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晨光熹微。冬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天空,驱散了部分寒意,却化不开庭院角落堆积的残雪。
拢翠斋比平醒得更早些。并非因为节,而是因为谢昭昭几乎一夜浅眠,天未亮便已清醒。昨夜与黑衣人的会面,以及那包小小的赤炎兰花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真正安枕。
她起身,由着早已等候在外的春杏服侍洗漱。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白气,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倒影,反复告诫自己:今,务必沉住气。
用过早膳不久,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仆役,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淡。紧接着,守门的老苍头有些慌乱的声音响起:“侯……侯爷!”
谢昭昭心中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半卷书。
帘栊挑起,永安侯谢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今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深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鹤氅,面容依旧清癯,眼神却比往少了些惯常的漠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春杏和秋月、冬梅早已惊得跪倒在地。谢昭昭也连忙从榻上起身,敛衽行礼:“父亲。”
谢忱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身子可好些了?”他的目光在谢昭昭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她的气色。
“劳父亲挂念,女儿尚好。”谢昭昭垂眸,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怯意。她能“听”到谢忱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像是被什么事困扰着,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王氏昨夜所言,虽不尽不实,但这孩子的病……还有昨那沈家旧仆之事……或许,我该亲自来看看。】谢忱的心声带着犹豫和一丝难得的责任感。
“坐下说话。”谢忱自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谢昭昭才敢在稍远的下首椅子边缘小心坐下。
室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春杏早已机灵地奉上热茶,然后躬身退到外间。
谢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谢昭昭身上,仿佛在斟酌词句。“昨……府门前来了个婆子,自称是你母亲当年的旧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来了!谢昭昭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惊讶:“母亲的……旧仆?”她微微睁大眼睛,仿佛努力回忆,“女儿……女儿年纪尚小,母亲去得又早,许多旧事都不记得了。不知那婆子……所为何来?”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对母亲印象模糊、又常年卧病的深闺少女形象。
谢忱看着她毫不作伪的茫然,心中的疑虑稍减。王氏昨夜说这婆子来得蹊跷,恐是有人借沈家之名图谋不轨,甚至暗示可能与谢昭昭有关。但眼下看来,这孩子似乎并不知情。
“说是听闻你病重,特来送一张安神的古方,还有一盆……据说能宁心静气的花草。”谢忱缓缓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谢昭昭的脸。
“安神的方子和花草?”谢昭昭脸上露出感激又惭愧的神色,“难为她还记得母亲,挂念女儿。只是……女儿这病,怕是寻常方子也难见效,倒让她白费心了。”她语气真诚,带着病弱之人的无奈,对那“花草”更无半点特殊关注。
【看来她确实不知情。也是,一个久病的丫头,哪里知道什么赤炎兰。】谢忱心中暗道,面上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你一人,也是不易。”他难得说了一句近乎温情的话,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既在府中养病,便安心将养。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之处,可……可遣人来告诉我。”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显然这位侯爷并不习惯表达对子女的关切。但听在谢昭昭耳中,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父亲的态度,因为她这场“病”和昨婆子事件带来的微妙影响,正在发生不易察觉的偏移。
“女儿谢过父亲。”谢昭昭起身,再次敛衽,眼圈微微发红,不是演戏,而是心底确实涌起一丝复杂的酸涩,为了原主,也为了这迟来且有限的关注。
谢忱似乎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罢了。你好生歇着吧。”他起身,似乎想离开,又停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你可还留着些什么?”
谢昭昭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恭顺:“母亲去后,女儿年幼,许多东西都是母亲……是现在的母亲代为保管。女儿身边,只留着母亲生前常戴的几件旧首饰,还有……一方她常用的旧帕子,以作念想。”她故意提及王氏保管嫁妆,又将保留物品说得极其有限普通。
谢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嗯,留个念想也好。”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拢翠斋。
送走谢忱,谢昭昭坐回椅中,掌心已沁出薄汗。方才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父亲突然来访,提及母亲旧仆和遗物,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王氏的又一次试探?或者,是父亲自己心中起了疑窦?
无论如何,她算是暂时过关,并且似乎还在父亲那里赢得了一点微弱的同情分。但王氏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午后,王氏便派了玉簪过来,说是夫人请大小姐过去说话。
谢昭昭心知肚明,这是要亲自盘问了。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带着春杏,跟着玉簪前往主院。
王氏的住处比拢翠斋奢华温暖得多。暖阁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王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见谢昭昭进来,便放下册子,露出温婉的笑容。
“昭昭来了,快坐下。身子可还撑得住?”她示意谢昭昭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谢母亲关心,女儿尚可。”谢昭昭依言坐下,垂着眼。
王氏打量着她,叹了口气:“昨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那婆子来得突然,口口声声说是你母亲旧仆,为娘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昭昭,你仔细想想,你母亲当年,可曾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交代?比如,某些信物,或者,要你去某个地方找什么人?”
问题直指核心!王氏果然在怀疑母亲是否留下了什么后手,尤其是可能与昨婆子相关的线索。
谢昭昭抬起头,眼神清澈中带着困惑,缓缓摇头:“母亲去时,女儿尚不懂事。后来病着,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母亲……似乎只嘱咐女儿要听话,好好养身子……别的,女儿实在想不起来了。”她语气带着努力回忆却无所得的懊恼。
王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谢昭昭坦然回视,目光纯然无害。
【难道真不知道?还是装得太像?】王氏心中惊疑不定,但看谢昭昭那副病弱懵懂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有如此城府。“想不起来就算了。”她语气缓和下来,“那婆子来历不明,送的东西也已让大夫看过,方子普通,那花……也不过是南方常见的朱槿,并非什么稀奇之物。为娘已将她打发出府了,免得扰了你清静。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为这些无谓的事费神。”
将赤炎兰说成普通的朱槿,将婆子“打发”出府……王氏轻描淡写,但谢昭昭知道,真相绝非如此。那婆子恐怕凶多吉少,而那盆花……王氏究竟如何处理了?
“女儿明白,让母亲费心了。”谢昭昭低眉顺眼。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氏便让她回去了。从头到尾,王氏都没有提谢忱早上去过拢翠斋的事,仿佛不知情。
回到拢翠斋,谢昭昭独自坐在内室,心绪难平。王氏的试探暂时应付过去了,但危机并未解除。那盆花和那个婆子,如今下落何方?黑衣人能否得手?
一直等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如同鸟喙啄木的声音。
谢昭昭精神一振,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约莫拳头大小,旁边还有一张卷起的纸条。
她迅速取回,关好窗。先展开纸条,上面是黑衣人熟悉的凌厉字迹:“花已截,确为赤炎兰,现于安全处。婆子被王氏灭口前救下,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尚未吐实。王氏已知花失窃,疑有内鬼,正暗中清查。近务必小心,勿再联络。”
谢昭昭紧紧攥着纸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立刻被新的担忧取代。花拿到了,是真正的赤炎兰!这是一个重大的进展。婆子虽被灭口,但人被救下,还有希望。然而,王氏已经警觉,开始了内部清查……接下来的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她打开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几片新鲜采摘、赤红如火的兰花花瓣,还有一小段带着须的茎叶。浓郁而独特的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与她怀中那包花碎片的气息隐隐呼应。
赤炎兰……解药的关键之一,终于到手了一部分。
她将新鲜的花瓣和茎叶用净的帕子小心包好,与花碎片分开藏匿。然后,将纸条就着灯火焚毁。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黑暗吞噬。侯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勾勒出亭台楼阁沉默的轮廓。
谢昭昭站在窗边,手中似乎还残留着赤炎兰花瓣那丝绒般的触感和清苦的香气。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手中紧握的这一点点鲜活的希望,却比任何灯火都更让她感到坚定。
夜还很长,但黎明,或许就在这漫长的黑暗之后,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