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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文远出事的那天,空间里风和丽,果林里的桃子熟了第八茬,山谷里的马群又多了几匹小马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像一幅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田园画卷。

洪倩是在整理木屋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她的笔记本被翻动了。笔记本放在木屋最里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她亲手做了一个暗扣,不懂机关的人打不开。但那天她拉开抽屉的时候,暗扣是开着的——不是被暴力撬开,而是被人从内部拨开了。这说明翻她笔记本的人不是毛贼,而是一个在她身边待了很久、有机会观察她每一个动作的人。

她翻开笔记本,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那几页上记着她对手镯空间的所有探索——时间流速的设置方法、意念控制种植和收割的方式、如何用意识探查空间边界、金银铜铁等矿物资源的生成规律。那几页如果落到外人手里,她所有的秘密都将暴露。

她站在木屋中间,手里攥着那本被撕掉了几页的笔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声张,没有喊罗玄,没有去找沈文远对质。她只是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把暗扣重新扣好,然后走出木屋,在山谷里走了一圈,把每一头牲畜、每一棵果树、每一片药田都看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回到木屋,坐在台阶上,等罗玄回来。

罗玄带着子宸去山上砍柴了。子宸最近迷上了用木头做小玩具,给弟弟做了好几只木头兔子,虽然雕得歪歪扭扭,但子珩喜欢得不行,走到哪儿都攥着一只。父子俩回来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子宸扛着一小捆柴,小脸累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看我找到了一块好木头,可以给珩珩做一只大老虎!”子宸把柴放下,跑到洪倩面前,献宝似的举着一块形状奇特的树。

洪倩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真好看,去玩吧,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子宸抱着树跑去找弟弟了。洪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木屋拐角处,然后转过头,看着罗玄。

罗玄看到她表情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了?”

“沈文远翻了我们的笔记本。”洪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他撕走了最后几页,上面写着空间的全部秘密。”

罗玄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肩上的柴捆放在地上,解下腰间的长刀,看了一眼刀刃,又了回去。

“他在哪儿?”

“山里。他说要去看药材。”洪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从未在罗玄面前展露过的东西。

冷静。一种刻骨的、计算好的、没有温度的冷静。

罗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洪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秘密,从今天开始,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知道。任何外人,不管对我们多好,不管帮了我们多少忙,都不能知道。不是因为我不信任沈文远这个人,而是因为我不信任‘人’。”

她没有说“”这个字,但罗玄听懂了。

“你留在这里,看着孩子。”罗玄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换了一把更短的匕首别在腰后。短匕适合近身搏,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洪倩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木屋,把门关上了。

罗玄一个人进了山。

空间里的山很大,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但罗玄找人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脚印,不需要痕迹,他只需要想一件事——如果他是沈文远,拿到了那个秘密,他会去哪儿?

答案是:空间深处。

沈文远不傻。他知道罗玄和洪倩迟早会发现笔记本被动过,所以他不会留在空间里等死。他想逃。但他逃不出去——空间只有洪倩能开门,没有她的意念,谁也别想离开。所以他只能往空间深处跑,越远越好,找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藏起来,等着洪倩下一次开门的时候找机会冲出去。

罗玄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悬崖边找到了沈文远。

沈文远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松树,手里握着一削尖的木棍——那是他从山上捡的树枝,自己用石头削的。他的脸上有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头发散乱,长衫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最让罗玄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了。”沈文远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罗玄站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没有拔刀,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罗玄问。

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像是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沈文远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苍凉而悲怆,“我读书三十年,自诩是个君子。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些话我背了一辈子,以为自己真的懂了。但在空间里待了这些天,看到你们拥有的这一切——无限的田地,遍山的牲畜,取之不尽的粮食,用之不竭的财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自己即将说出口的那些话,像是在确认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凭什么?”

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但落在地上,重得像两块铁。

“凭什么你们有这些?凭什么你们是这空间的主人?凭什么你们一家四口可以衣食无忧,而我沈文远满腹经纶却要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沈文远的声音从平静变成了激动,又从激动变成了一种近乎宣泄的疯狂,“我读了三十年书!我会写会算会治国安邦!你们呢?一个卖衣服的女人,一个当兵的男人,你们凭什么比我更有资格拥有这些?”

罗玄没有说话。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我不会偷,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沈文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的手不听我的话。我翻开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我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些东西是我的,如果这个空间是我的,我会怎么做?我会用它来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罗玄,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芒更盛了。

“我会用它来救天下人。”他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布一个神圣的使命,“你老婆用这个空间来什么?种地!养兔子!卖粥!她拥有一个无限的世界,却把它用成了一个菜园子!她本配不上这个东西!”

“所以你就打算偷走它。”罗玄说,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文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

“我打算等你们下次出去的时候,趁洪娘子不注意,先一步离开空间。只要我出去了,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会带着那些秘密走得远远的,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重新开始当一个靠偷别人东西发家的圣人?”

沈文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罗玄往前走了一步。沈文远猛地举起木棍,对准罗玄的口,双手抖得厉害,木棍尖端的木刺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别过来!”他喊,声音尖锐而破碎,“你别过来!我会用这个!我真的会!”

罗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会。”罗玄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沈文远愣住了。

罗玄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十步的距离变成九步。沈文远的木棍抵在了他的口上,木刺戳破了他粗布衣裳的表面,抵在皮肤上,微微刺痛。

“你下不了手。”罗玄说,“因为你是个读书人,不是个人的人。你偷东西,你撒谎,你背叛了信任你的人——但你不是个人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文远的手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木棍在罗玄口上一戳一戳的,像心跳。

“因为真正的恶人,不会在背叛之后还试图解释。”罗玄伸手,轻轻拨开了抵在口的木棍,动作轻柔得像在拨开一挡路的树枝,“真正的恶人,会直接捅进去。”

他握住沈文远拿着木棍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把笔记本的几页交出来。”

沈文远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松开木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几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边角已经起毛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洪倩娟秀的字迹,记录着空间最深处的秘密。

罗玄接过那几页纸,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山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飘向悬崖下方看不见的深渊。

沈文远看着那些纸屑飘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绝望,是解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了我吧。”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我知道得太多了。你不我,我这辈子都会活在这个秘密里,活在对你们的愧疚里,活在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没人信的煎熬里。与其那样活着,不如死了。”

罗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你。”罗玄说。

沈文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罗玄转身,背对着他,朝山路走去。

“不是因为我不该你,是因为我老婆在这空间里了太多不该的东西。果树、麦子、牲畜——她在这个空间里创造了一切。你是第一个她在这个空间里创造的‘死亡’。”他顿了顿,“她不该有这种记忆。”

沈文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跪在悬崖边上,对着罗玄的背影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

“姜兄弟,我沈文远对天发誓——”

“不需要。”罗玄没有回头,声音从山路上传来,清晰而冰冷,“你的誓言不值钱。你的命也不值钱。但你的命从现在开始归我了——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沈文远跪在原地,浑身僵硬。

“外面的世界需要一个能写会算、懂官场门道的人。路引是他办的,保人是他找的,这些关系网还有用。了他,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但留着他,他就是一条拴了绳子的狗。”

“而且,”罗玄终于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读书人,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说,如果空间是你的,你会用它来救天下人。这句话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用你的命来还这句话——不是救天下人,是救我家人的命。如果我老婆孩子掉了一头发——”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沈文远跪在悬崖边,看着罗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果林里水果成熟的甜味。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怕了。

不是因为不再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活着”。

活着不是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圣人言,不是有多大的理想、多崇高的抱负。活着就是活着本身。是在这乱世里找到一个愿意收留你的人,然后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交出去,换一口饭吃,换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代价是他的膝盖上磕出了血,他的额头上磕出了血,他的灵魂上磕出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那个伤口还在提醒他——他是什么人,他做了什么,他欠了什么。

罗玄回到木屋的时候,洪倩正坐在台阶上等他。两个孩子在她身后玩木头兔子,子珩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处理好了。”罗玄在她身边坐下。

“东西拿回来了?”

“撕了。他背下来了,但没用了。没有原页,光凭记忆,他拿不到任何证据。”

洪倩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罗玄,从今天开始,空间里的物资不再随便拿出去用。”她说,“从今天起,我们要‘穷’。穷到不值得任何人注意,穷到没有人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罗玄看着她。

“出去以后,我在外面摆摊卖粥,用的粮食全部从外面的渠道买。空间里的粮食只救急,不救穷。我们在外面住的房子要最破的,穿的衣服要最旧的,吃的饭要最差的。牛——牛太扎眼了,到了江南就把牛卖了,买一头更老的、更瘦的、看起来快要死的牛。”

“空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知道。沈文远——他知道一部分,但不全。他知道我们有空间,知道空间里有物资,但他不知道怎么进出、怎么控制。这些最核心的秘密,永远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她转头看着罗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罗玄,你过人吗?”她问。

罗玄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在部队的时候过。”

“那你知道人的感觉吗?”

“知道。”

“什么感觉?”

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钢枪,曾经在战场上夺走过敌人的生命,曾经在和平年代替千家万户挡住过看不见的危险。但此刻,那双手只是在轻轻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粗布裤腿,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背。

“就像喝了一杯很烈很烈的酒。”他最终说,“喝下去的那一瞬间,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劲儿上来了,你发现你已经回不去了。”

洪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包住他几手指,但她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通过这几手指传给他。

“那这次,我来。”她说。

罗玄猛地抬起头。

洪倩站了起来,从木屋的墙上取下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一件武器,瑞士军刀,刀刃只有几寸长,但磨得极快,在空间的白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沈文远不会活着离开空间。”她把匕首别在腰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你今天不他,是因为你心疼我,不想让我背上人的记忆。但你有没有想过——让你背上人的记忆,我更心疼。”

她转过身,看着罗玄,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中没有一丝软弱。

“罗玄,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不是现代的规则了。在这个世界里,保护家人是最高法则,高于法律,高于道德,高于一切。你不是在人,你是在保护我们。你是在保护宸宸,保护珩珩,保护我。”

“这个手镯选择了我,但给了我们所有人。你是这个家的刀。刀不需要有感情,刀只需要锋利。人的罪孽,我们两个一起背。一人一半。”

罗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火山深处的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地壳压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你确定?”他问。

“确定。”洪倩说,没有一丝犹豫。

罗玄转过身,朝山里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沈文远回来。

洪倩没有问他过程,他也没有说。他只是把长刀在溪水里洗了又洗,洗到刀刃上连水珠都挂不住了,才把刀回鞘里,放在木屋门口。

那天晚上,洪倩做了很丰盛的一顿饭。牛炖兔肉,蜂蜜烤饼,水果拼盘,还有一锅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老火粥。一家四口围坐在木屋前的餐桌旁,子宸和子珩吃得满嘴流油,笑声不断。洪倩和罗玄吃得很少,但他们看着两个孩子吃,眼睛里全是光。

吃完饭,洪倩收拾碗筷,罗玄带两个孩子去湖边看鱼。子珩骑在爸爸脖子上,伸手去够湖面上低飞的白鹭,子宸在旁边用一草茎逗弄水面下的鱼群。夕阳的光——不,空间里没有夕阳,但那种柔和的、温暖的白光打在一家四口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湖面上,像一幅画。

洪倩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沈文远说的那句话:“我会用它来救天下人。”

救天下人。多么伟大的理想,多么崇高的抱负。但沈文远不懂一件事——在乱世里,救天下人之前,先要救自己。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拿什么去救天下?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翡翠手镯,手镯在空间的白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隐隐有金色流光在玉石内部游走。她看着它,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选择了我,就是选择了这个家。这个家,就是我的天下。”

手镯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

外面的世界,永安四年的秋天还在继续。

淮水南岸的风,吹过了渡口,吹过了码头,吹过了一望无际的旷野,吹到江南地界的时候,已经带着一丝暖意了。

洪倩一家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才过了不到半天。渡口的人还在,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了——人的记忆就是这样,一碗粥能记住几天,一顿饼能记住几天,但十天半月之后,连那个粥摊老板娘的脸都模糊了。饥饿的人不会花精力去记住一个消失了的施舍者,他们忙着找下一顿。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官道上,朝南边驶去。

洪倩坐在车棚里,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沈文远在“走”之前留下的,一封信,写给他们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洪娘子、姜兄弟:我沈文远这辈子读了很多书,但没学会做人。你们教会了我。但太晚了。路引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到了常州府,去找城东的周记布庄,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接应。别找我,找不到的。也别信我,不值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

“那几页纸的内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最后的良知。用它活下去。”

洪倩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撕碎了,让碎纸从车棚帘子的缝隙中飘出去,飘在官道上,被风吹散,被车轮碾过,被尘土覆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罗玄。”她说。

“嗯。”

“到了常州府,我们不住城里。在城外找个村子租房子,越偏僻越好。”

“好。”

“牛卖了,换一头老的。车不动,但外面要刷一层泥,弄得破破烂烂的。”

“好。”

“从今天起,不问过去,不问将来。活着,就是赢了。”

罗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温柔。

“活着,就是赢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回头,继续赶车。

牛车走在官道上,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前路照得金黄一片。两个孩子坐在车棚里,一个在玩木头兔子,一个在编草蚂蚱,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刚刚做了一个多么沉重的决定。

也不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不再只是逃荒的流民。

他们是一把藏在牛车里的刀,鞘在外面,刃在里面。不轻易出鞘,出鞘必见血。不轻易人,人必斩草除。

不是为了而。

是为了不再被。

常州府在望了。

远远的,洪倩看到了城墙的轮廓。不是土墙,是砖墙,青灰色的城砖在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楼顶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商贩,有推车的农户,有骑着驴的文人,有坐着轿子的官眷。城门上方挂着一块石匾,刻着三个大字——“常州府”。

洪倩看着那座城,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城池,在现代的时候她去过很多古镇古城,那些城墙被修缮得整整齐齐,门票几十块钱一张,游客摩肩接踵。但眼前这座城不一样,它是活的。它呼吸着,心跳着,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在诉说着什么——诉说着这座城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见过多少王朝更替,见过多少像他们一样的逃荒者,带着最后一口活气来到它的脚下,跪在城门前,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先不进城。”罗玄把牛车赶下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找个地方打听一下城里的情况。”

他们在城外五里的一个茶棚里歇脚。

茶棚不大,茅草顶,几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里面摆了三四张桌子。一个老汉坐在茶炉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喝茶。”罗玄掏了几文钱放在桌上,老汉倒了四碗粗茶,茶汤浑浊,带着一股焦糊味,但总比喝生水强。

洪倩端着茶碗,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伯,城里最近太平吗?”

老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太平?什么叫太平?没有土匪就叫太平?”

洪倩心里一跳:“城里有土匪?”

“不是城里有土匪,是城外有土匪。”老汉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北边来的那些流民,有些人不愿意走了,就在城外落了草,三五成群地打家劫舍。官府管不了,县令大人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哪有精力管老百姓?”

“县令大人怎么了?”

老汉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不知道?常州府原来的县令姓王,上个月被了。不是土匪的——好吧也是土匪的,但不是普通的土匪。是一伙从北边来的流民,头目据说以前是个军官,手下有百十来号人,有刀有枪,比官府的兵都厉害。他们趁夜摸进了城,进县衙,把王县令一家老小全了,把县衙的库房搬了个精光。”

洪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

“那现在常州府没有县令了?”

“朝廷派了新县令,姓赵,听说是个举人出身,从别处调过来的。但赵县令来了不到十天,城门都不敢出。衙门里的兵丁跑了大半,剩下来的也是老弱病残,本管不住那些土匪。”

罗玄放下茶碗,看着老汉:“那些土匪现在在哪儿?”

老汉指了指城外西北方向:“就在那边三十里的山上,占了一个破庙,做他们的老巢。白天在官道上拦路抢劫,晚上进城偷鸡摸狗。赵县令发了几次兵去剿,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人家的探子发现了,回来还报个‘剿匪有功’,蒙上面哄鬼呢。”

洪倩和罗玄对视了一眼。

土匪了贪官,占了县衙库房。贪官的库房里有什么?银子。土匪的库房里有什么?更多银子。这些东西现在在一个没有王法的、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手里,而这个土匪头子离他们只有三十里。

洪倩低下头,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喝了一口苦涩的粗茶,在心里盘算着。

“老伯,”她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又多加了几个,“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山上除了土匪,还有什么?”

老汉看了看那几个铜板,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揣进怀里,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那座山叫青牛岭,不高,但是险。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山。山上有座庙,叫青牛庙,早年间香火旺得很,后来战乱就荒废了。土匪占了以后,把庙改成了寨子,前前后后垒了好几道石墙,易守难攻。”

“官府没有派人来收尸?”罗玄问。

“收什么尸。”老汉嗤了一声,“王县令一家被了,上面来了几个人看了看,说是‘意外遇害’,备了个案就不了了之了。王县令在任的时候没少捞钱,老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死了也没人替他收尸。还是城里的几个好心人凑了钱买了棺材,把一家老小的尸骨收了,埋在城外乱葬岗上了。”

洪倩低头喝茶,茶汤映出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从茶棚出来,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牛车赶进了一片小树林。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洪倩意念一动,一家四口连人带车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如既往地温暖宁静。

洪倩把孩子安顿好,跟罗玄坐下来,面前摊着笔记本。她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常州府的位置,青牛岭的位置,城外的官道,山间的小路。

“青牛岭的土匪,我们有把握对付吗?”她问。

罗玄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土匪百十来人,有武器,有地利。我们两个人,一把刀,几木矛。硬碰硬肯定不行。”

“所以不硬碰。”

“你有什么想法?”

洪倩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青牛岭:“他们不是正规军,是一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最大的弱点是——没有纪律,没有忠诚。头目在的时候是一群人,头目不在,就是一群散沙。”

“你想斩首。”

“不光是斩首。”洪倩的眼睛在空间的白光下亮得惊人,“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外面碰到的那几个山贼?刀疤脸那伙人。他们也是乌合之众,但你一出手他们就跑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我。”

“对。但他们怎么知道打不过你?”洪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因为你只做了一件事——让他们觉得你比他们更危险。青牛岭的土匪也一样。我们不需要把一百多个人全了,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跟我们作对是找死。”

罗玄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一个丈夫看妻子的温柔,逐渐变成了一个战士看战友的尊重。

“你有具体的方案?”

“有。”洪倩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夜,火,声。”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空间柔和的白光。

“今晚,我们一起上山。”

当夜,三更时分。

青牛岭笼罩在深秋的浓雾中,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

洪倩和罗玄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漆黑一片。他们没有赶牛车,没有带孩子,两个人只带了必须的装备——罗玄的长刀和匕首,洪倩的瑞士军刀,外加两个从空间里带出来的火折子和一壶灯油。

山路比他们想象的难走得多。青牛岭确实如老汉所说,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南面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山。小道上被人为地挖了好几个陷阱,上面盖着树枝和枯叶,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罗玄走在前面,用一长竹竿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出现了第一道石墙。

石墙不高,大约一人高,用山上的碎石垒成,墙上着削尖的木桩。石墙后面有一个简易的岗楼,是用木头搭的,上面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个火把,但人已经在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火把歪在一边,差点烧着自己的袖子。

罗玄从怀里摸出一把小石子,瞄准岗楼上那个打瞌睡的哨兵,一石子打过去,正中脑门。哨兵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下,灭了。

第一道石墙,过。

第二道石墙在更上方,比第一道高一些,也结实一些。石墙后面没有岗楼,但有两个哨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在啃什么东西,站着的那个在来回踱步。罗玄用两颗石子同时打过去——一颗打中站着的那个的太阳,一颗打在坐着的那个的后脑勺上。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坐着的那个手里的饼子滚到地上,被他的身体压住了。

第二道石墙,过。

第三道石墙后面就是青牛庙了。石墙建在山脊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石墙很高,有两丈多,墙上密密麻麻地满了木桩和铁刺,像一只巨大的刺猬蜷在山脊上。石墙中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后面隐约能看到火光和人声。

这道墙,硬闯不行。

洪倩把灯油从壶里倒出来,倒在石墙前面的地上。灯油顺着山石的缝隙往下渗,渗进了石墙地基的裂缝里。她把空壶收进空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在夜色中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她看了罗玄一眼。罗玄点了下头。

她把手一松,火折子落在地上的灯油里。

轰——

大火沿着灯油的轨迹蔓延开来,从石墙前面一路烧到墙,又从墙的裂缝烧进了石墙内部。石墙是碎石垒的,碎石之间的泥土裂了,灯油渗进去,火一烧,碎石开始松动,一块一块地从墙上滚落下来,砸在下面的山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庙里的人被惊动了。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吹号角,号角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凄厉而仓皇。

“什么人!”

“有官军!”

“不是官军!没看见旗号!”

“快去禀报大当家的!”

洪倩站在火光之外,隐在黑暗中,看着那些慌乱的人影,心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沙漏——不是要调整时间流速,而是要借用它的力量。沙漏周围的那圈年轮般的刻度缓缓转动,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去,和上次在渡口时的力量不同,这一次的力量更精准、更集中。

山风吹过,火势更大了。

罗玄在火光中跃起,翻过了第三道石墙。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长刀出鞘的寒光在夜色中划过,守门的两个土匪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刀,就已经倒在了地上。罗玄没有他们——刀背砍在后颈上,人晕了,但没有死。

他不想在洪倩面前人。

木门上的铁锁被他一刀劈开,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庙里面的人终于看清了闯进来的是什么人——一个男人,一把长刀,一张在火光映照下冷得像铁的脸。

“你们大当家的在哪儿?”罗玄问。

没有人回答。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拴着红布,走动的时候红布飘动,像个戏台上的武生。他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伤疤在火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就是。”大当家的把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是谁?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罗玄没有报名字。他只是看着大当家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王县令的库房,你搬了。”他说。

大当家的眼睛眯了起来。

“东西在哪儿?”罗玄问。

大当家的没有回答。他举起鬼头大刀,朝罗玄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示威。他的手下们在后面跟着起哄,有人喊“大当家的砍了他”,有人喊“给他放放血”。

罗玄没有动。

大当家的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罗玄动了。

快。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长刀从腰间抽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弧线的尽头是大当家的手腕。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刀背上拴的红布被风吹起来,飘了几尺远,又落下了。

大当家的握着被划开的手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来,脸从紫红色变成了惨白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溺水一样的声音。

“东西在哪儿?”罗玄又问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不急不躁,不怒不威。

大当家的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庙后面。

罗玄提着刀,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庙后面。大当家的在他身后轰然跪倒,膝盖砸在石板上,但罗玄没有回头。

青牛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东西。粮食、布匹、铁锅、农具、瓷器、木箱——大大小小的物资堆得像一座小山,在月光下泛着杂乱的光。院子角落有一个地窖,地窖的入口被一块大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罗玄搬开石头,推开石板,跳进地窖。

地窖里漆黑一片,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地窖的四壁——墙壁是用石头砌的,很燥,地上铺着一层防的石灰。地窖的中间堆着十几个木箱,箱子是新做的,木料还泛着松脂的香味。

他撬开第一个箱子。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他拿起一锭看了看,底部有官府的印记——“常州府库”。这是王县令的库银,被土匪从县衙搬到了山上,还没来得及花出去。

第二个箱子,还是银子。

第三个箱子,金子。

罗玄看着那一箱金锭,沉默了片刻。他把金锭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跳出地窖,回到前院。

前院里,大当家的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惨白得像死人。他的手下们围在他身边,有人想扶他起来,但他不肯起,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东西,我收走了。”罗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大当家的摇了摇头。摇了一下,又摇了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的人,明天开始,不许下山。不许拦路,不许抢劫,不许靠近官道。”罗玄的长刀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那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把刀,“王县令的库房空了,赵县令的兵虽然没用,但朝廷总会派有用的人来。你们再闹下去,死的是你们自己。我救你们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大当家的抬起头,看着罗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是。”

罗玄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院子后面,开始搬东西。

他一个人,把地窖里十几个木箱全部搬了出来。不是搬到山下,而是搬到洪倩所在的位置——第三道石墙外面,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洪倩站在那里,意念一动,一箱一箱的银子、金子、珠宝、玉器全部收进了空间。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土匪们站在庙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沉重的木箱,那个男人一个人就搬了起来,健步如飞。那些木箱到了那个女人的手里,凭空消失,像变戏法一样。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有人掐了掐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有人跪了下来,以为是山神显灵。

罗玄和洪倩没有理会他们。最后一只木箱收进空间之后,洪倩朝罗玄点了点头。罗玄把长刀回鞘里,转身朝山下走去。洪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墙上,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影。

他们走了以后,青牛庙前院的火还在烧。

大当家的跪在火堆旁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脑子更痛。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男人,一把刀,一个女人,一个会消失的箱子。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给他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问题。

“大当家的……”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闭嘴。”大当家的说。他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踉跄了一下,被手下扶住。他甩开手下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回庙里,背影看起来老了十岁。

从青牛岭下来,天已经快亮了。

罗玄和洪倩没有回空间,而是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几里,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歇了脚。驿站已经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他们把一匹马从空间里牵出来拴在院子里——这是洪倩在路上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温顺听话,用来驮东西。

“今天的收获,清点一下。”洪倩坐在驿站的台阶上,翻开笔记本。

罗玄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他在地窖里粗略清点的数目。

“银子:大约三千两。金子:大约二百两。珠宝玉器:一箱,价值不好估算。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大约值五六百两。”

洪倩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三千两银子。二百两金子。一箱珠宝。几百两的物资。

加上之前卖粥攒的十几两,加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他们现在,是真真正正的有钱人了。

但有钱在这乱世里不是什么好事。有钱是祸,是灾,是被人盯上的理由。他们在渡口被几十个人围住,就是因为那头牛——一头牛而已,就足以让人红了眼。如果他们现在拿着这几千两银子招摇过市,能不能活着走出常州府都是个问题。

“这些银子,不能一次性拿出来用。”洪倩合上笔记本,“先放在空间里,需要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往外拿。我们还是要穷,要穷到不值得任何人注意。”

罗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住了嘴。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从驿站外面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沉重的、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洪倩也听到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匕首。

罗玄站了起来,走到驿站的围墙边,从坍塌的缺口往外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下,他看到几个人影正从官道上拐下来,朝驿站的方向走来。他们走得很慢,很累,像是在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

他看到那几个人拖着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被拖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动了,胳膊被绳子拴着,绳子的一端握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身后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

罗玄的手,握住了刀柄。

那些人进了院子。

一共五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四个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身材瘦削但结实,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衣裳,腰间别着各种武器——有刀,有斧头,有铁钎。女人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结了痂,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拖着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不,不是尸体——还活着。洪倩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那个被拖在地上的人还在动,微微的、微弱的动,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个人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衣服被拖烂了,身上全是擦伤和血迹,一只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脚底板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这不是让洪倩血液凝固的原因。

让她血液凝固的,是那五个人的表情。他们看那老人的表情,不是看一个同类的表情。他们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块肉。

洪倩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逃荒路上的人吃人。她听沈文远说过,听说过北边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人肉被拿到市场上公开叫卖,一斤人肉比一斤猪肉还便宜。她听说过有人把孩子了吃,听说过有人把路边的尸体拖回去煮了,听说过“易子而食”不再是一个成语,而是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此刻她站在这个废弃的驿站里,看着那五个人拖着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在清晨的微光中走进院子,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那些抢粮的、围攻的、围着她要粥的——那些人虽然坏,但他们还是人。他们的坏是因为饥饿,因为绝望,因为被这个世界到了墙角。但如果给他们一碗粥,他们可以变回人。

但这五个人不一样。

他们拖着的那个老人,身上还有好几处新鲜的刀伤,那些刀伤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不让老人跑掉。他们在老人活着的时候就把他拖在地上,不顾他的疼痛,不顾他的死活。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饥饿,没有绝望,没有走投无路的疯狂——只有一种东西。

习以为常。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了。这是他们第五次,第十次,第二十次。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一边拖着一个人,一边笑着聊天,就像在现代的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一样自然。

罗玄拔出了刀。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背。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那股银光不是反射的天光,而是刀刃本身的光——一把被磨了太多次、见过太多血的刀,会在金属的内部储存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光,是记忆。刀的记忆。

那五个人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停下脚步,拖着老人的绳子从手里滑落。他眯着眼睛看着罗玄和洪倩,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罗玄手里的长刀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哟,有人啊。”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你们也是过路的?这驿站荒了好久,我们以为没人呢。”

他说“我们”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同伴,像是在介绍朋友。他的手指上有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罗玄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进他的衣领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然后把水囊递给身后的同伴。

“你们别怕啊,”他朝罗玄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路过这儿,歇歇脚。这老头儿是我们路上捡的,快不行了,我们想着带他到前面找个大夫看看——”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老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救命……”

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但在这个清晨的寂静中,那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洪倩的心上。

那个男人回过头,看了老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慌张,不是心虚。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屠夫在看一块已经挂在钩子上的肉,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他又转回头,看着罗玄,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兄弟,”他说,“这老头儿是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家的事,外人就不要管了吧。”

罗玄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脚步声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声鼓点,落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那四个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人,留下。”罗玄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你们,滚。”

那五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恼怒。那个带头的男人站了起来,把水囊扔给身后的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不长,但刀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了,变成了黑色,黏在刀身上,像一层丑陋的釉。

“兄弟,”他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客气了,“我劝你识相一点。这条路上,我们说了算。你一个男人带个女人,管什么闲事?把路让开,我们走我们的,你走你的,各不相。你要是不让——”他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那你就别走了。”

他身后的三个男人也拔出了武器。两把刀,一把斧头,一把铁钎。那个女人没有动武器,但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上也有涸的暗红色痕迹。

五个人,五件武器,五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罗玄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动的瞬间,洪倩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画面,她不想记住。但她记住了。那些声音——刀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一个人倒下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气泡破裂的声音——这些声音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拔不掉。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四个人。

罗玄站在那四个人中间,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滴着血。他的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但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沉稳,像一座山。

最后一个人还站着。

是那个女人。

她握着剪刀,手在发抖,剪刀的刀刃在晨光中颤动,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她的脸上没有刚才那种习以为常的漠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她看着罗玄,像看着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不是人。

“你……你是人是鬼……”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罗玄没有说话。他把长刀举起来,刀尖指向那个女人,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女人的手一松,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转身就跑,踉跄着跑出院子,跑上官道,跑向远方,跑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罗玄没有追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跑远,然后把长刀回鞘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剪刀,看了一眼刀刃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把剪刀放在院墙上。

然后他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

老人还活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罗玄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话。

“谢谢……”

罗玄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小心地喂老人喝了几口水。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水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但几口水下去之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罗玄,看向洪倩,看向地上那四具尸体。

他的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动。一个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不会再为死人动任何情绪了。

“你叫什么名字?”洪倩走过来,蹲在老人身边,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子珩睡觉。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听不清是什么。他已经太虚弱了,虚弱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

洪倩从怀里掏出一块粮——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烤饼,还是温热的。她把饼掰成小块,蘸着水囊里的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喂给老人。老人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吃了半块饼之后,老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濒死的颜色了。他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也有了一丝光。他看着洪倩,用尽力气说了两个字。

“好人。”

洪倩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吃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罗玄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空间,如果不是因为罗玄能打,如果不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她会不会也变成那五个人一样?她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在饥饿和死亡面前,人的底线有多坚固?她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知道。

老人吃了东西,喝了水,终于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防备,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破旧的驿站、交给了清晨的微光、交给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洪倩把老人抱到院子角落的一堆草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她的外衣是粗布的,灰扑扑的,不暖和,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在老人身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今天,救了一个。明天,还能救多少?

但她很快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她不是救世主,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能救的人,只有那些她有能力救而不危及家人的人。老人,她救了。那五个人,她了。一命换一命?不对。五个人换了多少人?那五个人手里有多少条人命?那些被他们吃掉的人,谁来为他们偿命?

她站起来,走到那四具尸体旁边。

“罗玄,把他们埋了。”

罗玄没有问为什么。他找了找,在驿站后面发现了一口枯井,把四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拖过去,扔进了井里。然后搬来一块大石板盖在井口上,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确保没有野狗能把石板扒开。

洪倩站在枯井旁边,看着那块石板,沉默了很久。

“罗玄,你说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罗玄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的底线,是宸宸和珩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变成那五个人一样的东西。”

洪倩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不重,但很顽固,像是什么东西渗进了皮肤里、衣服里、呼吸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走吧。”她直起身,“我们该回去了。孩子们该醒了,珩珩要是醒来找不到我,会哭的。”

罗玄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被石板封死的枯井,然后转身,跟洪倩一起走出了驿站。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官道上,照在驿站坍塌的围墙上,照在那口被石板封死的枯井上。

井底下,黑暗之中,四具尸体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人在乎。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生死如尘埃。

但在草芥和尘埃之间,总有一些人在坚持着什么。不是正义,不是善良,不是那些宏大的、崇高的、可以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原始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东西——活着,并且不让活着这件事,把自己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这很难。

但他们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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