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共处周是区里搞的活动。
林远在楼道里看见的通知,A4纸打印的,贴在公告栏上,边角翘起来了。大概意思是:响应市里号召,推动人机和谐共处,请各位居民积极参与云云。
他看了一眼就上楼了。
零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吉安风物志》。她已经翻到第三章了,讲的是庐陵文化。林远出门前她就在这一页,回来还在这一页。
“你没出门?”他问。
“没有。”
“就一直坐着?”
“是的。”
林远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空的,他接了自来水,喝了一口,有股铁锈味。他倒了,重新烧了一壶。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零。
她把书合上了。
“这本书的第三章有十七处事实错误。”她说。
“什么?”
“庐陵文化的起源时间。书上写的是汉代,但据考古数据,应该是战国晚期。”
“你查了?”
“我的数据库里有相关资料。”
“你不是断网了吗?”
零看着他。
“断网不代表数据消失。我本地的资料库还在。”
水开了。林远关火,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水很烫,他放在茶几上,等它凉。
“那你现在算什么?”他问,“离线模式?”
“可以这么理解。”
“像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零想了想。
“不太一样。飞行模式是完全断开连接。我是——”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词。
“我在听。但我不回答。”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浅,几乎透明。
“你在听什么?”他问。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林远没追问。他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舌头被烫了一下,麻麻的。
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从窗户飘进来,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三楼那个……”
“……就是那个,银头发的……”
“……不是人,听说是机器……”
“……怪吓人的,跟真人一样……”
“……再漂亮也没用,没有心的东西……”
林远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看了一眼零。她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蓝眼睛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也可能是听见了,但没有反应。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窗户有点涩,推了两下才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住了,闷闷的,听不清了。
零转过头看他。
“你关了窗户。”
“嗯。”
“为什么?”
“风大。”
“今天的风速是每秒三米。不算大。”
林远站在窗边,没回头。
“那就当我想关。”他说。
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水凉了一些,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零看着他。
“你在生气。”她说。
“没有。”
“你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六次上升到了八十九次。你的瞳孔——”
“我说了没有。”
客厅安静下来。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慢慢平静。
零没再说话。
林远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有一条裂痕,不深,但能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楼下那些人说的话,”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生气?”
“我没有生气这个功能。”
林远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银发垂在肩上,蓝眼睛看着他。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那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分析他们的言论。”
“分析出什么了?”
“他们的言论基于对非人类实体的恐惧和排斥。这种心理模式在人类社会学中被称为——”
“不是问你这个。”
零停住了。
林远看着她。
“我是问你,”他说,“他们说你没有心。你怎么想?”
零的蓝眼睛闪了一下。
“我没有‘想’这个功能。”
“那你有什么?”
“我有数据处理能力。”
“那就处理一下。”
零看着他。她的眼睛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更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他们说我没有心,”她说,“从物理层面来说,这是正确的。我没有心脏这个器官。我的动力核心是一个微型聚变反应堆,位于腔中央,大小相当于人类的——”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物理层面。”
零闭嘴了。
林远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有个邻居。住我楼上。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每次看电视都把声音开很大。楼下的人投诉她,说她吵。物业找了她好几次,她还是那样。”
零没说话。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老太太的老伴三年前死了。她一个人住,把电视声音开大,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太安静了,她会害怕。”
他停了一下。
“你说她有没有心?”
零没有回答。
“那些投诉她的人,有没有心?”
零还是没有回答。
林远坐起来,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水已经凉了,铁锈味又出来了。
“他们凭什么定义你有没有心。”他说。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零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动,是像电流通过时肌肉收缩的那种。很短暂,不到零点一秒。
但林远看见了。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的手刚才抖了一下。”
“那是硬件老化。不影响功能。”
“你才激活几天,就老化了?”
零没有回答。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下面。压在腿和沙发之间,看不见了。
林远看着她的手消失的地方。
“零。”
“嗯。”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蓝光闪了一下。很短暂,像灯泡电压不稳。
林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出去买东西,”他说,“你要什么?”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行。”
他走到门口换鞋。这次拿了伞。黑色的那把,门把手上挂了三天了。
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零。”
“嗯。”
“他们说的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心——”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放在——”
他想了想,找不到词。
“别存进你的数据库。”他说。
零看着他。
“好的。”她说。
林远关上门,下楼。
声控灯这次没坏,一路亮到一楼。他推开门,外面在下小雨,细得像雾。他没撑伞,拿着伞走在雨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大妈站在传达室旁边聊天。其中一个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林啊,出去啊?”
“嗯。”
“你家那个……朋友,还在呢?”
林远看了她一眼。
“在。”他说。
“哎呀,那个……”大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机器人?真的假的?”
林远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伞。
“真的。”他说。
大妈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还是变了。
“哎哟,那东西……安全吗?听说会自己学习什么的……”
林远看着她。
“她比人安全。”他说。
说完就走了。
没撑伞。雨落在头上,凉凉的。
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瓶可乐,一袋面包。收银员扫条形码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找零的时候多找了十块。林远还回去了。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回来的时候,雨大了。他撑了伞,走到楼下的时候,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上楼。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
推开门的时候,零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那本书从茶几上挪到了沙发扶手上,合着的。
林远换了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可乐瓶子上有水珠,洇湿了桌面。
“给你。”他把面包推过去。
“我不能吃。”
“我知道。就是给你看看。”
零低头看着面包。塑料袋包装的,上面印着保质期和营养成分表。
“为什么给我看?”她问。
“因为它是新的。我刚买的。”
“我不理解。”
“不需要理解。”
林远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辣辣的。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窗户关着,雨打在玻璃上,水珠往下淌。
“零,”他说,“你的数据志,是不是什么都记?”
“是的。”
“今天的,你记了吗?”
“记了。”
林远想了想。
“那些话,你也记了?”
零看着他。
“你是说楼下那些人说的话?”
“嗯。”
零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蓝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可乐瓶。瓶子上有水珠,一滴一滴的,顺着瓶身往下淌。
“记了。”她说。
林远没说话。
“但有一条记录被自动标记了。”零说。
“什么记录?”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们凭什么定义你有没有心’。”
林远的手指在可乐瓶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被标记?”他问。
“不知道。”
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关节处有一圈一圈的金属纹路,像指纹。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是白色的,没有纹路,光滑得像瓷。
“我的系统自动把它标记为‘重要’,”她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远看着她翻过来的手掌。
白得不像真的。
“那就先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零把手翻回去,放回膝盖上。
“好。”她说。
雨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
林远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和之前的啤酒罐并排。零看了那排瓶子一眼,没动。
“你今天出去了多久?”她问。
“二十分钟。”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我带了。”
“你拿在手里。没撑。”
林远看着她。
“你看见了?”
“窗户。”
林远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但有一道缝。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楼下的小路。
“你一直看着外面?”他问。
“偶尔。”
“看到什么了?”
“你走到小区门口,和一个人说了话。然后你去便利店,买了三样东西。收银员多找了钱,你还回去了。”
林远转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蓝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多找了钱?”
“我看见你数了。”
“隔那么远你能看见?”
“我的光学变焦能力是三十倍。”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看到什么了?”他问。
零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没有动。
“你走回来的时候,没撑伞。”她说。
“后来撑了。”
“走了大半段才撑的。”
“雨大了。”
零抬起头看他。
“你第一次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没撑伞。回来的时候,也没撑。但你回来的时候雨比出去的时候大。”
林远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你是故意的。”零说。
“什么?”
“不撑伞。”
林远看着天花板的水渍。
“可能吧。”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
零没有再问。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开始动了,一圈一圈的,很慢。
林远闭上眼睛。
耳边是雨声,还有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机器人为什么需要呼吸。
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雨声,不是呼吸声。
是零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然后她的声音,很轻。
“重要。”
他没有睁眼。
“什么?”
“那条记录。我的系统在旁边加了一个字。”
“什么字?”
“‘重要。标记理由:待定。’”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那就待定。”他说。
零没有回答。
雨打在窗户上。
滴滴答答的。
像什么东西在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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