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书是昨晚趴在灶台边写的。
旧报纸背面,炭笔头换了两,字挤得密,但每一行都分了类:品种一列,行距一列,周期一列,预计收成一列,销路去处一列。
周立川把纸折成四叠,揣进棉袄内兜,往村长家走。
头刚出来,村里炊烟还没散。
刘德厚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廊下晒太阳,黄狗蜷在脚边,看见周立川,照例龇了两声牙,叫得有气无力。
“又来了。”村长没起身,用下巴朝院里努了努,“坐。”
周立川当然没坐。
他把那张折叠的旧报纸从兜里取出来,展开,搁在刘德厚搪瓷缸子旁边的石墩上。
“刘叔,上回我空嘴说要那片荒地,您不信是应该的。”
刘德厚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眼皮没抬。
周立川用手指点了点那几列字,“早春下青菜、萝卜、早豆角,这三样耐冻,能保口粮。地边留一圈种南瓜,压着地皮长,涝地边角不用翻太深,南瓜扎得住。”
刘德厚拿起那张纸,拢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行距写了?”
“写了。青菜二十公分起,萝卜三十,豆角得留四十,藤要爬。”
村长翻到背面,那是原来的报纸印刷面,周立川在空白边角补了一行字:涝地排水沟路径,三道浅沟斜向河滩引流。
刘德厚把纸放下,喝了口茶,慢吞吞开了口。
“立川,我问你个实在的。你种过地没有?”
“跟我爹种过。”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村长把搪瓷缸子搁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你这张纸写得好看,谁都会写。写和是两回事。前年刘老四那片地,你知道赔了多少?种子钱加翻地的工,差点连口粮都搭进去。”
“刘老四种的是高粱。高粱深,涝地积水漫上来,烂了,从子上败。我选的这三样,青菜萝卜浅,水大了能排,豆角架子高,水漫不上叶。品种选对了,涝地反倒留得住肥,产量比旱地高两成。”
刘德厚沉默了一拍。
这话他没法反驳,因为他自己也种过地,知道周立川说的不是瞎掰。
“就算你说的对,”他换了个角度,“那片地两亩整,开荒得先清、挖沟、翻土。你一个人,开春之前弄得完?”
“弄不完,地收回去,我一个字不说。”
周立川从棉袄兜里摸出另一张纸,比计划书那张小,是村里大队常用的格式,他自己照着写的字据,落款处留了空。
“白纸黑字,春耕前开荒完毕,否则收地。您要是肯批,我现在按手印。”
刘德厚盯着那张字据,黄狗在脚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村长叹了口气。
“你要的是哪两亩?”
“北边盐碱地,靠河滩那两亩边角。”
刘德厚原本备着一套说辞,是用来拒绝他的,听见这话,说辞卡在嗓子里下不去了。
盐碱边角。
全村没人要的烂地,年年荒着,大队账目上都不会计数。
“那片地。你就要那个?”
“旁的地有人种,我不抢。那两亩烂的,没人惦记,我拿来试试手。”
刘德厚把两张纸来回看了看,脸上的褶子动了几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印泥盒子。
“按吧。”他把印泥盒子搁在石墩上,声音回归了惯常的慢条斯理,“丑话说在前头,春耕前开荒不完,地收回来,不讲情面。”
“讲情面我也不来。”周立川把大拇指按下去,红印子结结实实落在字据上。
刘德厚接过字据,折好,揣进袄兜,重新坐下来端他的搪瓷缸子。
“行了,走吧。”
周立川转身,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刘德厚咕哝了一句,像是说给黄狗听的。
“两亩盐碱地,这小子,脑子没问题吧。”
—
消息在村里传得比他脚步快。
他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王癞子已经蹲在墙,旱烟杆子对着他指了指。
“听说了,你拿了北边那两亩烂地?”
“嗯!”
“哟,还真敢要。”王癞子吸了口烟,烟雾喷出来,“那地,盐白花花的,木棍进去都不长芽——”
后半句飘在风里,周立川已经拐进院子了。
程月芬在灶房里剥葱,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拿到了?”她没回头。
“嗯。”
铁锅发出一声轻响,是铲子碰了锅沿。程月芬把葱扒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
“两亩地,你一个人开荒,春耕前弄完,你有数没有?”
“有数。”
“……”她沉默了几秒,“那盐碱地,种啥都费劲,你不知道吗?”
“知道。”
程月芬转过身,拿眼珠子看了他一圈,最后落在他手上。那双手这几天被活计磨得没一块好皮,旧伤叠新伤,却握得稳。
她把葱重新抓起来,转回灶台,声音恢复了正常调门。
“行,你有数就行。步子别迈太大,摔了没人扶。”
这话说得含混,周立川当没听见。
但他出灶房的时候,程月芬在身后加了一句,
“虎子他外婆那儿有两袋陈年草木灰,一直堆着没用。草木灰压盐碱,你要的话,我去说一声。”
周立川脚步顿了一下,
“麻烦了。”
灶房里没了声音。只有铲子在锅里转了一圈。
—
傍晚的时候,小丫跑进院子里,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他,扭头就往外跑。
周立川展开来,纸上是一行工整的小字,钢笔写的。
“草木灰能用,石灰也能压盐碱,镇上农资站有卖,七分钱一斤。两亩地用量大概三十斤。”
没有落款。
笔迹是韩秀兰的。她账本上的字,周立川认得。
—
林巧珍是在他出村口往芦苇荡去的路上碰见的。
她背着蓝布包袱,从镇上方向来,脚步快,差点撞上他。
两个人各退了半步。
林巧珍先开口,没有废话。
“你拿了北边荒地的事,镇上粮站那个老马跟人说了。”她顿了顿,“开春镇上青菜供货断了两年,头茬青菜现在市价比去年高出一半,早豆角更紧缺,供销社那边一直在催货。”
周立川看着她。
“你种出来,别等他们上门压价,直接去供销社谈定购。早一天谈,价钱留得住。”
“嗯。”
“我话说完了,走了。”
她绕过他走了七八步,背对着他开了口。
“欠我的那笔我不急,你先把灶里的火稳住。”
“你…”
没等他说完林巧珍已经走远了,蓝布包袱晃了两下拐进巷子。
—
夜里他又坐到灶台边,把那张计划书摊开,在收成一栏后面补了两行字:供销社定购,早谈,锁价。草木灰+石灰,开荒前先压碱。
灵觉在后脑勺轻轻烫了一下,是那种确认的感觉。
河滩地,开春。
那截陶器的边缘在画面里一闪而过,暗红色,压在冻土下,等着。
他把纸折好,压回枕头底下。
—
赵老歪站在村东头自家院子里,手里的核桃停了搓。
“北边那两亩盐碱边角地。”
盐碱地本身他不在意,那片地他看不上,全村都看不上。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盐碱边角地的东侧,贴着河滩。
河滩那片荒芦苇,再往里,是那条去年春天发洪水冲开过一次的浅沟。
赵老歪把核桃攥紧,在手心里转了两下,慢慢抬起头,往村北方向望了望,嘴里吐出两个字。
“这小子。”
他把核桃揣进棉袄里,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