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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月初一,元。

天还未亮透,侯府各处便已忙碌起来。噼啪作响的开门爆竹驱散了旧岁的晦气,仆役们穿着新发的冬衣,脸上带着节的喜气,穿梭往来,准备着祭神、拜年的诸多事宜。

拢翠斋内也比平醒得早。春杏和秋月、冬梅都换上了颜色鲜亮些的新袄子,发间戴了小小的红绒花,虽仍是下人打扮,却也添了几分精神。她们轻手轻脚地准备好热水、青盐和简单的早膳,等待谢昭昭起身。

谢昭昭其实早就醒了。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府中人声,她缓缓坐起。身体在缓释丹的作用下,比半月前已有了些微改善,至少晨起时不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但她知道,这副“病体”仍是她在侯府最好的保护色。

在春杏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今是元,按规矩需向父母拜年。谢昭昭依旧选了那身半新不旧、颜色素淡的藕荷色袄裙,只在外罩了王氏年前“赏”的那件灰鼠皮斗篷,发间仍是那支素银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羸弱。

“大小姐,今元,是否……稍用些胭脂提提气色?”春杏看着镜中全无血色的脸,犹豫着建议。

谢昭昭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必了。病中之人,强作欢颜反而不美。”她顿了顿,看向春杏,“今拜年,人多眼杂,你跟着我,谨言慎行,莫要出任何差错。”

春杏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奴婢明白。”她这几见谢昭昭虽依旧病弱,但行事说话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与从前那个懦弱迷糊的大小姐判若两人,心里既有些怕,又隐隐觉得或许跟着这位主子,未必全是绝路。

用过早膳(依旧是清粥小菜,但多了两样象征吉祥的糕点),谢昭昭在春杏的搀扶下,朝着主院正堂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论真心假意,都停下脚步,躬身道一声“大小姐新年安康”。谢昭昭微微颔首回应,步履缓慢却平稳。

正堂内早已布置得喜庆庄重,大红地毯,高悬的福字和年画,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果品的甜香。永安侯谢忱和王氏已端坐在主位。谢忱今穿着正式的侯爵常服,深紫色缎面,绣着祥云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严肃。王氏则是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牡丹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珠光宝气,笑容满面,俨然一派主母风范。

谢婉如也已到了,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绣百蝶穿花锦缎衣裙,梳着华丽的朝云近香髻,着赤金嵌红宝步摇,耳垂明月珰,颈佩赤金璎珞圈,打扮得比王氏还要张扬夺目,正依在王氏身边,巧笑倩兮地说着什么,逗得王氏掩口轻笑。

看到谢昭昭进来,堂内的说笑声略微一顿。谢婉如的目光扫过谢昭昭那身寡淡的装扮,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和轻蔑,随即扬起更甜美的笑容:“大姐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就等你了呢。”

王氏也笑着招手:“昭昭快过来坐。今元,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谢昭昭上前,规规矩矩地向谢忱和王氏行大礼:“女儿给父亲、母亲拜年,恭祝父亲母亲新年康泰,万事顺遂。”声音不高,礼数却一丝不苟。

谢忱点了点头,说了句“起来吧”,语气平淡。王氏则亲自虚扶了一下,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慈爱地打量着:“瞧着气色还是弱,昨夜守岁可还熬得住?今早的参汤喝了没有?”

“谢母亲关心,女儿喝了。”谢昭昭低声应道,垂着眼帘,一副恭顺柔弱的模样。她能“听”到王氏心中那带着审视的关怀:【看着倒是比年前那阵死气沉沉好了点,但还是一副短命相。今拜年的人多,可别出什么岔子。】

不一会儿,西府的几位老爷、太太并少爷小姐们也都陆续到了。一时间正堂内热闹起来,互相拜年问好,吉祥话不断,笑语喧阗。谢婉如如鱼得水,周旋于各位长辈和堂姐妹之间,嘴甜乖巧,博得一片称赞。王氏也端着主母的架子,招呼着西府的妯娌们,言谈间不忘提点谢婉如的“懂事”和“孝顺”。

谢昭昭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少说话,只在必要时应和一两声。她就像一个无声的背景板,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但她的目光和读心术,却从未停止观察。

西府二老爷(那位老举人)看向她时,眼中仍有惋惜;三老爷谢峋则眼神躲闪,偶尔瞥过来,也带着心虚和一丝后怕(显然除夕前的“意外”让他心有余悸);几位太太小姐们,对她多是好奇一瞥,便不再关注,转而围着谢婉如和王氏奉承。

她像一滴油,落入了这锅看似沸腾、实则成分复杂的热汤里,静静观察着每一颗气泡的升起与破裂。

拜年过后,便是家宴。因是元,宴席比小年时更为丰盛,气氛也似乎更融洽些。推杯换盏间,谢忱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有了些微醺之色,与西府二老爷谈论起一幅新得的古画,兴致颇高。

王氏见时机差不多,笑着对谢昭昭道:“昭昭,你父亲今高兴,你也该敬你父亲一杯,全了孝心。”

谢昭昭依言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她依旧以茶代酒),走到谢忱面前,再次敛衽行礼:“女儿敬父亲,愿父亲松柏常青,福寿绵长。”

谢忱看着她苍白瘦削却仪态沉静的样子,又想起小年家宴时她那惊恐的模样和昨独自“走失”的传言,心中那点因血缘而生的、微乎其微的复杂情绪被酒意稍稍放大。他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酒杯,看着谢昭昭,难得说了句稍长的话:“你身子弱,不必多礼。好生养着便是。”语气虽淡,却比平多了丝温度。

“谢父亲。”谢昭昭低头,心中无波无澜。这一点点温度,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面子,但对她而言,聊胜于无,至少证明这位父亲并非完全铁石心肠。

然而,这一幕落在王氏和谢婉如眼中,却刺眼得很。谢婉如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脸上笑容不变,心底却嫉恨翻涌:【父亲竟然对她和颜悦色!凭什么!一个病秧子!】

王氏眼神微冷,随即又换上笑容,岔开话题:“侯爷,听说开春后宫里要办赏花宴,邀请各家适龄的闺秀参加。咱们婉如也到了年纪,是不是该早些准备起来?”

谢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点头道:“嗯,是该准备。王氏,你多费心。”

话题转向了谢婉如的“前程”,众人又是一阵奉承。谢昭昭默默地退回座位,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父女互动从未发生。

宴席进行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丫鬟匆匆进来,在玉簪耳边低语几句。玉簪脸色微变,走到王氏身边,低声禀报。

王氏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对众人道:“厨房那边出了点小岔子,我去瞧瞧,诸位慢用。”说着,便起身离席。

谢昭昭的读心术捕捉到了玉簪禀报时的心声:【夫人,门房来报,外面有个陌生婆子,自称是已故沈夫人旧仆,听闻大小姐病重,特来送一剂祖传的安神方子,还……还带了一盆据说能宁心静气的‘赤炎兰’盆栽……】

赤炎兰?!

谢昭昭心中剧震,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是巧合?还是……陈掌柜或者黑衣人安排?这未免太过大胆直接!而且,以“沈夫人旧仆”的名义,还带着解药的关键药材“赤炎兰”出现,这简直是在王氏的神经上跳舞!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因为“体弱”而显得有些木然。她能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包括谢忱,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沈夫人旧仆”而若有所思。

王氏很快回来了,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谢昭昭能“听”到她心底压抑的惊怒和警惕:【沈家的旧仆?赤炎兰?怎么可能!那老婆子什么来历?谁指使的?是冲着这病秧子来的?还是……冲着沈氏的嫁妆?必须查清楚!】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藏诡谲的气氛中继续。谢昭昭食不知味,心思全在那盆突然出现的“赤炎兰”和那个神秘的“旧仆”身上。

这究竟是机会,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表面的喜庆和暗地的汹涌中,缓缓流过。而谢昭昭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掀起一角,再想按回去,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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