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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月初一的喧嚣热闹,随着夜幕降临,终于渐渐平息。侯府各处点起了守岁的长明灯,暖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摇曳,映照着白里残留的喜庆痕迹,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

拢翠斋早早便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内室一盏孤灯。谢昭昭倚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宴席上玉簪那句低声禀报的内容。

“沈夫人旧仆”、“祖传安神方”、“赤炎兰盆栽”……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是陈掌柜安排的吗?可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并非如此直接冒险。是黑衣人的手笔?似乎也不像他以往隐秘的风格。难道……真是母亲当年的旧仆,机缘巧合寻来?

不,不可能如此巧合。赤炎兰是蚀骨散解药的关键之一,偏偏在她中毒、急需解药的时候出现,还打着“安神”的旗号送到侯府门口……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试探,或者,一个诱饵。

试探谁?试探王氏对沈家旧事的反应?还是试探她这个沈家血脉是否知晓内情?诱饵又是为了钓什么鱼?钓她出面承认与沈家旧人的联系?还是钓出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

谢昭昭心中纷乱,但面上丝毫不显。她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拢翠斋,盯着她的反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春杏。”她轻声唤道。

在外间做针线的春杏立刻应声进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今……前头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谢昭昭睁开眼,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茫然,“我恍惚听见,好像有什么人来找母亲?”

春杏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回大小姐,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门房那边有点事,夫人去处理了一下,很快就回来了。”她显然被叮嘱过,回答得含糊。

【玉簪姐姐特意嘱咐了,大小姐若问起,就说不知道。可……那婆子口口声声说是已故大夫人的旧仆,还带了盆奇怪的红花,夫人当时脸色就不太对……】春杏的心声透露出更多信息。

谢昭昭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许是我听错了。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吧,今晚不必守夜了。”

“是,大小姐。”春杏松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吹熄了外间的灯,退了出去。

内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雪地映照进来的微弱天光。谢昭昭却毫无睡意。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冬夜的寒风从窗缝渗入,刺骨冰凉。她凝神细听,读心术的被动感应范围尽力延伸。府中大多数人都已安歇,心神平静或陷入沉睡,只有巡夜护院和值夜婆子的心绪带着困倦和警惕。

忽然,一道带着明显焦虑和算计的心绪波动,从主院方向隐约传来,距离颇远,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必须找到那老婆子!问清楚是谁指使!赤炎兰……怎么会知道赤炎兰?难道当年的事……还有漏网之鱼?沈家……不行,那盆花不能留!还有那个病秧子,她今天听到什么没有?得再试探……】

是王氏!她果然被那“赤炎兰”深深到了,甚至提到了“当年的事”和“漏网之鱼”!这几乎证实了谢昭昭的猜测——母亲的死绝非自然,而蚀骨散和赤炎兰,都与王氏脱不了系!

谢昭昭的心跳加速,既是愤怒,也是激动。终于,触及到真相的边缘了!那送花的婆子,是关键!

但王氏要“找到那老婆子”,还要处理掉花……婆子现在何处?花又在哪里?

就在她心念急转之时,窗外屋檐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雪花飘落般的声响。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冷静无波的心绪波动出现在感知范围内,距离很近,就在窗外。

【她还没睡。是在等消息?倒是沉得住气。】

是黑衣人!

谢昭昭立刻轻轻叩了叩窗棂,发出约定好的暗号。

窗子被无声无息地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那熟悉的夜行衣蒙面打扮。他锐利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过,落在谢昭昭身上。

“你知道我会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听不出情绪。

“猜到你会来。”谢昭昭同样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今府门前送赤炎兰的婆子,是你安排的?”

黑衣人眼神微动,摇头:“不是。”

果然不是!谢昭昭心中一紧:“那是谁?”

“这正是我要查的。”黑衣人走近一步,声音更低了,“那婆子身份可疑,自称姓吴,说是沈夫人出嫁前在江南时的浆洗婆子,三年前来京投亲,听闻大小姐病重,特意寻来偏方和花草。她言之凿凿,对沈夫人年轻时的一些习惯细节说得清楚,门房不敢擅专,才报到王氏那里。”

“王氏如何反应?”

“震惊,怀疑,但当着众多下人面,她不能显得心虚,只能以‘厚赏打发、东西留下仔细查验’为由,将婆子和花都暂时安置在了外院西角的柴房旁边小屋,派人看守。”黑衣人语速很快,“我的人盯着,王氏已暗中派人去查那婆子底细,并命心腹连夜检查那盆‘赤炎兰’。”

“那花……是真的赤炎兰吗?”谢昭昭问出关键。

“不确定。我的人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据那婆子说,此花是她从南边带来的,精心养了数年,花开赤红如火,有凝神静气之效。王氏的人里恐怕也没几个认得真正的赤炎兰。”黑衣人顿了顿,“但无论如何,这是个信号。有人,在借沈家旧仆和赤炎兰,搅动侯府这潭水。目标,可能是你,也可能是王氏,或者……两者皆是。”

“会是谁?”谢昭昭蹙眉。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对方知道你中毒,甚至知道解药需要赤炎兰。对沈家旧事和王氏的隐秘也有所了解。”黑衣人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最近,可曾向什么人透露过中毒之事?或者,沈家可还有其他知晓内情的旧人?”

谢昭昭立刻摇头:“除了你和陈掌柜,我从未对第三人提起中毒细节。至于沈家旧人……”她想起青云阁的陈掌柜,“陈掌柜或许知道一些,但此事我尚未与他深谈,他也未必知晓赤炎兰与蚀骨散的关联。”

黑衣人沉吟片刻:“陈墨那边,我会去核实。但眼下,这盆花和这个婆子,是烫手山芋,也是机会。”

“机会?”谢昭昭眸光一闪。

“王氏此刻必然心神不宁,既要查婆子底细,又要处理那盆可能引来祸端的花,还要防备你这边可能的反应。这是她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黑衣人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做点事情。”

“你想做什么?”

“拿到那盆花,或者至少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赤炎兰。同时,接触那个婆子,问出幕后主使。”黑衣人道,“但王氏看守严密,硬闯风险太大。”

谢昭昭脑中飞快思索。的确,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但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接触到被看守的花和婆子?

“或许……不用我们亲自去拿。”谢昭昭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嗯?”

“王氏既然怀疑那花有问题,又想处理掉,必然不会让花在她手里久留。最可能的方式,是暗中转移,或者……毁掉。”谢昭昭分析道,“如果花是真的赤炎兰,毁掉太可惜,也可能会留下痕迹。转移的可能性更大。她会将花转移去哪里?药铺?相熟的大夫那里鉴别?还是……出城处理掉?”

黑衣人颔首:“有道理。我会让人盯紧王氏那边的动向。一旦她派人转移那盆花,我们半路截下。”

“还有那个婆子。”谢昭昭补充,“王氏审问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那婆子恐怕都难逃灭口。若能救下她……”

“救下她,问出真相。”黑衣人接口,语气果断,“此事我来安排。但需要你这边配合。”

“如何配合?”

“明,无论王氏派人来试探什么,或者府里有什么关于‘沈夫人旧仆送花’的流言,你都要表现得茫然不知,或者只当是寻常小事,毫不关心。继续扮演好你病弱无知、受惊后遗的嫡女角色,降低王氏对你的戒心。”黑衣人叮嘱,“尤其是,绝不可表现出对‘赤炎兰’三个字的任何特别反应。”

“我明白。”谢昭昭点头。

“另外,”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递给谢昭昭,“这是真正的赤炎兰花碎片,你收好。若有机会近距离看到那盆花,可以对比花瓣形状、脉络和气味。但切记,安全第一。”

谢昭昭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我会再联系你。”黑衣人说完,身形一动,便已到了窗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窗子被重新关好,室内重归寂静。谢昭昭握着那包还带着黑衣人体温的赤炎兰花碎片,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谜团越来越深,危险也越来越近。但那指向真相和生路的线索,也终于在迷雾中,显现出了一抹微光。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阴谋角逐的暗战。她必须养足精神。

窗外,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窗纸,发出细碎而执着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冬夜,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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