心,替她把把关,监督着点,别出了什么岔子,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皇后有责,又暗埋隐患,还显出自己的“信任”。

皇后心下了然,面上却越发温婉。

“母后说的是,臣妾定当尽心,协助皇贵妃妹妹,把选秀办得风风光光。”她将“协助”二字,说得清晰。

佳贵妃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协助?怕是监督找茬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对话,便成了三人之间极度虚伪、极度无聊、又极度耗费心神的“商业互吹”与“言语试探”。太后看似和稀泥,实则句句带刺;皇后看似关心,实则步步为营;佳贵妃看似恭顺,实则字字推诿。殿内温暖如春,气氛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更冷上三分。

三杯茶,从热气袅袅放到冰凉,也无人有心思再去喝一口。

太后似乎也腻味了这种虚伪的应酬,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惫之色:“人老了,精神不济。说了这会子话,倒有些乏了。皇后若无事,便先回吧,选秀的事,你们商量着办便是。”

“是,臣妾告退,不打扰太后娘娘静养。”

皇后从善如流地起身,行礼。转身离去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太后宝座后那扇巨大的紫檀木雕岁寒三友屏风。

屏风缝隙后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的黑影轮廓,一闪而过。

皇后脚步未停,脸上神色也毫无变化,仿佛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她带着玫灵,时一般,仪态端庄地走出了寿康宫正殿。

直到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的甬道上,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稍稍一松。

太后脸上那慈祥疲惫的表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冷的、带着厌烦的锐利。她对着屏风后,淡淡道:“出来吧。”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形纤细窈窕的女子,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训练留下的冷肃与木然,正是谢家从小培养的死士之一,魏瑜。她单膝跪地,垂首:“主子。”

佳贵妃段露浓看着突然出现的魏瑜,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惊讶,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都听见了?”太后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魏瑜声音平板。

“唐绾华那贱人,越来越精了。”太后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她刚才,看见你了。”

魏瑜猛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又恢复平静:“属下隐匿功夫不到家,请主子责罚。”

“不怪你,”太后摆摆手,“是她心细如发,警觉性太高。不过无妨,她就算看见,也猜不到你的具体身份和来意。只会觉得,哀家又在暗中布置什么罢了。”她顿了顿,看向佳贵妃,“露浓,选秀名单和住处安排,你那边拟得如何了?”

“回姑母,初步名单和宫室分配草拟已经出来了,正想请姑母过目。”佳贵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恭敬递上。

太后接过,却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幽深:“这次选秀,进来的秀女,家世背景错综复杂。是机会,也是风险。我们的人,必须安排到关键位置。”

“姑母的意思是……”

“孙威的女儿,孙璃纱,”太后缓缓道,“是自家人,可靠。她的住处,要安排在……”她目光在纸卷上扫过,指尖在某处点了点。

“咸福宫,萌嫔那里‘’

‘’萌嫔父亲是大理寺卿,欢嫔的父亲是鸿胪寺卿攀附咱们家,让孙璃纱跟她住一起,既能互相照应,也能盯着萌嫔和那个没脑子的欢嫔。欢嫔蠢,萌嫔更蠢,容易拿捏。”

“是,侄女记下了。”佳贵妃应道。

太后又看向魏瑜:“你这次,也会以秀女身份入宫。你的任务,是协助佳贵妃,监控后宫,收集情报,尤其是留意那些可能与外朝清流勾连、或对哀家不满的苗头。你的身份和住处,哀家会另行安排,务必隐秘,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佳贵妃明面上联系。”

“是,属下明白。誓死效忠主子。”魏瑜低头领命。

“好了,都下去吧。哀家累了。”太后挥挥手,重新靠回宝座,闭上眼,脸上露出真正的疲惫。那臃肿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像一座沉寂的、却随时可能喷发致命毒焰的肉山。

佳贵妃和魏瑜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更漏滴滴答答、无情流逝的声响。

暗棋已悄然落下,只待新人入局,将这后宫的水,搅得更浑。

与寿康宫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权谋暗涌相比,永寿宫的子,简直过得像退休老部的疗养院——如果忽略其低调奢华的内饰的话。

梅音已经“病假”第八天了。

这八天,她过得可谓是穿越以来最滋润的时光。太后的懿旨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心安理得地睡到上三竿,醒了就在漪榭的伺候下,慢条斯理地用一顿精致的早膳——虽然以“病号餐”的名义,但永寿宫小厨房的手艺着实不错,清淡却鲜美。

然后,她或在暖阁里靠着银狐皮垫子,翻看原主留下的那些典籍字画,进一步了解这个时代和原主的学识底蕴;或抱着暖手炉,在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好的腊梅下散散步,呼吸点带着冷香的空气;

下午,多半是窝在书房,拿着纸笔,将目前后宫已知的人物关系、性格特点、阵营派系,结合原主记忆和自己的观察,重新梳理、复盘,画成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关系拓扑图”和“风险预警表”。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句话,在她以那种猎奇的方式猝死,又穿越到这具风吹就倒的病弱身子上之后,体会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原主这身体,底子太虚了。

先天不足,后天郁结,加上生育亏损,能撑到十九岁才被自己“接手”,已经算是梅尚书府用银子堆出来的奇迹了。她可不想还没开始宫斗,就先因体力不支倒在起跑线上。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梅音穿着舒适的浅青色素面软缎袄裙,外罩一件白狐裘滚边的比甲,乌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前朝杂记,看得津津有味。

漪榭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做着针线,是一件给高婉的冬衣。屋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只有细微的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娘娘,”漪榭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这几,气色瞧着比前些子好多了。脸上也有些红润了。”

梅音从书页上抬起眼,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身上松快了些。看来这吃了睡、睡了吃,不理俗事的子,果然是养生第一妙法。”

漪榭抿嘴一笑:“娘娘说笑了。不过,您是该好好将养。从前在府里,您就身子弱,入宫后更是……如今能得太后恩典静养,是福气。”

梅音放下书,坐直了些,看着漪榭,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的调侃。

“漪榭,你可知,这人啊,有时候就像一盏灯。你的精力、心神、气血,就是灯油。你若不停地熬,拼命地点,灯油烧得飞快,灯火看着是旺,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噗’一下,就灭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想起最近听闻的某位知名导师因过度劳累骤然离世的新闻,心下唏嘘。

漪榭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娘娘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便认真听着。

“《黄帝内经》里讲,‘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梅音缓缓道来,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懂得养生之道的人,会顺应天地阴阳的变化,饮食有节制,作息有规律,不过度劳累身心。这样才能身体和精神和睦共存,活到天赋的寿命。”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这就好比,你得先把自己这个‘场’养好了,稳住了,能量足了,才能去应对外面的风雨,才能吸引来好的机缘。你自己都病恹恹、灰头土脸、怨气冲天,好东西见了你也得绕道走。这就叫‘锦鲤体质’,不是老天凭空掉馅饼,而是你自己先把接馅饼的盘子端稳了,身子养好了,馅饼掉下来你才接得住,消化得了。”

漪榭眼睛亮亮的,这些话她从未听过,但觉得新奇又有理:“娘娘懂得真多。那……要怎么才能养好这个‘场’呢?”

“简单,也不简单。”梅音重新靠回软垫,姿态慵懒。

“吃好睡好,是第一位的。别瞎心,少生闷气,是第二位的。做些自己喜欢、又不耗神的事,是第三位的。就像我现在,看看闲书,赏赏花,逗逗婉婉,心里头清净,身子自然就跟着松快了。心里头若是整天装着算计、装着怕、装着恨,那就像自己往灯油里掺沙子,不光烧得快,还冒黑烟,呛着自己。”

漪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淡绿宫装、圆脸大眼、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正是守门的雅乐。

“娘娘!娘娘!”雅乐脸上带着急色,又有点兴奋,“老爷……老爷从宫外递了家书进来!”

梅音心里一动。原主的父亲,吏部尚书梅九卿?这个时候来家书?

“慌什么,慢慢说。”漪榭起身,轻声斥责了雅乐一句,接过她手里那个封着火漆的信封,检查无误后,才双手呈给梅音。

梅音拆开信,抽出里面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信笺。开头果然是例行的问候,关心她的身体,询问二公主,语气是符合梅九卿身份的严谨克制,但字里行间仍能看出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牵挂。看到中间,梅音的目光凝住了。

信中提到,他的直系下属,吏部侍郎陈谦之女陈茹,年已及笄,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已入选今春秀女名册。陈谦与梅家不仅是上下属,更是多年世交,陈茹这孩子自幼便与梅音相识,感情甚笃。

陈谦夫妇放心不下女儿独自入宫,恳请梅尚书转告梅妃,望其在宫中能对陈茹多加照拂。若能设法将陈茹安排至永寿宫偏殿居住,互相有个照应,则是再好不过。

信末,梅九卿委婉提及,陈茹性情柔中带刚,聪慧明理,若得扶持,将来或可成为梅音在宫中的一大助力。

梅音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小几上,没说话。

照料陈茹?没问题。 于公于私,这都说得过去。陈茹是天然盟友,挖过来绝对有利。

把她弄到自己宫里偏殿住着?

梅音揉了揉眉心,有点犯难。

这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作”上。

去求太后?那位班主任太后精得跟鬼似的,自己一个“病弱妃子”突然为个还没进宫的秀女求情,太可疑,崩人设。去求皇后?唐绾华正和郭皇贵妃斗得欢,自己凑上去容易成了炮灰,而且皇后心思深,未必肯顺水推舟,指不定怎么拿捏。

那就只剩下…… 梅音脑子里浮现出郭芮姬那张国色天香却写着“骄纵不好惹”的脸。

郭皇贵妃。 选秀事宜的实际办人。脾气爆,嘴毒,但相对太后皇后,心思可能“直”一点?至少喜怒形于色。而且刚被皇后摆了一道,心里正憋着火。

去找她? 梅音心里打鼓。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可能赏人四十杖的主儿!我这才刚好点……

脑子里瞬间闪过千百种方案,最终都被一一否决。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处境、人设,所有迂回曲折、算计人心的法子,要么难度太高,要么容易弄巧成拙。

看来,有时候最笨的法子,或许就是最有效的法子。

半晌,梅音忽然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漪榭,”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更衣,备轿。”

漪榭一愣:“娘娘,您要出去?您身子……”

“去翊坤宫,”梅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混合着无奈和决绝的古怪神情,“拜访皇贵妃娘娘。”

“啊?”漪榭吓了一跳,“娘娘,皇贵妃她……她脾气不大好,您这时候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打我四十杖?”梅音挑眉,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这股横劲儿冲淡了些。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直接亮牌,坦诚相待。我就一个病秧子,为世交妹妹求个方便,合情合理。她若答应,我欠她个人情;她若不答应,大不了把我轰出来,我继续回永寿宫种蘑菇。总好过在太后皇后面前演砸了戏,崩了人设,后患无穷。”

漪榭被她的歪理说服,或者说,被她的气势镇住,只得依言去准备。

梅音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清丽的脸,练习了一下原主那种怯怯的、带着几分感激和恳求的表情。

嗯,这个切入点,不算太生硬。 送礼是事实,原主记忆里有,道谢是礼节,提家书是引子,最后“请教”才是目的。姿态放低,理由充分,演技到位的话……应该不会当场被打出来吧?

“走吧。”梅音深吸一口气,仿佛奔赴刑场般,带着一种悲壮的幽默感,走出了永寿宫正殿。

软轿晃晃悠悠,穿过一道道宫门。路过御花园时,梅音正靠着轿壁闭目养神,顺便在脑子里预演待会儿见到郭皇贵妃的台词和反应,忽听得不远处临水的凉亭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却明显带着火气的争吵声。

“……你每天就知道跟那个黑皮蛮女吵架!主上交待的正事,你办成几件了?!楼兰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一个女声,尖锐而急促。

“玉楠娜!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奴婢!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另一个娇媚却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是明妃伽明雅。

梅音心里一动,示意轿夫停下,自己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望过去。

只见凉亭里,明妃伽明雅正对着她的掌事宫女玉楠娜,美艳的脸上满是怒容。而那个玉楠娜,竟也毫不示弱地瞪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宫女该有的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级的指责和焦躁。

咦? 梅音挑眉。主子不像主子,奴婢不像奴婢。有意思。

两人又压低声音争执了几句,大概是玉楠娜催促明妃抓紧探听前朝官员关系,明妃不耐烦地应付。忽然,明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正好对上梅音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探究目光。

明妃脸色瞬间一变,那怒容如水般褪去,换上了惯常的、妖娆妩媚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梅音叹为观止。她袅袅婷婷地走出凉亭,朝着梅音的软轿走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梅妃姐姐~”明妃声音又甜又腻,带着楼兰口音特有的婉转,“姐姐这是去哪儿呀?身子可大好了?”

梅音只好让轿子落下,自己扶着漪榭的手走出来,脸上也换上温婉浅笑,按着原主的习惯微微福了福。

“明妃妹妹。劳妹妹挂心,好些了。太后恩典,让我静养,今觉得松快些,便出来走走。”她故意没说自己要去哪儿。

“是呢,姐姐是该好生将养。”明妃凑近些,身上浓郁的异域香料味扑面而来,梅音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姐姐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梅音心思电转,笑道:“前些子病着,皇贵妃娘娘派人送了不少补品,心中感激。如今身子好些,正想去翊坤宫向皇贵妃娘娘谢恩。妹妹可要一同去?”

“翊坤宫?”明妃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摆手,带着夸张的嫌恶。

“哎呀,我可不去!郭皇贵妃那张脸,看着就吓人,我可不敢去触霉头。姐姐你自己去吧,我……我忽然想起来宫里还有事,先走了先走了!”

说着,竟像是怕梅音真拉她一起去似的,匆匆对玉楠娜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梅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迅速消失在小径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眸色转深。

玉楠娜……对明妃的态度,绝非普通主仆。

梅音回忆起之前霓妃和明妃吵架时,玉楠娜偶尔话的神态,以及刚才那近乎“上司训斥下属”的语气。

这个明妃,身上秘密不少啊。楼兰和亲公主…… 这个猜测让梅音心头一跳。以后,对这个妖娆妩媚的明妃,还有她那个不像宫女的宫女,得多留几个心眼才行。

整理了一下心绪,梅音重新上了软轿,朝着翊坤宫方向而去。

翊坤宫的气派,与永寿宫的清雅内敛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宠冠六宫”的底气和“将门虎女”的飒爽。

宫殿阔大,陈设华丽张扬,多宝阁上摆的不是文玩字画,而是各种镶金嵌玉的兵器模型、海外奇珍、整块的珊瑚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柏香,而非甜腻的脂粉味。

正殿里,郭皇贵妃郭芮姬正对着满桌子摊开的册子、画像、单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想人”。

贴身宫女棠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散乱的纸页,另一个贴身宫女孟琴则端着一盏茶,轻声劝着:“娘娘,歇会儿吧,喝口茶润润喉。这些明再看不迟。”

“明复明!唐绾华那个贱人,就等着看本宫的笑话呢!”郭芮姬一把推开茶杯,没好气道。

“内务府那帮蠢材,拟的这是什么破名单!还有这些画像,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让本宫怎么挑?!”她越说越气,抓起一张画像就想撕。

“娘娘,撕不得,要备案的……”孟琴连忙拦住。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禀报:“启禀皇贵妃娘娘,永寿宫梅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是……来向娘娘谢恩。”

“梅妃?”郭芮姬动作一顿,狐疑地挑眉。

“那个病秧子?她来谢什么恩?本宫什么时候有恩于她了?”她这几天忙得昏天暗地,早忘了之前按惯例让人给各宫送过年礼和补品的事。

孟琴小声提醒:“娘娘,年前各宫按例送节礼,永寿宫那份,是您吩咐奴婢挑了些上好的药材和燕窝送去的。梅妃娘娘大概是为此而来。”

郭芮姬想起来了,更觉烦躁:“这点小事也值得特意跑来谢恩?本宫没空见她,让她回去!”她现在看谁都烦,尤其是这些柔柔弱弱、看着就短命的妃嫔。

“娘娘,”孟琴委婉劝道,“梅妃身子弱,此刻天寒地冻的,让她在宫门外久等,若是冻出个好歹,倒在咱们翊坤宫门口……传到皇后耳朵里,怕是又要小题大做,编排娘娘苛待妃嫔了。”

这话戳中了郭芮姬的痛处。她现在最烦的就是被皇后抓住把柄。她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让她进来吧!快点说完快点走!本宫这儿乱着呢!”

梅音得了通传,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苍白、柔弱、带着三分感激七分怯意),扶着漪榭,迈进了翊坤宫正殿。

一进门,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奢华和……凌乱,震了一下。随即,她看到了坐在一堆“文件山”后、脸色不善的郭皇贵妃。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前些子病中,蒙娘娘关怀,赐下珍贵补品,心中感激不尽。如今身子稍愈,特来向娘娘谢恩。”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气弱和真诚。

郭芮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还是那副风吹就倒的弱柳扶风样,脸色倒是比宫宴时好了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行礼的姿态倒是标准,低眉顺眼的,不像来挑事的。

“起来吧,”郭芮姬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

“一点补品罢了,不值什么。你身子既不好,就该在宫里好生养着,大冷天的跑出来做什么。”潜台词:谢完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功夫。

梅音起身,依旧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娘娘厚爱,臣妾铭记于心。今冒昧前来,除了谢恩,实是……实是还有一事,心中忐忑,不知当讲不当讲。”她适时地顿了顿,露出几分犹豫和为难。

来了。郭芮姬心里冷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她倒要看看,这个病秧子能有什么事。

梅音从袖中取出那封家书(只露出信封),双手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演技上线)

“今收到家父来信,除了关怀臣妾身体,还提及……提及臣妾自幼相识的一位世交妹妹,名唤陈茹,有幸入选今年秀女。陈妹妹初次离家,家父与陈伯父放心不下,恳请臣妾在宫中多加照拂。

臣妾自知人微言轻,又久病不出,实在力有未逮。可父命难违,姐妹情深,臣妾心中实在为难……想起娘娘如今协理六宫,掌管选秀事宜,最是公正明理,故此冒昧,想请娘娘……指点一二,能否在宫室分配上,稍稍通融,让陈妹妹离永寿宫近些,臣妾也好略尽照看之责?”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是父命和世交之情,姿态放得极低,只求“近些”,没直接要人,又把郭皇贵妃高高捧起,说是来“请教”、“求指点”。

郭芮姬听着,心里的不耐烦倒是散了些。原来是为这事。一个还没进宫的小秀女的住处,对她来说,确实是动动手指的小事。这梅妃倒还算识趣,没直接提非分之请,说话也客气。

不过,她可不会轻易答应。凭什么呀?

“哦?吏部侍郎陈谦之女?”郭芮姬拿起手边一份名册,翻了翻,找到了陈茹的名字,语气不咸不淡。

“宫室分配,自有内务府按规矩来,本宫虽协理,也不好太过预。再说,就算本宫定了,最终还需皇后过目。梅妃,你这可是让本宫为难啊。”

梅音脸上适当地露出更深的惶恐和歉意,腰弯得更低:“是臣妾思虑不周,让娘娘为难了。臣妾也知此事不易,绝不敢强求。只是……只是臣妾欠娘娘一份人情,若娘娘肯体恤,行个方便,臣妾后定当……”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般,轻声道,“定当铭记娘娘恩德,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她没说具体怎么报答,但这份“欠人情”的姿态,和“铭记恩德”的承诺,在这种语境下,已经足够。

郭芮姬打量着她。病弱,胆小,家世尚可但不得宠,有个女儿但非皇子,在宫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这样的人,欠自己一个人情……似乎也没什么坏处。反正安排个住处,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还能在文官清流那边(梅妃父是吏部尚书)卖个好。

至于皇后那边?这种小事,皇后才不会为了个小小秀女住处跟她较真。

“罢了,”郭芮姬似乎很勉强地叹了口气,将名册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看你一片诚心,又是为了父命和姐妹情谊。陈茹那孩子,本宫瞧着名字也清秀。永寿宫偏殿……似乎还空着一间?”

旁边的孟琴立刻会意,低声应道:“是,娘娘,永寿宫东偏殿一直空着,朝向也好。”

“那就安排在那儿吧。”郭芮姬像是随口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梅音道。

“不过,此事本宫只当是成全你们姐妹情深,下不为例。你也需谨言慎行,莫要仗着这点便利,生出什么事端来。”

梅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再次深深福下:“臣妾叩谢皇贵妃娘娘恩典!娘娘放心,臣妾与陈妹妹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添麻烦!”语气里的感激,倒是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嗯,你身子不好,本宫这里也乱,就不多留你了。回去好生歇着吧。”郭芮姬挥挥手,开始赶人。目的达到,她也没兴趣再跟这病秧子周旋。

“是,臣妾告退,不打扰娘娘处理公务。”梅音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在漪榭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走出翊坤宫,被冬的冷风一吹,梅音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呼—— 她长长舒了口气。过关了! 虽然过程有点提心吊胆,但结果总算圆满。没挨骂,没被打,还成功要到了人。

漪榭也松了口气,小声道:“娘娘,方才可吓死奴婢了。皇贵妃娘娘的气势可真吓人。”

“是挺吓人,”梅音心有戚戚焉,不过,这人情债算是欠下了。用一次不算太出格的坦诚,换一个未来的得力战友,还顺带在郭皇贵妃那里挂了个“懂事、欠人情”的号,这波不亏。陈茹啊陈茹,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软轿重新起行,朝着永寿宫返回。梅音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感觉比刷了八十三个恭桶还累。

这后宫,果然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她想。养身体,斗心眼,拉盟友,欠人情……步步惊心,却又不得不为。

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也将梅音乘坐的软轿,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而在她身后,翊坤宫的正殿里,郭皇贵妃对着梅音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对孟琴道:“这梅妃,倒有点意思。看着弱不禁风,胆子不小,话也说得漂亮。”

孟琴笑道:“娘娘慧眼。梅妃娘娘虽体弱,但毕竟是吏部尚书之女,见识是有的。今之事,她处理得也算得体,知道分寸。”

“嗯,”郭芮姬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回那堆令人头疼的册子上,“但愿她真如自己所说,安分守己。不然……”她冷哼了一声,未尽之言,带着冰冷的威慑。

殿外,天光渐暗。后宫新的一夜,即将来临。而更多的波澜,还在那沉沉的暮色之后,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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