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薛姨妈吩咐:“这屋连着厨房,你去烧一盆热水过来。”
薛姨妈点点头,转身就往灶台那边走。
门板在贾殷身后合拢时,屋里只剩下了床上的薛宝钗和站在三步远的他。
她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鬓边的碎发黏在额头上,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到枕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贾殷的目光扫过她嘴角残留的血丝。
外头的人没走远,脚步声和低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一群蜜蜂贴着墙壁嗡嗡振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这双手在药铺里抓过三年的药材,替村东头的老李头接过断过的手臂,给产婆递过剪刀和热水。
但那些都是山野间最粗浅的皮毛本事。
治病救人,两条路。
一条从外面走,银 ** ,药石外敷;一条从里面走,汤药入腹,调和五脏。
冷香丸他没见过配方,更别说亲手调配。
他能用的,只有第一条路。
隔壁屋子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薛蟠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跟谁大声争辩着什么。
贾殷没去理会那些声响,解开随身带来的布包,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粗麻布上摊开,针尾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拈起其中一枚,针尖凑近自己的指腹,轻轻一刺,一粒血珠渗出来,他用指腹抹去,这才转向床上的人。
薛宝钗的右肩 ** 在外,肩胛骨随着剧烈的咳嗽上下耸动,皮肤上泛着一层病态的红色,像被开水烫过又晾凉的猪肉皮。
贾殷的手按在她肩胛骨的下缘,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是有一条蛇在皮肉底下乱窜。
门外,薛蟠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贾家老者的衣袖,力道大得让那个瘦的老头子踉跄了一下。
薛蟠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真有法子?那个年轻人——他真能治我妹妹?”
贾家老者脸上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像是风的核桃壳。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移向远处山脊线上的那片松林。
他记得五年前的事,一个穿着官服的老头子路过这座山,那人是做过工部尚书、后来又当过大明朝国子监祭酒的李守中。
那老头在村口的榕树下住了三天,每天傍晚都看着贾殷背书。
九岁的贾殷,一本书拿在手里翻一遍,就能倒着背出来。
李守中当场拍了大腿,说这孩子他收了。
教了三年,从四书五经到经史子集,那老头最后收拾行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夫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当时有人问,这娃子将来能中个什么?李守中想了想说,若年纪到了,探花郎是最差的。
“他可是解元。”
贾家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乡试头名解元。
你要信他。”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嚷嚷起来:
“解元大人什么事办不成!”
“人家可是考场上出来的头名!”
“他肯定有办法,你放心就是了!”
薛蟠气得笑出了声,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脸上拧了一把。
他松开了贾家老者的袖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什么解元?解元跟治病救人有个屁的关系?他见过太多读书人了,之乎者也一套一套的,真遇上事就只会搓着手瞪眼。
他妹妹现在躺在床上,咳出来的血把枕巾染成了暗红色,结果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读书写文章的人身上?
薛蟠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他想砸东西,想骂人,想把那个门一脚踹开,把那什么解元从屋里拖出来扔到山沟里去。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屋子里头,贾殷的手指捏住了第一枚银针,针尖悬在薛宝钗后背第一椎棘突左侧一寸的地方。
他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手腕一沉,银针没入皮肉。
薛宝钗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咳嗽声突然顿住了。
那感觉就像是绷紧了一整天的弓弦,在即将断裂的那一瞬间突然松了下来。
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反射着从窗格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像是一小片正在抖动的鱼鳞。
热水盆里的蒸汽在薛姨娘手边翻卷,她端着铜盆进来时,屋里的光线被晃动的影子切成了几块。
所有人都屏着气,连衣料摩擦的细响都听得见。
那年轻书生说话了,嗓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惶惶:“用热水擦身,额头、脖子、腋窝,还有手指和脚趾。”
薛姨娘的指尖在盆沿上顿了一下——“得要脱衣裳?”
“不必全脱。”
贾殷的目光落在银针上,语速平稳得像在念书,“重点在那些地方就行。”
薛姨娘咬了咬下唇,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去,手指碰触到女儿的衣领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烫得吓人。
薛宝钗侧躺在榻上,手臂垂落的弧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几乎透光,像冬里刚化开的羊脂。
薛姨娘尽量遮着,只露出必要的部位,可即便只是颈侧那一小片肌肤,在昏黄的烛火下也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摩挲了百年的玉。
贾殷把银针丢进沸水里,用筷子夹着翻了两下。
没有酒精,只能用这个法子。
他心里清楚,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了。
接下来薛姨娘看到了让她往后几天都忘不掉的一幕。
贾殷拿起银针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方才还是个捧着书卷的年轻秀才,此刻像换了个人——腰背微沉,目光凝在针尖上,连指尖的颤抖都没有。
他出手很快,针尖刺入颌骨与大椎之间的位时,手腕一抖一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接着是曲池,下针的路线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薛姨娘见过不少大夫扎针。
那些有名望的老郎中,手也稳,针也准,可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得这样好看。
不是花架子,是每个动作都让人觉着就该如此,流畅得像是水往低处流。
她愣愣地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算这人长得不像潘安,单凭这手医术,怕是也有不少姑娘家会动心。
何况他这副眉眼,在灯下看,轮廓分明得像画出来的。
美妇赶紧把念头压下去,不敢再深想。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只握着银针的手。
贾殷此刻全神贯注,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指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手法,比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些御医还要利落几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得像什么东西被踩到了尾巴。
屋里的人都是一颤。
贾家那位老者站在角落里,方才还在劝慰薛姨娘说“他是解元,总比我们有办法”
,此刻却攥着袖子,指节发白。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万一真的治死了呢?到时候怎么办?这里的人虽都姓贾,和京城的荣国府沾着亲带故,可真出了事,那高门大户会替他们担着吗?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房门推开的一刹那,薛蟠便冲了过来,脚步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他一把抓住薛姨娘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娘,宝钗怎么样了?她——”
“小声些。”
薛姨娘竖起手指贴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刚睡着,烧已经退了,命是保住了。”
薛蟠的肩头猛地塌下去,像是有人从他背上卸下了一块巨石。
他咧嘴笑起来,眼眶却泛了红,嘴里反复嘟囔着“没事就好”
这几个字。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拔高了半度:“那个贾殷——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只会啃书的呆子,谁知道竟有这本事!娘,咱们得好好谢他,我这就去库房拿金子……”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薛姨娘伸手拦住他,目光从儿子涨红的脸上缓缓移开,望向走廊尽头那个正拖着步子往前挪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微微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衣袖擦过墙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摇了摇头:“让他去歇着吧。
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拿黄白之物去送人?那位怕是不把那些放在眼里。”
薛蟠一愣,脚步骤然顿住:“为什么?”
薛姨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从袖中抽出的那方手帕,帕角还残留着一点微的触感,那是方才替那少年拭汗时沾上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把房内那盏烛火下看到的一切——银针如何精准地刺入道,指尖如何捻转提,那少年额角沁出的汗珠如何一颗颗滚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薛蟠听得半懂,他对医理一窍不通,可他从母亲的口吻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分量。
那种语气,就像当年母亲在京城说起太医院里那位替王爷诊脉的老供奉时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重几分。
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薛蟠站在原地,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忽然扭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那——咱们拿什么谢?”
# 米缸底部的粗糙触感让指腹传来一阵凉意,贾殷盯着几粒散落在木缝间的碎米粒,喉咙里泛起涩的灼痛。
他伸手在缸沿抹了一把,指尖沾上薄薄的灰——这口缸已经空了两天。
灶台边的竹篮里只剩下半块姜和两蔫了的葱,墙角瓦罐揭开盖子,盐粒结成了硬块。
他记得上个月领回来的那袋官粮,本该撑到月底,可前几天隔壁王婶家的孩子饿得直哭,他便匀了一半出去。
现在倒好,自己也得数着米粒过子了。
乡试解元的身份每月能从县学领一袋口粮,这是朝廷给的规矩。
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布袋,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推开门时,傍晚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村道两旁的老槐树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浓重的影子。
这条路上走的贾家人不少,却没人能沾上荣国府或宁国府的光。
相反,那两座大宅子的名声反倒像块烙铁,时不时烫一下旁支族人的脊背。
镇上茶馆里有人说笑的话他还记得——那两只石狮子倒是净,可门里的猫儿狗儿都不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隔壁的贾四叔,挑着空水桶,见到他便问:“殷哥儿,听说你昨儿个在城里救了个姑娘?”
贾殷脚步没停,只说:“碰巧遇上的。”
“那可是薛家的丫头。”
贾四叔压低声音,“薛家如今虽败了,可也是皇商出身,你那几针下去,不怕惹麻烦?”
“病人在眼前,总不能看着。”
贾殷说着,拐过村口那棵 ** 子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