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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时三刻,月霞楼三层,揽星阁“栖云”雅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甜腻又略带腥气的暖香,混合着上等沉水香燃烧后清苦的余韵,织成一张令人骨头发酥的网。

地上,从门口到床榻,凌乱散落着月白色的锦缎外袍、水红色绣缠枝莲的纱衣、玉带、甚至还有一只滚到墙角嵌宝镶珠的短靴。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鲛绡帐幔半垂,隐约可见两个交叠的人影。

年轻的那位男子——大晟朝当今圣上高维翊,只穿着明黄色绸缎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线条流畅的膛。

他侧身躺着,手臂紧紧箍着怀中人纤细柔韧的腰肢,将那张埋在自己颈窝的脸更往里按了按,仿佛要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怀中的人,只露出一头泼墨似的青丝,散乱铺陈在明黄的绸缎上,黑白分明,惊心动魄。

顺着那优美的肩颈线条往下,是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身段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却又在腰臀处有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舞者的柔韧弧度。

此刻,她似乎累极了,呼吸清浅绵长,睡得正沉。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即便在梦中,也似乎锁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

高维翊垂眸,看着怀中这张即便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刻意媚态,依旧美得雌雄莫辨、惊心动魄的脸。

陈忆。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月霞楼三阶红倌人,以绝色容貌、无双歌喉和曼妙舞姿闻名,是这销金窟里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也难求一夜的尤物。

没人知道,这位“陈姑娘”,实则是男儿身!更没人知道,他这位“高公子”,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憋屈的囚徒。

“高公子……喜不喜欢阿忆呀?” 记忆中,那双总是笼着江南烟雨般朦胧水汽的眸子,会在情浓时痴痴地望着他,用那把能勾魂的嗓子,说着千篇一律、却又让他每次都无法抗拒的痴话,“喜欢……就把阿忆娶回家去呀……阿忆给公子洗手作羹汤……”

他知道那是假话。是这风月场上最廉价的、按斤两贩卖的柔情蜜意。

陈忆看他的眼神,有依赖,有讨好,有小心翼翼的算计,甚至有几分真实的眷恋,但唯独没有他渴望的那种——全然纯粹、不计后果的炽热。

就像他自己,在这具华丽的皮囊和“皇帝”的称号下,藏着的也不过是个懦弱、逃避、自暴自弃的灵魂。他们彼此索取温暖,又心知肚明这温暖如同冰面上的篝火,底下是万丈寒渊。

可那又怎样呢?至少在这里,在陈忆身边,他不是那个被母后、被朝臣、被整个皇宫无形丝线控的傀儡木偶。

他是“高公子”,一个可以肆意挥霍金银、沉迷美色、不用背负任何期待的普通纨绔。

思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不受控制地狂奔回三年前。

乾元殿,登基大典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嗡鸣。崭新的、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丹陛之下,是黑压压跪伏的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海啸。那一刻,年轻的帝王心中鼓荡着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使命感。他要像史书里记载的那些明君一样,开创盛世,青史留名!

他要让九泉之下的父皇看看,他的儿子,绝非庸碌之辈!他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之侧,那高高在上的珠帘之后。

他的母后,谢拉,端坐在凤位上。隔着摇曳的珠串,他看不清母后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母后…… 他心里默念,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儿时记忆里,母后也曾是温柔的。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在他顽皮时轻声斥责却又悄悄替他遮掩,在他被父皇考较功课紧张时,悄悄递来鼓励的眼神。那些温情或许掺杂着对皇子、对储君未来的考量,但那份属于母亲的关切,他曾真切地感受过。他曾以为,即便登上这至高之位,母子之情,总该还留有一席之地。

可现实,只用了一盆冰水,就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东洲水患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时,他正在翻阅户部呈上的往年赈灾章程。看着奏报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字眼,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拍案而起!

“传朕旨意!即刻开太仓,调拨粮米五十万石、白银一千万两!命工部侍郎为钦差,速往东洲,主持赈灾,疏浚河道,安置流民!” 少年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户部尚书,那个头发花白、总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臣,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地上突然开出了一朵绝世奇葩。

兵部、吏部、工部……半数以上的朝臣,如同泥塑木雕,眼神飘忽,无人应声。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旷中显得如此可笑而孤单。

他茫然地、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设在高处、垂着珠帘的凤座。

珠帘后,他的母后,当今太后谢拉,正端坐着。隔着摇曳的珠串,他看不清母后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锐利、如同鹰隼盯住猎物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那视线里,没有赞许,没有支持,只有裸的警告,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皇帝,” 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稳,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洲之事,牵扯甚广,赈灾款项调度、钦差人选,需从长计议,不可之过急。今暂且退朝,容后再议。”

“退——朝——!”

司礼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终结了这场独角戏。

他站在原地,看着朝臣们如蒙大赦般鱼贯退出,看着母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从容离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那身崭新的龙袍,突然变得无比讽刺,像一张巨大的、华丽的裹尸布,将他牢牢困在这把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无上、却也象征着无尽孤独的龙椅上。

原来,所谓皇帝,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线,攥在珠帘之后那双保养得宜、却沾满权力鲜血的手中。

原来,生于皇家,权力终究大于亲情。 儿时那点可怜的温情,在至高的权柄面前,不堪一击。

母后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抱负、有主见的儿子,而是一个听话的、便于控的傀儡。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去了。那个立志要做明君的少年帝王,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迷酒色、荒废朝政、用放纵来麻痹痛苦、用荒唐来对抗绝望的傀儡皇帝。

皇后唐绾华,表面温婉大度,实则心如蛇蝎,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件碍事的摆设;先皇后在世时,算计利用多于真情;郭皇贵妃郭芮姬,美则美矣,骄纵跋扈,与他更多是肉体欢愉与利益交换;后宫佳丽三千,真心?在这吃人的地方,真心是最不值钱、也最要命的东西。

世人皆道“伴君如伴虎”,可到了他这里,却成了“君伴虎侧”,步步惊心,夜夜难安。真是可悲,可笑,可怜。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松软的绣枕,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高维翊猛地闭上眼,手臂却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搂得更紧,紧得陈忆在睡梦中不适地嘤咛了一声。

抓住一点吧,哪怕只是幻影,是虚假的温暖。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天光未亮,月霞楼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停驻。高维翊已换回常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带着倦怠的淡漠。临上车前,他对躬身侍立在侧的娘潘嬷嬷低声道。

“过两,你亲自来一趟,跟楼里打好招呼。陈忆……朕要接他进宫。”

潘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化为顺从:“是,陛下。老奴……遵旨。”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谏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却隐约泛着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娘,是太后安的眼线,却更是看着高维翊从襁褓长大、心里存着几分真疼惜的妇人。她知道皇帝心里的苦,可这深宫,真的是那孩子的去处吗?

马车辘辘驶入渐褪的夜色,留下月霞楼飞翘的檐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伫立。

辰时初,月霞楼,陈忆独居的小院。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忆已经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身上隐秘处的酸痛仍在叫嚣,提醒着昨夜的荒唐。

他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镜中人容颜绝世,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晨光中剔透得近乎脆弱。可那双眼睛里,却空茫茫的,盛满了倦怠,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厌弃。

这份皮相,这副嗓子,这身舞技,是他的资本,也是他的枷锁。他厌恶逢场作戏,厌恶曲意承欢,厌恶这具身体被当作货物般估价、买卖。可他没得选。

他是孤儿,是被月霞楼买下、精心培养的“摇钱树”。除了依附于此,他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忆公子,杨少爷来了。” 贴身小厮在门外轻声通禀。

陈忆指尖一颤,方才还空洞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淹没。

他快速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才轻声道:“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来人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踏黑布靴。

皮肤是常年走镖风吹晒的小麦色,五官英挺,眉宇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朗与坚毅,此刻却紧锁着,目光落在陈忆脸上时,那份坚毅瞬间融化,化为满满的心疼与……无力。

正是杨嫔的兄长,江湖镖师——杨恒。

“阿忆……” 杨恒几步跨进来,目光在陈忆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扫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发哑。

“你又……”

陈忆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阴影。他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杨恒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蹲在陈忆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仰头看着他,声音低而急。

“再等等我,阿忆,就快了!最后一单,押一批官窑瓷器去楼兰,主家给的酬金很高,等这趟回来,加上我之前攒的,月霞楼要求的十万两赎身银就齐了!我立刻就来接你,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都行!我走镖,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那股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进陈忆冰冷的四肢百骸。

陈忆抬起头,看着杨恒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急切与承诺,那空茫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陈忆”这个人,而非“月霞楼陈倌人”的光。

他知道杨恒的心意。他们相识于微时,一个是走南闯北、侠肝义胆的镖师,一个是身陷泥淖、却心向光明的伶人。杨恒从不因他的出身看轻他,反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

他为了他,甚至放弃了科考之路,甘心只做一个风险高却来钱多的卖命镖师。

他爱杨恒,爱他的坦荡,爱他的担当,爱他给予的那份毫无保留的珍视。

可他更自卑。说是月霞楼堂堂三阶的倌人,或许在平民百姓眼中风头无两,高不可攀。可说到底,在权贵眼中,他依旧只是一个男妓,是这世上最的营生之一。

而杨恒,是御史之子,家世清贵,妹妹更是宫中的杨嫔娘娘。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那是万丈深渊,是礼教鸿沟,是杨御史那样刚正不阿的人,宁可打断儿子的腿,也绝不会容许的“污点”。

“杨大哥……” 陈忆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令尊那边,还有杨嫔娘娘……我这样的身份,只会拖累你……”

“我不在乎!” 杨恒打断他,眼神炽烈如火。

“我爹那边,我会去说!一次不行就两次,十次!百次!至于我妹妹……她最是心善明理,她会懂我的!阿忆,你信我,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杨恒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忆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终于被彻底点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用力点头,反手握紧杨恒的手,哽咽道:“我信你……杨大哥,我等你……我等你回来接我。”

两个身份悬殊、却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在晨曦微光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以此对抗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阻碍。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别,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残酷的天意弄人。

楼兰之行尚未启程,皇帝的命令已悄然下达。等杨恒风尘仆仆、怀揣着攒够的银票和满腔希望归来时。

他心心念念的爱人,早已被一顶小轿抬入那朱红宫墙深处,成了皇帝新纳的“陈采女”。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缓缓啮合,发出冰冷而无情的声响。

永寿宫,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寝殿内还是一片昏暗。梅音正沉浸在“病假最后一天可以睡到自然醒”的美梦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娘娘……娘娘?该起了,今儿个选秀,各宫主子都得去光华殿观礼呢……”

漪榭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轻轻推了推裹成蚕蛹的自家主子。

“唔……别吵……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梅音含糊地咕哝着,把脑袋往锦被里更深地埋了埋。五分钟是多久?大概就是一炷香……不,半柱香那么久吧?

“娘娘!不能再睡了!再睡就误了时辰了!”

漪榭提高了音量,手上也加了力道。天知道她这半个月跟着娘娘“静养”,别的没学会,叫赖床的主子起床的本事倒是与俱增。

最终,在漪榭“温柔”而持久的扰下,梅音顶着一头乱发和两颗巨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被按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眠严重不足、写满“我想回床上”的怨念脸。

“我说漪榭啊,” 梅音有气无力地开口,看着小丫头手脚麻利地给她通发。

“这选秀,说到底就是给皇帝老儿挑小老婆,咱们这些‘旧人’去嘛?当背景板?还是去给新人下马威?有这功夫,让我多睡会儿养养精神不好吗?没听说过睡眠是女人最好的护肤品吗?”

漪榭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手上不停,嘴里劝道。

“我的好娘娘,这话可不敢浑说。规矩如此,太后、皇后、各位高位娘娘都在,您若不去,岂不落人口实?再说,陈茹小姐今也在秀女之列,您不去看看,心里能踏实?”

提到陈茹,梅音总算清醒了两分。

对哦,今天是茹妹妹的大子,她这个“内应”怎么也得去现场暗中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刁难。虽然已经跟郭皇贵妃打了招呼,但皇后那边……难保不出幺蛾子。

“行了行了,起就起吧。”

梅音认命地叹了口气,配合着漪榭梳妆打扮。依旧是符合“病弱梅妃”人设的淡雅妆容,月白色宫装,只在发间簪了支不起眼的珍珠簪子,力求低调,低调,再低调。

收拾停当,坐上软轿,晃晃悠悠朝着光华殿去。行至半路,正好遇上了同样乘轿前往的杨嫔。

梅音打起精神,掀起轿帘,露出标准的温婉笑容:“杨嫔妹妹。”

杨嫔的轿子也停了下来,她也探出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中气十足的样子:“哟,梅妃姐姐!身子可大好了?看着气色是比之前强点儿了!”

“劳妹妹挂心,好多了。” 梅音笑着应道。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杨嫔轿子旁边——果然,杨嫔的贴身宫女菡筠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娃娃——正是大皇子高慎和大公主高萱。

梅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一次在景仁宫晨省见杨嫔带孩子,她还觉得是耿直妃嫔的另类作,心里有点赞赏这份“母性光辉”。现在她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揪出来晃一晃,听听里头是不是有大海的声音。

这俩娃是杨嫔的随身挂件吗?!免死金牌?还是活体储钱罐?走哪带哪啊!

梅音内心疯狂吐槽,这光华殿选秀,少说得一两个时辰,孩子哭闹起来怎么办?尿了拉了怎么办?太后皇帝皇后都在,这……这也太不拘小节了吧?!

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妹妹真是疼爱孩子,走哪都带着,慎儿和萱儿有福气。”

杨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嗓门洪亮。

“嗨!放宫里让那些娘宫女带着我不放心!还是自己带着踏实!这俩小兔崽子皮实,不碍事!”

梅音:“……” 行吧,您高兴就好。

两人便结伴同行。等她们抵达光华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后宫“三巨头”高居上首——太后谢拉稳坐凤位,神色平淡,仿佛眼前不是选秀,而是菜市场挑白菜;皇后唐绾华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如同量角器量出来的标准微笑,端庄贤淑得能直接印上《后宫行为规范》封面;皇帝高维翊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额头,眼睛底下两团明显的乌青,脸色有些发白,时不时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一副精气神被掏空、急需十全大补汤回魂的模样。

梅音一阵疑惑, 咦?昨儿敬事房没记录翻牌子啊?这位爷是半夜偷摸练功去了,还是梦游批了一宿奏折(虽然可能性为零)?这脸色,啧啧,标准的纵欲过度……啊不,忧国忧民、夙兴夜寐的贤君面相。

下首,按照位份依次落座。郭皇贵妃坐在皇帝下手第一位,绝美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三个大字,手里捏着本名册,指关节都有些发白,显然对这项“强塞”的差事怨念深重。佳贵妃段露浓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标准的背景板。

霓妃李旎坐在另一侧,脑袋一点一点,显然还没从床上完全清醒,全靠身后一脸无奈的掌事宫女司妍暗中扶着,才没当场表演“贵妃醉酒”。欢嫔唐又茜和萌嫔袁梦烟这对“破产姐妹花”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脸上是半永久式的嬉皮笑脸。

明妃伽明雅独自坐着,姿态优雅,妩媚天成,感受到梅音的视线,还特意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妖娆的微笑,她身后半步,站着那个让梅音格外在意的宫女玉楠娜,主仆二人气场微妙。

梅音被明妃那笑激得后背一寒,赶紧移开目光,心里默念:远离妖妃,保命要紧。

和杨嫔依次向上行礼问安。太后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梅妃看着是精神些了,好生将养”,皇后则亲切关怀“妹妹病中辛苦,今人多,若不适可早些回去”,皇帝……皇帝大概本没听清她们说什么,随意挥了挥手就算完事。

两人刚落座不久,就听郭皇贵妃强压着火气,对帝后二人禀报:“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秀女已在殿外候着,是否……可以开始了?” 那语气,活像在问“这堆麻烦可以开始处理了吗”。

皇后立刻接话,笑容无懈可击:“皇贵妃妹妹办事就是利落,这几辛苦了。既然准备妥当,那便开始吧,莫让陛下和母后久等。”

话里话外,既显了自己的贤惠,又点明了郭皇贵妃的“辛苦”是她“委派”的功劳。

郭皇贵妃嘴角扯了扯,没接话,只对身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会意,走到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手中铜锣猛地一敲——

“哐——!!!”

“选秀大典——开始——!!!”

这声锣响,清脆嘹亮,余音绕梁,在清晨寂静的宫殿里,效果堪比平地惊雷!

“哇呀——!!有刺客!护驾!!!”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本还在“贵妃醉酒”边缘试探的霓妃李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而起,身形快如闪电,口中呼喝,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陇西郡王府家传的“控鹤擒龙”起手式,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寻找“声源刺客”。

她这一蹦不要紧,带动了椅子,椅子腿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旁边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的欢嫔和萌嫔的裙摆。

“哎哟!”

“妈呀——!”

两声惨叫,欢嫔和萌嫔这对塑料姐妹花,猝不及防之下,被带得重心全失,如同两只被掀了壳的王八,手舞足蹈地朝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扑去!

“砰!啪嚓——!”

人摔倒的声音,混合着她们桌上茶盏果盘被带落、摔得粉碎的清脆响声,瞬间响彻大殿。

这还没完。

霓妃那声石破天惊的“护驾”,加上欢嫔萌嫔摔倒在地的动静,成功吓到了菡筠怀里原本安安静静、正好奇打量周围的大皇子和大公主。

“哇——!!!”

“呜呜呜——娘——!!”

两个孩子的啼哭声如同比赛般骤然响起,穿云裂石,瞬间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杨嫔脸色一变,也顾不得仪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捂住了两个孩子的嘴!

“唔……唔唔……” 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憋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呜咽和小腿乱蹬。

刹那间,光华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惊呆了。太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皇后嘴角那完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只是眼神微冷。皇帝被这连环巨响和哭闹声彻底惊醒,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源头的郭皇贵妃,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她精心准备(虽然不情愿)、维持秩序的选秀大典,还没开始,就先上演了一出“贵妃惊魂、嫔妃扑街、皇子公主受惊”的全武行加苦情戏!

“李、旎!” 郭皇贵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目光如刀,狠狠剐向还保持着战斗姿态、一脸懵的霓妃。

“还有你们俩!” 刀锋般的视线扫过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爬起来的欢嫔和萌嫔,“都给本宫坐好!安静!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扰了选秀,本宫管你们是谁,统统滚出去禁足三个月!!!”

狂暴状态的郭皇贵妃,气场全开,连皇帝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霓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了什么,在司妍拼命的眼色和下拽下,讪讪地收回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裙摆上的绣花。欢嫔和萌嫔也吓得魂飞魄散,连疼都不敢喊了,互相搀扶着,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爬回座位,鹌鹑般缩着。

杨嫔也松开了捂着孩子嘴的手,两个孩子抽抽噎噎,却也不敢大声哭了,只把脸埋在杨嫔怀里小声啜泣。

明妃伽明雅用手帕掩着唇,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憋笑,看向霓妃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你也有今天”的嘲讽。

霓妃察觉到她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无声地用口型比了个“你等着”。

梅音:“……”

她默默端起自己面前完好无损的茶盏,借低头饮茶的动作,掩住抽搐的嘴角和疯狂翻涌的内心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梅音觉得自己的吐槽之魂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了。

选秀现场秒变滑稽戏台?霓妃你是来选秀的还是来表演口碎大石的?欢嫔萌嫔你俩是专门来表演平地摔的吗?杨嫔你这带孩子上班的壮举我真是服了……郭皇贵妃这暴脾气,今天这选秀能顺利进行下去吗?我感觉这殿里的低气压都快凝成实体砸死人了!

还有皇帝…… 梅音偷眼瞟向上首,只见皇帝陛下已经重新用手支住了额头,眼睛半闭,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正在抓紧时间闭目养神,补充被“惊喜”消耗掉的能量。

得,这位爷看来是打算彻底摆烂,全程梦游了。

就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宫女们手脚麻利、悄无声息地收拾净了地上的碎片和狼藉。

郭皇贵妃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把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用比刚才更冷三分的语气,对旁边候着的太监道:

“继续。”

太监战战兢兢,声音都变了调,再次高唱:

“宣——秀女进殿——!!”

选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新人入职仪式”,终于在经历了如此“别开生面”的开场后,磕磕绊绊地,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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