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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法事做了整整一天,敲敲打打,念念有词,香火气混合着冬的寒气,弥漫在听雪轩周围。谢昭昭大多时间“昏睡”在床,实则是在养精蓄锐,并用读心术捕捉着往来人等的零星心绪。

清风道长和他的道童,心中盘算的多是银钱和斋饭;被调来帮忙的粗使仆役,抱怨着天冷活多;王氏派来的几个眼生的婆子,表面恭敬,心底却揣着监视和评估的任务;而春杏,则在焦虑即将到来的搬迁和不确定的未来。

【搬去拢翠斋?那里虽然比这破地方强,可也不是什么好去处,紧挨着二小姐的芳菲苑,以后子怕是不好过……不过,总比待在这‘闹鬼’的强。大小姐这样子,搬过去还能活几天?我得想想自己的退路了,不能跟着她一起沉了。】春杏的心声透着现实的考量。

谢昭昭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拢翠斋紧邻谢婉如的芳菲苑,这绝不是巧合,而是王氏为了方便就近监视控制。而春萌生二心,或许也能加以利用。

傍晚时分,王氏身边的大丫鬟玉簪亲自来了,带着两个小丫鬟,捧来两套半新不旧、料子普通的冬衣和一些基本的起居用品。

“夫人惦记着大小姐明搬迁,特意让奴婢送些衣物用具过来。”玉簪二十出头,容长脸儿,举止稳重,是王氏得力心腹。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细细打量着谢昭昭的气色。

谢昭昭“挣扎”着道谢,气息微弱。她能“听”到玉簪心中冷静的评估:【面色灰白,眼窝深陷,确是久病沉疴之相。比前两似乎并无起色,但也未见急剧恶化。夫人多虑了,这般模样,挪个地方怕是都费力,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夫人说了,拢翠斋已着人打扫布置,一应物事都会备齐。大小姐只需安心养病即可。明巳时,会派人抬软轿来接。”玉簪交代完,便领着人走了,脆利落。

软轿?呵,还真是“体贴”入微,生怕她“病弱”得走不动路,形象深入人心。

当夜,谢昭昭将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零碎物品——那银簪、母亲留下的玉牌碎片和钥匙、黑衣人给的银票简图——仔细贴身藏好。其余那些破旧衣物用具,她看都未多看一眼。

翌,天色依旧阴沉。巳时不到,两个粗壮的婆子便抬着一乘青布小轿来到了听雪轩外。随行的还有玉簪和两个小丫鬟,以及一脸复杂神色的春杏。

谢昭昭被春杏和一个小丫鬟搀扶着,一步三喘地挪出房门。她身上穿着玉簪昨送来的青色棉袄,外面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还是王氏“施舍”的),愈发显得人伶仃瘦弱。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数月、如同囚笼的听雪轩,眸底深处一片冰冷,随即垂下眼帘,任由婆子将她扶上软轿。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穿过侯府曲折的游廊和园子。谢昭昭悄悄掀起轿帘一角,观察着路径和沿途景致。侯府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虽在冬略显萧条,却也看得出昔的富贵气象。只是越往东走,景致愈发精致,往来仆役的衣着神态也越发整齐,与西院的荒僻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芳菲苑是侯府最好的院落之一,临近主院,冬里仍有几株腊梅盛放,暗香浮动。紧邻其侧的拢翠斋,规模小了许多,但独立成院,粉墙黛瓦,院中几丛翠竹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确比听雪轩多了几分生机和雅致。

轿子在拢翠斋门前停下。玉簪上前打起帘子,春杏扶谢昭昭下轿。

院门早已敞开,里面站着四个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见到谢昭昭,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大小姐。”态度说不上多恭敬,倒也规矩。

谢昭昭被搀扶着走进院子。拢翠斋是一处一进的小院,正面三间上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净。上房内果然已经布置过,虽不奢华,但桌椅床柜俱全,床帐被褥也都是新的(至少表面是新的),角落里还摆着两个炭盆,燃着银炭,屋里暖意融融。

“大小姐看看,可还缺什么?夫人吩咐了,务必让您住得舒心。”玉簪引着她看了看房间。

谢昭昭“虚弱”地摇头,声音细弱:“很好……多谢母亲费心。我……我有些累了。”

“那大小姐先歇着。春杏,”玉簪转向春杏,语气淡了些,“你原是伺候大小姐的,如今依旧留在这里。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回夫人或者我。你们几个,”她又看向院里其他下人,“好生伺候大小姐,若有怠慢,夫人绝不轻饶。”

“是。”众人齐声应道。

玉簪又对谢昭昭福了一福:“奴婢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先行告退。”

送走玉簪,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谢昭昭被春杏扶到床边坐下,打量着这间新的“牢房”。环境确实改善了,但她也清楚,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来自王氏。

“大小姐,您先歇着,奴婢去给您煎药。”春杏说着,就要出去。她现在是这里的大丫鬟,自然要接手最重要的事——煎药。

“春杏,”谢昭昭叫住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往后,就要辛苦你了。”

春杏愣了一下,对上谢昭昭的眼睛。那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却似乎比在听雪轩时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里莫名一突。【这病秧子……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她按下疑惑,低头道:“伺候大小姐是奴婢的本分。”

春杏出去后,另外两个看起来十三四岁、模样清秀的丫鬟端了热水和茶进来。

“奴婢秋月(奴婢冬梅),见过大小姐。”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昭昭微微点头,让她们放下东西。“我这儿没什么事,你们先下去吧,有事会叫你们。”

秋月和冬梅应声退下,举止倒是规矩,但谢昭昭清晰地“听”到了她们的心声。

秋月:【这位大小姐看着真吓人,一脸病容,怕不是个长命的。夫人让咱们来,怕是没什么前程,还得小心别过了病气。】

冬梅:【听说之前在西院闹鬼?这新院子看着亮堂,可别又有什么不净。少说话多做事吧。】

都是些明哲保身、不安又略带嫌弃的想法。很正常,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谢昭昭不在意这些。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来适应新环境,并开始下一步。

下午,谢婉如“特意”来了一趟,美其名曰看望姐姐,实则不过是来炫耀和确认谢昭昭的惨状。见到谢昭昭依旧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她似乎很满意,假意关心了几句,便带着一身香风离开了。

谢昭昭从她的心声中,捕捉到一丝快意和放松:【看来是真不行了,搬到好地方也救不了命。母亲让我多来看看,不过是做给父亲和外人看罢了。】

父亲?谢昭昭心中一动。搬来拢翠斋,理论上离主院近了,见到那位名义上父亲的机会,或许也会多些?据原主记忆和黑衣人的提醒,永安侯谢忱是个沉迷书画、不务庶务、对后宅之事近乎漠然的人。但无论如何,他是侯府的主人,是她嫡女身份的最终依靠(理论上)。若能引起他哪怕一丝的关注,对王氏都是一种牵制。

只是,该如何“自然”地引起谢忱的注意呢?直接求见?以她现在的“病体”和谢忱的性子,怕是不会理会,反而可能引起王氏的警惕。

得想个巧妙的法子。

接下来的两天,谢昭昭安静地待在拢翠斋养病。按时“喝”药(大部分被偷偷处理掉),吃饭,睡觉。她的身体在缓释丹的作用下缓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眼前发黑。

春杏煎药送药依旧勤勉,但谢昭昭能感觉到她心底的摇摆和敷衍。秋月和冬梅则是能躲则躲,除了必要的伺候,绝不靠近上房。两个粗使婆子更是只在外院洒扫。

第三天夜里,法事结束后的第一晚。听雪轩那边的喧闹彻底平息,拢翠斋也早早熄了灯火,陷入沉睡。

谢昭昭却没有睡。她在等。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

谢昭昭立刻起身,披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窗外无人,但窗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迅速取回,关好窗。回到床边,就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颗熟悉的朱红色缓释丹,还有一张新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依旧凌厉简短:“药续一月。静观其变,勿妄动。墙外声,已处理。”

墙外声,已处理?谢昭昭眸光一闪。是指谢婉如猫受惊那天,她提到的“奇怪声响”吗?黑衣人果然注意到了,并且处理了?是消除了痕迹,还是解决了制造声响的人或事?

这短短几个字,透露出的信息量却不小:第一,黑衣人对侯府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深,连内宅女眷的闲话都能迅速知晓并反应;第二,对方行动力很强,且手段净;第三,“勿妄动”是警告,也是提醒,说明目前侯府局势微妙,她不宜主动出击。

那么,“静观其变”的“变”,又会是什么呢?

谢昭昭将药丸和纸条收好,重新躺下,心中思绪翻腾。她不会完全听从黑衣人的安排,但目前的建议符合她的利益。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同时……或许可以稍稍“观察”一下,这“变”从何而来。

机会在搬入拢翠斋的第五天午后出现。

这天难得出了太阳,虽然没什么暖意,但光线明亮。谢昭昭“精神”似乎好了些,让春杏扶她到外间临窗的榻上坐着,说想晒晒太阳。

秋月正拿着鸡毛掸子在廊下掸灰,冬梅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在清理小厨房,一个在门口守着。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一群人正往芳菲苑方向去。

“……侯爷这幅《寒江独钓图》真是得了前朝李大家的真髓,笔意空灵,意境深远啊!”

“王兄过奖了,不过是闲暇戏笔,难登大雅之堂。”

“侯爷太过自谦了!今能得见侯爷新作,实乃三生有幸……”

几个男子的交谈声传来,其中一道温润中带着些许疏淡的声音,谢昭昭听得耳熟——正是她那位父亲,永安侯谢忱。看来是他邀请了文友来府中赏画,正路过此处。

谢昭昭心中一动。她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对春杏道:“春杏,我有些口渴,想喝点蜂蜜水,要温的,不要太甜。”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小厨房准备。

就在春杏离开的刹那,谢昭昭“虚弱”地咳嗽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颇为清晰。她一边咳,一边似乎想伸手去拿榻边小几上的茶杯,手臂颤抖得厉害,不慎将茶杯扫落在地。

“啪嚓!”瓷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这动静果然引起了院外一行人的注意。交谈声停了下来。

“何处声响?”谢忱问道。

“回侯爷,好像是旁边拢翠斋里传来的。”有下人回话。

脚步声朝着拢翠斋院门而来。守门的婆子似乎有些慌,忙不迭地打开门行礼。

谢昭昭蜷缩在榻上,捂着口,咳得满脸通红(憋气憋的),眼角泛泪,一副痛苦不堪又惊慌失措的模样。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水渍。

谢忱带着两位客人出现在院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谢昭昭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昭昭“慌乱”地抬头,看到谢忱,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又惊又怯又带着孺慕地唤了一声:“父……父亲?”声音嘶哑颤抖,仿佛受惊的小兽。

她清晰地“听”到了谢忱此刻的心声:【昭昭?她怎么搬到这里来了?还病成这样……王氏不是说她只是旧疾,需静养么?这模样……】那心绪里,有意外,有一丝淡淡的疑惑,还有几分因外人在场而产生的尴尬和不悦。

“你怎么在此?”谢忱开口,语气还算平静,但透着疏离。

“女儿……女儿前几搬来此处养病……”谢昭昭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惊扰了父亲和贵客,是女儿的不是……”她越说声音越小,满是惶恐不安。

这时,春杏端着蜂蜜水匆匆从厨房出来,见到院中情景,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侯爷恕罪!是奴婢伺候不周!”

跟谢忱同来的两位文友,一位是国子监的王博士,一位是书画铺的赵掌柜,都是清流或闲散之人,见此情景,不免有些尴尬,连忙道:“侯爷既有家事,我等先行一步,在芳菲苑等候便是。”

谢忱摆了摆手,对春杏道:“好生伺候大小姐。”又看了一眼咳得撕心裂肺、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谢昭昭,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既病着,就好好歇着,不要多想。”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方才纯粹的疏离,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说完,他便引着两位客人离开了拢翠斋,往芳菲苑去了。

院门重新关上。

谢昭昭慢慢止住了咳嗽和“哭泣”,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擦脸,低垂的眼眸中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泪意。

目的达到了。她以一种“意外”的、弱势的、不具威胁的方式,重新进入了谢忱的视野,并且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丝疑虑的种子——关于她的病情,关于王氏的说辞。

虽然谢忱未必会因此深究,但只要这点疑虑存在,将来或许就能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而且,今之事有外客在场,多少也算是一件小小的“家丑”,以谢忱爱面子的性格,或许会私下对王氏有所不满或询问。

这就够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春杏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心里直打鼓。【大小姐刚才怎么回事?偏偏在侯爷经过的时候打碎杯子……是巧合吗?可她刚才的样子,真是可怜……侯爷那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偷偷觑了谢昭昭一眼,后者正闭目养神,脸色苍白,仿佛刚才那番动静耗尽了所有力气。

是错觉吧?春杏摇摇头,一个快死的人,哪有那么多心思。

谢昭昭却在心中慢慢复盘。今之举有些冒险,但收益大于风险。接下来,她要继续“静养”,同时开始利用拢翠斋相对改善的环境和略微宽松的监视,做点准备了。

比如,那本母亲手札里提到的“青云阁”,还有那把黄铜钥匙,该找机会去探一探了。不过,出门不易,还需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拢翠斋的窗棂影子拉得很长。芳菲苑那边隐约传来丝竹和谈笑声,与这边的清冷寂寥恍若两个世界。

谢昭昭端起春杏重新斟的、温度适宜的蜂蜜水,浅浅呷了一口。甜味很淡,却让她觉得,这冰冷的人生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自己掌控的、真实的滋味。

暗夜里的交锋无声无息,白昼下的试探蜻蜓点水。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开始按照执棋者各自的意图,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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