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草把进镇这件事,周立川练习了一晚上。
同时还琢磨下到时怎么报价。
蹲在灶台边,十二捆芦苇码在墙角,他把几种开价方式在嘴里过了一遍。
天亮前动身。
两趟,每趟六捆,扁担压着肩膀,布鞋踩进冻土里发出钝响。十二里路,走到镇口的时候额头已经渗了一层薄汗,冷风一过,汗结在脸上,比不出汗还冷。
土产收购点开门早,掌灯的师傅还没换人,戴棉帽的中年人坐在原处,手里多了杯热茶。
见周立川扛着草把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茶杯搁在桌角,站起来绕到秤旁边。
“多少捆?”
“十二捆,每捆五斤往上,昨天扎的。”
中年人弯腰拎起最外头一捆,掂了掂,又抖了两下。
“不行。”他把草把搁回去,语气平平的,“太松,湿的,四分一捆。”
周立川看着那捆草把。
扎的时候他用过水,活结翻了两道扣,抖过没散。但这话他说出来没用,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秤是人家的,价也是人家开。
“那就四分。”
中年人重新拿起草把掂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
“行,四分,一口价。”
四分乘十二,四毛八分钱。加上昨天扛麻袋的八毛,手里一共一块两毛八。
周立川把钱揣进棉袄内兜,转身出门。
街面上人多了,卖豆腐的、收鸡蛋的、蹲墙等活的,七八个人影往来。他在粮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价目表算了一遍,买了三斤杂面,花了两毛七。
剩下九毛一分钱。
门口摆摊的老太太面前放着个竹篮,里头搁了十几颗糖,硬糖,用油纸分别捻着两头,玻璃纸下头透着红色和黄色。
周立川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两颗,两分钱。
但他还是掏了两分钱,一颗红的一颗黄的,揣进口袋里往村里走。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头还不高。
程月芬在灶房里煮杂面糊糊,铲子刮着锅底,灶火烧得旺。虎子在院子里用树枝戳地,戳出一排小坑嘴里嗡嗡自言自语。
周立川把三斤杂面搁在灶台上,程月芬扫了一眼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颗红糖,蹲下去在虎子面前晃了晃。
孩子眼珠子定住,树枝停在半空。
“给你的。”
虎子盯着那颗糖,嘴唇抿了抿,他抬头看了眼他爹,又低头看糖,好像生怕是假的,多看几眼会消失。
周立川把糖塞进他手心里。
糖纸捻着的两头被虎子捏住,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突然扭头往灶房跑,站在门口用力举起那颗糖冲程月芬喊:“妈!爹给的糖!红的!”
程月芬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知道了,自己吃,别划破手。”
周立川站起来,去了村东头韩秀兰借住的偏房。
小丫坐在屋里门槛上,手里捧着昨天门槛上三个芋头里剩下的最小一个慢慢转着玩耍。
韩秀兰在缝一双布鞋底,针穿过厚底子,再穿。
“有事?”
“给小丫的。”周立川把那颗黄糖放在门槛上。
小丫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转头去看韩秀兰。
韩秀兰手里的针顿了两秒,声音平平的:“拿着吧。”
小丫才伸手把糖捡起来,两只手捧着,没剥,就那么抱在掌心。
周立川蹲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小丫,爹以前……”
“行了。”韩秀兰的针重新穿进布底,把他后半句截断,“说这些做什么。”
周立川无奈站起来。
“秀兰,小丫的花销,往后我单独记。吃的穿的,每笔都对你说清楚。月底你来核,有差错当面说。”
韩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眼神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来,找了两秒没找到重新低头,针又穿进布底。
“随你。”
—
夜里周立川坐在灶台边,灶膛里只剩余烬,借着微弱的光把一张旧报纸背面摊开来。
炭笔头磨得秃,字写出来粗,但条条列得清楚。
欠债总计:四十三块整。
草把一天大约能扎三十捆,按四分收,一块二。刨去来回的力气损耗,实际一天一块钱往上。
他在纸上划了两列。
左边:十内完成。家里不能断粮,孩子顿顿要有热饭。
右边:二十内完成。还清刘婶的面钱、还清牛老三的菜账,小额零碎一笔一笔消。
张屠户十一块、韩秀兰八块抚养费、林巧珍二十三块七,这三笔大的,另立一张,排了顺序,标了期限。
铁律两条,写在最上头,划了两道线。
第一条:十内,灶里不断火。
第二条:二十内,小额账目清零,人前站得直。
炭笔搁下,周立川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灶膛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熄了。
后脑勺灵觉忽然动了一下,带着那股熟悉的热感。
又是河滩地的方向。
画面只闪了一瞬冻土裂缝,黑泥里露出一截暗红的边缘。
然后画面又断了。
周立川闭上眼睛,攥了攥拳头。
开春,快了。
院外头,半截月亮挂在老槐树后面,把树影投进院子里,弯弯曲曲搭在柴垛上。
巷子深处,赵老歪走了过来又绕开了。
一会后他又在院门口对着墙那排芦苇草把子驻了两秒,然后缩回手揣进袖筒,拐进了黑暗里去了刘麻子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