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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掩去了谢昭昭返回听雪轩的踪迹,如同掩去了佛堂中那场短暂的会面。

她像一抹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张冰冷坚硬的床上,将夜行换下的深色衣裙仔细藏好,又将黑衣人所赠的银票、碎银和那张简图贴身收妥。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任疲惫和残余的病痛袭来,沉沉睡去。这一次的睡眠,少了几分濒死的绝望,多了几分蛰伏的蓄力。

次清晨,春杏端着一碗照例稀薄的白粥进来时,看到的依旧是谢昭昭苍白如纸、气息奄奄躺在床上的模样。

“大小姐,该用早饭了。”春杏唤道,语气里已经没了前两那种刻意的“恭敬”,只剩下例行公事的敷衍。

【夫人那边都准备妥当了,白布、麻衣、棺木都悄悄备下了,只等这边断气。这碗粥,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她的心声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漠。

谢昭昭心中冷笑,面上却虚弱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反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看得人揪心。

“春……春杏……”她喘着气,伸出枯瘦的手,“扶……扶我一把……”

春杏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上前,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谢昭昭“艰难”地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汤几次洒到被褥上。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每一口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吃了不到小半碗,就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了。

“大小姐,您再多吃点吧,这样身子怎么能好?”春杏嘴上劝着,心里却想【吃吧吃吧,多吃点也好做个饱死鬼。】

“我……实在没胃口。”谢昭昭靠回去,闭上眼睛,气息微弱,“春杏,我昨夜……梦见我娘了。”

春杏动作一顿。

“娘说……她在下面冷,孤单……想我了……”谢昭昭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说她留给我的东西……都被别人拿走了……她死不瞑目……”

这话说得凄楚哀婉,配合着她此刻病入膏肓的样子,更添几分阴森。

春杏后背莫名有些发凉。【这死丫头,临死前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沈氏的东西?那不就是夫人的嫁妆吗?难道真是沈氏阴魂不散?】她心里有些发毛,强笑道:“大小姐,您这是病糊涂了,梦都是反的。您好生歇着,别多想。”她连忙收拾了碗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听着春杏远去的、略带慌乱的脚步声,谢昭昭慢慢止住了“哭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恐惧的种子,哪怕只有一丝,已经种下了。对于这些做亏心事的人,疑神疑鬼就是最好的折磨。

接下来的两,谢昭昭严格遵循着黑衣人的建议——在王氏母女和侯府下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弱嫡女,咳嗽、昏睡、食不下咽,偶尔说几句“糊涂话”。但在独处时,她抓紧一切时间休养,配合着体内“缓释丹”持续发挥的药效,她能感觉到那蚀骨之毒被牢牢锁住,生命力如同石缝中的小草,虽微弱,却顽强地重新扎下须。

同时,她的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消化着从母亲手札和黑衣人那里得到的信息,规划着下一步。

青云阁,是明线上的突破口,也是获取外界支持和资源的关键。但她不能贸然前往。王氏虽然认为她必死无疑,放松了监视,但听雪轩外并非全无耳目,她一个“垂死”之人突然消失去店铺,立刻就会引来怀疑和机。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够短暂离开听雪轩甚至侯府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必须“被动”,不能是她主动求来的。

机会,在第四天的午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天气难得放晴,冬的阳光带着虚弱的暖意。谢昭昭正靠在床头,就着窗外天光,用那支秃头毛笔在废纸上胡乱画着些线条,假装打发时间,实则是在梳理记忆中一些关于简单机械和农具改良的模糊印象——这是她前世专业相关的知识,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候能用上。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子的斥责和婆子的劝解。

“……二小姐您消消气,当心脚下……”

“……混账东西!连盆炭火都抬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惊了我的‘雪团儿’,你们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是谢婉如的声音,尖利而骄纵。

谢婉如怎么跑到这偏僻的西院来了?谢昭昭心中一动,放下笔,凝神倾听。

很快,春杏有些慌张地推门进来:“大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说是她养的波斯猫跑到咱们院子附近,受了惊,二小姐正在外面发火呢。”

【真是晦气!那猫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往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钻!二小姐正在气头上,可别牵连到我。】春杏心里抱怨着。

谢昭昭眸色微深。波斯猫?受了惊?这倒是个有趣的由头。她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二妹妹的猫……怎么会跑到这里?可别……可别惊扰了二妹妹。”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哐”地一声用力推开了。

谢婉如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梅花锦缎袄裙,披着白狐裘,梳着精致的飞仙髻,发间珠翠闪耀,与这破败的房间格格不入。她俏脸含霜,眼中满是烦躁和不耐,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蓝眼睛的波斯猫,那猫似乎受了惊吓,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大姐,你这院子里的下人是怎么当差的?”谢婉如一进门就兴师问罪,目光嫌恶地扫过简陋的陈设和床上面无人色的谢昭昭,“我的‘雪团儿’不过是在附近玩耍,竟被你们院外那疯长的枯藤绊了脚,吓得钻进了柴堆!若是伤了一星半点,你们谁担待得起!”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和几个粗使婆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谢昭昭“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无力”地跌回床上,只能虚弱地道歉:“二妹妹息怒……是姐姐这里……疏于打理,惊了你的爱宠……春杏,还不快给二小姐赔罪。”

春杏连忙跪下:“二小姐恕罪!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让人把院外的枯藤杂草都清理净!”

谢婉如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谢昭昭身上,看到她比前几似乎更显枯槁(谢昭昭刻意控制气息和神态的结果),心里那点火气倒是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快意。

【看样子是真不行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比死人多了口气罢了。跟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没得降低身份。】她抚摸着怀里的猫,语气稍缓,“算了,料你们也不敢故意惊扰。只是这院子实在晦气,连猫都不愿意多待。”她说着,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之地多留,转身就想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谢昭昭清晰地“听”到了她怀中那只波斯猫的心声——那是一种简单直接的情绪波动,并非语言,但意思明确:【害怕!藤蔓后面……有奇怪的声音……吓猫!】

奇怪的声音?西院墙外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挨着一段旧围墙和杂树林,能有什么奇怪声音?

谢昭昭心思电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这动静成功让谢婉如停下了脚步,皱眉回头。

“大姐?”谢婉如语气带着不耐烦。

“二……二妹妹……”谢昭昭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对不住……我……我这是老毛病了……夜里……夜里也总是听到些奇怪声响,怕是……怕是这院子不净,冲撞了……冲撞了妹妹的爱宠……是我的不是……”她说着,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有时候是野猫打架……有时候……像是人声……就在那墙底下……忽远忽近的……”

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声音发抖,将一个久病疑神疑鬼、又受惊害怕的深闺弱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果然,谢婉如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和细微的惊色。【奇怪声响?人声?这破院子挨着外墙,难道有贼人窥探?还是……真有什么不净的东西?】她虽骄纵,但毕竟是深闺少女,对鬼神之事心存敬畏,尤其谢昭昭一副撞邪的样子,又提到自己的猫在此受惊,心里不由信了几分。

“你胡说什么!”谢婉如斥道,声音却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定是你病糊涂了,听错了!”

“也许……是听错了……”谢昭昭瑟缩了一下,眼神依旧惊恐,“可是……昨夜……好像还看到有黑影从窗外闪过……春杏,你……你听到了吗?”

被点名的春杏一个激灵。她夜里睡得沉,哪听到什么,但被谢昭昭这么一说,联想到前几她说的“梦见沈氏”,又见二小姐似乎有些信了,顿时也觉得这院子阴风阵阵,后背发凉。【难道……真有古怪?】

“奴婢……奴婢睡得沉,没听真切……”春杏含糊道,脸色有些发白。

谢婉如看看谢昭昭,又看看春杏,再看看怀里似乎仍有些不安的猫,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她可不想沾染什么晦气或不净的东西。

【这破院子看来真有问题。得跟母亲说说,要么请人来做法事,要么……脆把这院子封了!反正她也快死了。】谢婉如心中念头飞转,已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罢了,你好好养病,别整天胡思乱想。”谢婉如语气生硬,“春杏,好生伺候着。回头我让母亲请个大夫……再给你瞧瞧。”她特意加重了“再瞧瞧”几个字,似乎别有深意,然后便抱着猫,带着人匆匆离开了听雪轩,仿佛后面有鬼追着似的。

看着谢婉如一行人消失,谢昭昭慢慢止住咳嗽,躺了回去,眼神恢复清明。

刚才那番表演,目的有三:其一,进一步加深自己“病重癔症”的形象,降低王氏母女的戒心;其二,在谢婉如心里种下对听雪轩“不净”的疑虑,或许能促使王氏采取一些行动,比如请和尚道士“驱邪”,这或许能成为她接触外界的一个混乱契机;其三,也是最隐晦的——她借猫受惊和“奇怪声响”,不动声色地暗示了西院墙外可能存在异常,这或许能引起谢婉如或王氏的注意去探查,而她,可以暗中观察她们的反应,甚至利用可能出现的混乱。

至于墙外是否真有异常?谢昭昭不确定,但黑衣人来去自如,或许那里本就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通道”或漏洞。

事情的发展,比谢昭昭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当天傍晚,王氏竟然亲自来了听雪轩,还带着一个穿着道袍、手持罗盘、留着山羊胡的瘦老道。

“昭昭,婉如回来说你这院子有些不妥,夜里睡不安稳,总是惊悸。”王氏一脸忧色,拉着谢昭昭的手,“母亲思来想去,放心不下,特意请了白云观的清风道长来瞧瞧,看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冲撞,或是……有什么不净的东西惊扰了你养病。”她目光扫过房间,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为女儿担忧。

【这死丫头,临死前还要折腾!说什么怪声黑影,闹得婉如心神不宁。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安安心也好,顺便……若是这丫头真是被什么‘缠上了’,早点‘送走’也净!】王氏的心声透着烦躁和狠厉。

谢昭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依赖和感激的神色:“有劳母亲费心……女儿实在是害怕……”

那清风道长装模作样地拿着罗盘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到院子里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他回到王氏面前,捋着山羊胡说:“夫人,大小姐这院子,位置偏僻,阴气汇聚,久病之人居此,阳气衰弱,确易招惹些不净之物。且院墙之外,林木杂乱,恐有阴秽滋生,惊扰宅院安宁。”

王氏忙问:“那可如何是好?道长务必想个法子,让我儿能安心静养。”

“法子自然是有。”清风道长一脸高深,“其一,需得在院中做法事三,驱邪净宅;其二,大小姐病体不宜再居此阴寒之地,若能移至向阳温暖的院落,于病情大有裨益;其三,院墙之外杂林,当稍作清理,以绝后患。”

王氏闻言,沉吟不语。【移院子?这倒是没想过。让她搬去好点的地方?岂不惹人注目?不过……若她换了地方还是死了,旁人更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而且,做三天法事,人来人往,正好遮掩……】她心中迅速权衡。

谢昭昭“听”着王氏的心声,垂眸掩饰眼中的寒光。移院子?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若能离开这被王氏完全掌控的听雪轩,哪怕是搬到另一个监视之下,环境改善,活动空间或许也能稍大一些。

“道长说得有理。”王氏终于开口,叹了口气,“只是昭昭病重,移动不便……”

“母亲,”谢昭昭适时地怯怯开口,“女儿觉得……身上似乎比前两轻松了一点点……若是能离开这里,女儿……女儿愿意试试。”她眼中充满渴望和哀求。

王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想【反正也活不了几天,搬就搬吧,还能显得我慈爱。】便点头道:“既如此,母亲就为你安排。东边‘芳菲苑’旁边的‘拢翠斋’还空着,虽然小些,但向阳暖和,离我也近,方便照应。明就让人收拾出来,后便搬过去吧。道长,法事就定在明开始,连做三,您看可好?”

“夫人安排妥当,贫道自当尽力。”清风道长稽首。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清风道长带着两个小道童,当晚就在听雪轩外布置起法坛来,桃木剑、黄符纸、铜铃铛,弄得煞有介事。春杏和几个婆子被支使得团团转。

谢昭昭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她知道,法事是假,王氏或许另有盘算,但搬离听雪轩,对她而言,是打破牢笼的第一步。而且,这三的“驱邪”动静,必然会让西院这边人员往来复杂,守卫也会出现疏漏。

夜深人静,法坛上的香烛还燃着,道士和婆子们也都去歇息了。谢昭昭悄无声息地起身,将一张早已写好的、约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好,再次塞进了西窗第三片瓦下。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后,拢翠斋。”

这是传递给黑衣人的信息。她需要让他知道她的动向,同时,或许也能试探一下,对方对侯府内部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能否及时获知她更换住处的消息。

窗外,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法坛上的火光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谢昭昭回到床上,盖好冰冷的被子,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凉的弧度。

舞台已经搭好,各路人马即将登场。而她这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主角”,也要换个场地,开始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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