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站在那儿,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眸亮堂堂的,泛着水光,嘴唇上那抹红润,恰到好处地嵌在脸上,找不出半点瑕疵。
她的美不是那种含蓄收敛的类型,而是明目张胆地盛开着,像春天里第一朵玫瑰,带着刺,却让人忍不住想凑近。
贾殷迈步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薛姨娘和薛宝钗还没来得及开口,薛蟠倒抢了先。
他嗓门不小,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客气劲儿:“没想到你读书这么厉害,医术更是没话说,手到病除!要不是你,我妹妹恐怕就——”
薛蟠这人,从小被惯着长大,对人说话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分寸。
但今天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硬是放软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谢意。
贾殷摆了下手:“举手之劳,不用特意谢。”
说起来,系统早就给了回报。
薛宝钗的事一了,他那十龙十象之力就落到了身上,那境界和金轮法王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
薛姨娘那张带着风韵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要不是殷哥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么大的恩情若是不还,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薛家呢。”
薛宝钗也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教养:“救命之恩,宝钗不能不还。
殷哥哥现在缺什么,尽管说。”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执拗。
贾殷明白,今天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们是不会走的。
他也没打算扭捏。
抬起眼,话直接砸了过去:“银两,骏马,武器,盔甲。”
话音落下去,薛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薛蟠张着嘴愣住了,薛宝钗的眉头微微蹙起。
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生得俊秀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文弱气,怎么看都不像和刀枪铠甲沾边的人。
薛宝钗的目光很快落到桌上那张参军帖上,细长如柳叶的眉毛轻轻拧了起来,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痕。
贾殷的身世早被人摸了个清楚,两家人算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陌路。
昨夜那档子事,风声也没能遮严实。
薛姨娘心里明白,那宝玉说到底是自己姐姐的儿子,有些话自己不便多说。
宝钗和宝玉这些年确实不曾见过面,这倒也做不得假。
只是想到这事儿原本与自家闺女有关,薛姨娘便开口道:“我似乎也有些子没去给贾家老太君请安了,要不,我替你去走动走动?”
薛宝钗和薛蟠都点了点头,谁知贾殷却摆了摆手:“何必费这个周章?”
薛姨娘若真去当了说客,可发生过的事早晚还会再发生,走过的路难免还会再走。
总不能 ** 都指望旁人替自己挡在前头。
“可那战场……”
薛姨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她觉着眼前这男子既然对女儿有恩,自己理应做些什么才说得过去。
薛宝钗也轻轻点头,眼波流转间尽是忧色,柔声说:“刀枪不长眼睛,殷哥哥你……”
倒是薛蟠胆子大些,直愣愣地来了一句:“你这模样看着也不像能打的人,去了沙场,只怕是白白送命。”
听着这三人的话,贾殷嘴角微微扬起。
那一瞬间,他身形骤然挺拔,如同长枪出鞘,脊背笔直如削,虽还是那身衣裳,却骤然透出一股令人呼吸一滞的锋芒。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铁锈般的冷硬:“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话一落,薛蟠眼睛猛地瞪圆,腔里什么东西在狂奔乱跳。
可一想起沙场上尸骨堆成山、血能漫过脚踝的惨状,他又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薛姨娘和薛宝钗那两双眼睛,却是痴了一般钉在他身上。
她们何曾想过,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
贾殷的话里藏着冲天而起的志向,那声音砸进耳膜,叫人心头一阵滚烫。
此刻,她们心里已有了计较。
第二天。
薛蟠亲自领着人来了,扛来一杆长枪、一套甲胄、一匹骏马。
那枪身泛着黢黑的光泽,隐隐有青龙纹路盘旋其间。
是青龙霸王枪。
甲胄和白马倒是没挂什么名号,可一看就知道不是大街上的便宜货。
薛蟠跟贾殷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了。
走几步回一次头,心里嘀咕着,这样的好男儿,怕是以后再见不着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背后,薛姨娘拉着薛宝钗的手,两个人影静静站着。
她们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背影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到薛宝钗肩上,她抬手轻轻拂去。
或许,这一眼真的只是偶遇罢了。
少年腰间佩着新得的铁胎弓,靴子踩进马镫的瞬间,整个村口陡然安静下来。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面。
贾殷翻身跨上马背的动作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殷哥儿,你可不能胡来!”
有人喊出声时声音都在发抖。
“那不是闹着玩的,快下来吧!”
“你可是咱们村头一回出的解元公,要是有个闪失——”
他的话被马匹扬起的尘土堵了回去。
贾殷侧过头,嘴角勾出一道浅弧,手中长枪朝天一指,双腿猛夹马腹。
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转眼间已经冲出去数丈远。
尘土飞扬中,那个背影模糊成了一团黑影,在土路上越拉越长。
村民们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拢。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一个年轻后生扯着自己爹的袖子问。
“这哪里是学过……”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跟着荣国公出征过三次。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声音涩,“你仔细看他上身。”
众人这才注意到,贾殷的身体几乎是贴着马背的,腰胯间没有任何起伏借力的姿态,完全靠双腿夹紧马腹的力量稳住身形。
这种控马方式,只有天生膂力惊人的莽汉才得出来。
“他本没练过骑术。”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人接话,声音沙哑,“全仗着那股子蛮力压着马走。”
“好一头没上过嚼子的千里驹。”
“可惜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只见贾殷已经调转马头,策马奔回。
铁蹄踏过青石板路面,溅起点 ** 星,长枪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老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样的胚子,若是有人点拨,十年后必定是一员虎将。
可现在,他空有一身无处发泄的气力,却连最基本的马步都不稳。
就像一块上好玄铁,放在铁匠铺子里没人去锤打,再过几年也得锈成废铁。
# 山风裹着松脂气味钻进衣领时,那个骑在枣红马背上的身影已经拐过了第三个弯道。
村里几个男人追到坡顶,手搭凉棚望了半天,只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融进暮色。
“殷哥那孩子最近不对劲。”
蹲在井台边洗菜的王婶子把水珠甩了甩,“昨儿个半夜我起夜,听见他屋里传出声响,像是拿拳头砸墙。”
她男人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那条山路 ** 。
老槐树下的石碾旁,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聚成一团。
花白胡子的那个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声音沙哑:“宁荣两府的人做事太绝。”
“老叔公说得对。”
另一个驼背的凑近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口中的“老叔公”
拄着拐杖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十年前贾殷被送进山时,这孩子还不到他腰际,瘦得像竹竿,连挽弓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跟着村里猎户学了射箭,跟着老药农认了百草,慢慢才长出个少年的模样。
“贾史氏——”
老叔公把这三个字咬得咯吱作响,“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没人回答。
只有晚风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吹得啪啪响。
县城那边,贾母正歪在暖阁的榻上。
翡翠的帘子在门口晃荡,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鸳鸯跪在身后,指腹按着她肩胛骨劳损的地方,每按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舒展开一分。
宝玉绕着八仙桌转圈,眼睛却钉在端茶进来的丫鬟脸上。
那丫鬟抿着嘴退到门边,下唇上还沾着刚抹的胭脂膏子,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老祖宗。”
宝玉忽然停住脚,眉头拧成一团,“昨殷弟那般无礼,简直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贾母眼皮都没抬,伸手拍了拍榻沿:“他比你小,却该唤你一声兄长。
不过你放心,明儿天一亮,他必定登门来给你赔罪。”
其实谁大谁小,账上的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
但贾母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见贾殷跪在廊下的模样。
宝玉果然露了笑脸,又抓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碎屑落在青灰的衣襟上,他也不拍,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两条腿晃荡着。
“等他来了,我非得让他背三遍《论语》不可。”
他说。
帘子外头突然响起嘈杂声。
脚步杂沓,有人高声喊了句什么。
宝玉蹭地跳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定是殷弟来了!李贵,你出去瞧瞧,把他领进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住的得意。
李贵弯腰退出暖阁,脚步匆忙。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帘子再次掀开,进来的却是七八个灰布短褐的老者。
为首那个手里还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刀锋上沾着没擦净的猪油。
“贾史氏何在?”
老叔公的声音沉得像碾盘压过石板。
贾宝玉愣在原地,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
他盯着那群老人,咽了咽口水:“男儿是土做的,老男儿——”
“咳!咳!咳!”
鸳鸯突然使劲咳嗽起来。
贾母一把按住宝玉的手腕,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厅堂中那些白发老者中,有几位连她见了都得矮三分。
她向来爱在京城待着,不愿回金陵老宅,正是怕撞上这些长辈——到时候谁先弯腰行礼,还真说不准。
在荣国府里,她是人人敬重的老祖宗;可到了这地方,她不过是贾史氏。
眼下她只得让鸳鸯扶着胳膊,慢慢站起身。
“几位叔伯长辈,大老远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话音未落,一个脾气最急的老人直盯着她,嗓门压不住:“贾史氏,你连自己了什么糊涂事都不晓得?”
好几个老人脸上都挂着怒色,把贾母看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