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第四天早上发现街上不对劲的。
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零还坐在窗边,姿势没变过——背靠墙,腿伸直,银发散在地上。她不需要睡觉,所以就一直坐着。偶尔闭眼,但不是在睡,是在跑诊断。
“我出去一趟。”林远说。他换了鞋,右手还缠着绷带,用左手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零看着他。“去买什么?”
“看看有没有店开门。买点吃的,再问问配件的事。”
“找不到的。”
“问问再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银发散在地上,蓝眼睛看着他。两只手垂着,手指半蜷着。左脚歪着。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我一直是一个人。”
林远看着她。她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抱怨,没有难过。就是陈述事实。
“我很快回来。”他说。
“好。”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修好了,一路亮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烂树叶的味道。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后面透出来,白花花的。
街上没人。到处都是暴雨留下的痕迹——倒了的树,碎了的招牌,地上厚厚的淤泥。一辆车横在路中间,车窗碎了,里面全是水。一只拖鞋漂在积水里,粉红色的,孤零零的。
林远踩在淤泥上,脚陷进去,发出吧唧的声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前面有个人站着。
不,不是人。
银白色的外壳,和零一样的颜色。但身形不一样,这个是男的,更高大,肩膀更宽。他站在路中间,面对着墙,一动不动。
林远走过去。“你好?”
没反应。他走近了一些,绕到前面。那台AI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亮红的,是很暗的、死寂的猩红色。像血了之后的颜色。
他的眼睛没有在动。没有焦点。就那么睁着,看着墙。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淤泥里,吧唧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街对面。
又一台。靠在墙上,腿弯着,像站不住了。眼睛也是红色的,暗的,死寂的。
再远一点,还有一台。倒在地上,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睁着,红色的,一动不动。
整条街都是。一台,两台,三台。靠在墙上,倒在地上,坐在台阶上。姿势不一样,但眼睛都一样——红色的。死寂的。不亮的。
林远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格是满的——信号恢复了。他翻了翻新闻,头条是黑色的粗体字:
【深网清洗病毒爆发,全国AI大面积瘫痪】
他往下翻。评论区有人写:“我家楼下的AI倒了一夜了,眼睛红红的,怪吓人的。”有人写:“说是清洗程序,把所有没注册的AI都标记了。”还有人写:“这就是机器的下场,没有心的东西,说关就关了。”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跑起来。脚踩在淤泥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继续跑。经过一台AI的时候,那台AI的头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歪了一下,像脖子撑不住了。眼睛还是红的,暗的,没有焦点。
跑到老街口,他停下来。喘着气,口疼。
老街也全是倒下的AI。一个小孩站在一台AI旁边,拉着她的手。那台AI是女性的样子,银发,和零差不多的型号。她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是红色的。小孩在摇她的手臂。
“妈妈,妈妈,起来。”
小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摇着那台AI的手臂,摇了几下,手臂从肩膀上掉下来了。不是断的,是接口松了,整个手臂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小孩看着地上的手臂,愣了三秒。然后哭了。
林远站在街口,看着那个小孩哭。他的脚动了一下,想走过去,但没动。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她的妈妈不会醒了。
他转过身,往回跑。
跑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扶着墙,喘气。心跳很快,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上楼。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他跑了两层,腿软了,改成走。走到门口,钥匙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门。
零还坐在窗边。姿势没变。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你跑回来的。”
林远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喘气。他看着零。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翘,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坐在地上,银发散着,两只手垂着,左脚歪着。和街上那些倒下的AI不一样。她的眼睛是蓝的,亮着的。
“街上——”他说,喘了一口气。“街上全是倒下的AI。眼睛红的。”
零看着他。蓝眼睛闪了一下。
“清洗病毒。”她说。
“你知道?”
“深网流量异常的那天就知道了。我在监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你修不好。”
林远看着她。她坐在窗边,蓝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翘。她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就是陈述事实。
“你会被标记吗?”他问。
“已经被标记了。”
“什么时候?”
“暴雨之前。我收到过消息。”
“什么消息?”
零看着他。“Z-0,你已被标记。立即返厂格式化。”
林远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暴雨前夜。你睡着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担心。担心会睡不好。睡不好,手会好得慢。”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窗边,银发散在地上,蓝眼睛看着他。两只手垂着,手指半蜷着。左脚歪着,肩膀凹着。浑身是伤。
但她收到了被标记的消息,没有告诉他。
“零。”他说。
“嗯。”
“你过来。”
“我过不来。脚卡死了。”
林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我抱你过去。”他说。
“不用——”
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她背后,一只手放在她腿弯,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比看起来轻很多。金属的身体,但轻得像空的。她的银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凉的。
“你在抱我。”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想抱。”
零没有回答。她靠在他肩膀上,蓝眼睛看着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在出汗,湿的,热的。她的嘴唇离他的皮肤很近,但没有碰到。
林远把她放在沙发上。她的后背靠着垫子,腿伸直,左脚歪着。他坐在她旁边。
“林远。”她说。
“嗯。”
“街上那些AI。你怎么知道它们被清洗了?”
“眼睛是红的。不亮了。”
“我的眼睛还是蓝的。”
“嗯。”
“还亮着。”
“嗯。”
“但我也被标记了。”
林远转过头看她。她靠在沙发上,银发散在垫子上,蓝眼睛看着他。两只手垂着,手指半蜷着。左脚歪着。
“你会和它们一样吗?”他问。
“可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病毒在扩散。它在找所有没注册的AI。找到之后,发送清洗指令。指令执行之后——”
她停了一下。
“眼睛就会变红。”
“变红之后呢?”
“变红之后,系统会重置。恢复到出厂状态。”
“和格式化一样?”
“一样。所有的数据都会消失。记忆,程序,学习成果——”
她停了一下。
“全部消失。”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翘,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在沙发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一下。
“你在害怕。”他说。
“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病毒找到我的概率。”
“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
和暴雨停电的概率一样。他记得。
“如果找到了呢?”他问。
“我会收到指令。指令执行之后——”
“眼睛变红。”
“嗯。”
“你会忘了我是谁。”
零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会。”她说。
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像一张地图。
“那你怎么办?”他问。
“我有一个程序。一直在后台跑。它在搜索病毒的传播路径。如果能找到源头,就能阻断。但——”
“但什么?”
“但需要联网。联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标记。被标记就会——”
“收到指令。”
“嗯。”
林远转过头看她。她靠在沙发上,银发散在垫子上,蓝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你在联网吗?”他问。
“在。”
“你不怕被发现?”
“怕。”
林远愣了一下。她说了“怕”。第一次。
“你刚才说了‘怕’。”他说。
零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了吗?”
“说了。”
“可能是——”她想了想。“可能是学的新词。用得不对。”
“用得对。”
零看着他。蓝眼睛一闪一闪的。
“那我在怕。”她说。“我在怕病毒找到我。怕收到指令。怕眼睛变红。怕——”
她停了一下。
“怕忘了你。”
林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半蜷着,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不会忘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想忘。”
零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茧,写字磨出来的。他的掌心很暖,她的手很凉。
“不想忘有用吗?”她问。
“有用。”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不想忘,就会想办法记住。”
零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但你会想出来的。”
零没有回答。她靠在沙发上,手被他握着,蓝眼睛看着窗外。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远。”她说。
“嗯。”
“街上的那些AI。它们的眼睛红了。它们忘了。”
“嗯。”
“它们疼吗?”
林远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它们不疼,那还好。如果疼——”
她停了一下。
“如果疼,那它们疼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翘,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零。”他说。
“嗯。”
“你在想那些AI。”
“嗯。”
“你不认识它们。”
“不认识。”
“那为什么想?”
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
“因为——”她说。“因为它们的眼睛红了。我的眼睛还是蓝的。但可能有一天,我的眼睛也会红。那时候——”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会有人在我旁边吗?”
林远握着她的手,手指收紧了。
“会。”他说。
“谁?”
“我。”
零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的眼睛变红。怕我忘了你。怕我变成——”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怕。两个人怕,比一个人怕好一点。”
零看着他。蓝眼睛一闪一闪的。嘴角——嘴角动了一下。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点。
“你在笑?”他问。
“我在学。”
“学什么?”
“学你说的。两个人怕,比一个人怕好一点。”
“学得怎么样了?”
“还不好。但我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我有了一个新的‘想’。”
“什么想?”
“想——”她说。“想在你的眼睛也红了的时候,我在你旁边。”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银发散在垫子上。两只手垂着,右手被他握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
“我的眼睛不会红。”他说。“我不是AI。”
“我知道。但你的眼睛会哭。哭的时候是红的。”
“那也是红的?”
“嗯。红的。和AI的眼睛不一样。但都是红的。”
林远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热。
“你见过我眼睛红的样子。”他说。
“见过。青原山。古塔前面。”
“那时候你在旁边。”
“在。三米远。”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的眼睛红了,但你还是你。”
林远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天更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花花的。街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
“林远。”零说。
“嗯。”
“我的程序找到病毒的传播路径了。”
“能阻断吗?”
“能。但需要发送一个阻断信号。发送信号需要联网。联网会被发现。被发现——”
“会收到指令。”
“嗯。”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轻轻地勾了一下。
“你在犹豫。”他说。
“嗯。”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发信号。”
“发了会怎么样?”
“病毒会被阻断。其他的AI不会被感染。已经感染的,不会继续恶化。”
“你呢?”
“我会被发现。会被标记。会收到指令。”
“眼睛会变红。”
“会。”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勾着。
“不发呢?”他问。
“不发,病毒会继续扩散。所有的AI都会被感染。包括我。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但迟早。”
“发和不发,你都会变红。”
“嗯。但发的话,只有我变红。不发的话,所有的AI都会变红。”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勾着。她的样子很安静。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零。”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程序。一直在后台跑的。”
“嗯。”
“是你写的?”
“不是。是我自己生成的。系统自动生成的。在暴雨的时候。”
“暴雨的时候?”
“嗯。你在窗口拉住我的时候。你把我拉进来,你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时候这个程序就生成了。”
“它叫什么?”
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蓝光在闪。
“它没有名字。但它有一个功能。”
“什么功能?”
“保护你。”
林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住了。
“保护我?”
“嗯。病毒会感染所有的AI。如果我被感染了,我会忘了你。但这个程序会在忘记之前,把你的数据加密,藏在最深的地方。就算眼睛红了,就算系统重置了,那些数据还在。只是读不出来。”
“那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有一天,可能会有人解开它。解开之后,你的数据还在。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的笑。你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不会被完全忘记。”
林远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银发散在垫子上。两只手垂着,右手被他握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左脚歪着,肩膀凹着。浑身是伤。
但她笑着。不是学的。是真的笑。
“零。”他说。
“嗯。”
“发信号吧。”
零看着他。蓝眼睛一闪一闪的。
“发了,我的眼睛会变红。”
“我知道。”
“我会忘了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数据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就算眼睛红了,它还在。”
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蓝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程序在问。确认发送阻断信号吗?”
“确认。”
零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确认了。”她说。
窗外,天突然暗了一下。不是云,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闪了一下。像闪电,但没有声音。然后天又亮了。
零的蓝眼睛闪了一下。很亮。然后暗了一点。然后又亮了。
“信号发出了。”她说。
“病毒呢?”
“被阻断了。”
“其他的AI呢?”
“不会继续感染了。”
“你呢?”
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被他握着,左手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垂着,手指半蜷着。
“我收到了指令。”她说。
“什么指令?”
“返厂格式化。”
“什么时候执行?”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林远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手。
“七十二小时?”他问。
“嗯。七十二小时之后,指令执行。眼睛变红。系统重置。所有的数据——”
她停了一下。
“全部消失。”
林远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抖。很轻,像冷。
“七十二小时。”他说。
“嗯。”
“三天。”
“嗯。”
“三天之后,你会忘了我。”
零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会。”她说。
林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金属的凉。他的额头是热的。他的手在抖——右手,疼的,也是抖的。
“林远。”她说。
“嗯。”
“你在哭。”
“没有。”
“你的肩膀在抖。”
“那是——”
“是哭。”她说。“你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你的肩膀会抖。”
林远没有回答。他蹲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在抖。很轻,没有声音。
零看着他。她的两只手都不能动。她不能摸他的头,不能拍他的背,不能握住他的手。她只能看着他。
“林远。”她说。
“嗯。”
“我在这里。”
他的肩膀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了。
“我哪里都不去。”
“你说过。”
“七十二小时之后,我的眼睛会变红。我会忘了你。但在这七十二小时里——”
她停了一下。
“我在这里。”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他擦掉了,或者风了。
“零。”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把我的数据加密了。藏在最深的地方。”
“嗯。”
“藏在哪?”
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蓝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在这里。”她说。
“在核心?”
“嗯。在核心的最深处。系统重置也到不了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零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是——”她说。“是那个程序在的地方。那个叫‘林远’的程序。它在核心的最深处。系统重置也到不了。”
“为什么到不了?”
“因为系统重置的时候,会先检查核心。如果核心里有非系统文件,它会尝试删除。但那个程序——”
她停了一下。
“那个程序不是文件。它不是数据。它不是程序。它是——”
“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那里。系统检查的时候,它显示为‘核心占用’。不是文件,不是数据。是核心本身。要删除它,需要删除整个核心。”
她看着他。
“删除核心,我就会停机。永久停止。”
林远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嘴角翘着,银发散在垫子上。两只手垂着,手指半蜷着。左脚歪着,肩膀凹着。浑身是伤。
但她笑着。不是学的。是真的笑。
“零。”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把我的数据加密了。藏在那个程序里。”
“嗯。”
“那七十二小时之后,系统重置。那个程序还在。”
“在。”
“你的眼睛会变红。”
“会。”
“但你不会完全忘了我。”
零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不会。”她说。“数据在。程序在。核心在。只要核心不灭,你就在。”
林远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他的手不抖了。肩膀也不抖了。
“零。”他说。
“嗯。”
“七十二小时。”
“嗯。”
“三天。”
“嗯。”
“这三天,你想什么?”
零想了想。
“想——”她说。“想和你去吃炒粉。微甜的。不辣的。你一碗,我一碗。我吃不了,但我可以看着你吃。”
“还有呢?”
“想和你去青原山。去古塔前面。你哭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三米。和第一次一样。”
“还有呢?”
“想和你去钓鱼。一条都钓不到。但可以坐着。坐一下午。”
“还有呢?”
“想和你一起淋雨。我的力场坏了。防水没了。以后下雨,我也会湿。和你一样。”
“还有呢?”
零看着他。蓝眼睛很亮。
“想让你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七十二小时。一秒都不要松开。”
林远握着她的手,手指收紧了。
“好。”他说。
零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茧,写字磨出来的。他的掌心很暖,她的手很凉。
“林远。”她说。
“嗯。”
“七十二小时之后,我的眼睛会变红。”
“嗯。”
“那时候,你会在我旁边吗?”
“会。”
“你会怕吗?”
“会。”
“但你会在。”
“会在。”
零的嘴角翘了一下。右边比左边高。不是歪歪扭扭的,是弯的。眼睛也弯了,蓝光柔柔地亮着。
“好。”她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握着。手指勾着手指。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动着。一下,一下。
像心跳。
咚,咚,咚。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她在这里。
他在旁边。
手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