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下午,头暖洋洋照在地头上,

菠菜苗的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有一拃多高快到食堂验货标准了。

周立川蹲在萝卜区间苗捏着刚拔掉的弱棵,须带泥。

忽然灵觉变的很烫很烫。

整个后脑勺像被人攥住往下按,又松开,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

白茫茫的霜。

地里嫩苗齐齐趴在泥面上,叶子卷成黑褐色的片,一碰就碎。

全村的地,所有早春苗,一夜之间死绝。

然后画面断了。

周立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弱苗掉在地上。

果然,风向真的变了。

下午的暖风不知什么时候拐了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天边云层从灰白变成铅青色压得极低。

今晚,最迟后半夜气温会断崖式暴跌。

这是倒春寒的征兆!

他扔下锄头就跑。

先奔李木匠家,老头在棚底下刨花,刨子还没搁稳。

“李叔,,把您家的旧草席,破的烂也行,赶紧借我用一下。”

李木匠看他满脸急相,

“出什么事?”

“今晚有倒春寒。”

老头往天上嗅了嗅风,脸色沉了,

“等着。”

翻出七八张旧草席,又从柴棚角落拖出两捆破芦苇帘子,

“都拿走。”

“谢谢李叔!”

周立川扛着草席往回跑,

回到院子时程月芬在灶房剁白菜。

“月芬!今晚有倒春寒,苗要冻死!”

程月芬手里的菜刀咚地剁进案板,然后放下刀,进了里屋。

窸窣声响了几下,她扛着灶房门口那张旧门帘出来了。

那是她用了四五年厚棉布,冬天全靠它挡风了,竟然被她扛出来了,

“把它拆了铺地里。”

“拆了屋里灌风?”

“门帘能当饭吃?苗要是冻死了就全完了。”

她嘶啦一声把门帘整块扒下来。虎子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站在门槛上。

“妈,冷。”

“穿袄子,别杵着。”

她把门帘卷好塞给周立川,转身翻炕上的破褥子。旧被面、烂褥子、灶台底下垫脚的麻袋片,全翻出来了。

韩秀兰过来得快,手里牵着小丫,肩上搭着两条旧麻袋。

她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满地的草席门帘麻袋往堆上一搁。

“我帮你压边。小丫,你跟虎子在地头等着,别下地踩苗。”

小丫点头,蹲到田埂上,把虎子拉到身边,两只手搂住弟弟肩膀。

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

周立川把所有能盖的东西运到地头。

草席铺菠菜区,门帘盖小白菜区,破褥子覆萝卜区,芦苇帘子搭在豆角架上当棚顶,四角用石块压死。

程月芬在后头递石块。

韩秀兰蹲在地垄上用草绳把席边绑在木桩上一道道勒紧,翻扣收口脆利落。

天色暗得飞快。

太阳还挂着一线的时候气温就开始掉了。

风从西北灌进来,刮得骨发凉。

周立川压死最后一张芦苇帘子的四角直起腰时天全黑了。

“你们回去。”

程月芬抱着虎子站在田埂上,风吹散了她半边头发,

“你呢?”

“风掀了席子苗就全完了,我得守着。”

“行!你注意点!”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韩秀兰带小丫走在后面,经过他身边,

“后半夜最冷。灶膛封着火,半壶热水在灶台上,真撑不住的时候就回去暖一趟。”

“嗯,我知道了!你们也回去吧!”

小丫看着周立川,

“爹,别怕冷。”

说完韩秀兰牵着小丫回去。

很快,地头只剩周立川一个。

他裹紧棉袄缩在田埂和地垄交界的凹处背靠木桩,两腿蜷着胳膊抱在前。

风越来越狠。

草席呼扇呼扇响,像有人在拼命拽。他每隔一阵就起来巡一遍,石块松了重新压,席角卷了按回去。

手冻僵了,指头不听使唤,抠石块的时候指甲盖磕在石面上崩了半截,血渗出来冷风一过就凝了。

后半夜,气温跌到骨头缝里。

地面开始上冻,白霜从田埂蔓延过来覆在草席上很快就多了一层薄白——粉。

周立川牙齿打颤,嘴唇发紫,浑身在抖。

但风声一变大,他就站起来弓腰顶风走一圈去检查每一块压石、每一道绳结、每一张席子的边角。

两亩地走一圈二十分钟,一个晚上他走了至少十五圈。

天快亮的时候霜最厚,没遮的野草全趴了,叶子也都卷成褐色卷。

太阳出来后他赶紧掀开第一张草席。

菠菜苗贴着地面,叶子软塌塌,挂着霜晶。好在叶色是绿的,还扎在土里。

小白菜区苗叶边缘有卷缩茎秆立着,被门帘焐了一夜后,土还带微温。

萝卜区靠边两行冻焦了,中间四行稳住。

豆角架上几株叶子冻黑了,大部分还活着。

七成,保住了七成。

他直起腰,往远处扫了一眼。

全村的地。

老孙头那两亩小白菜,苗趴了一片,叶子冻成黑褐色。牛老三家的菜畦嫩苗全军覆没,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有人蹲在地头骂娘,有人站着发呆。

一夜之间,全村早春菜苗冻伤七成以上。

唯独村北那两亩盐碱地,草席底下的苗还活着。

头升到一竿高,村长刘德厚来了,身后跟了五六个人。

他蹲在田埂上,挨着掀了三张草席。菠菜苗虽然趴着,叶色正,稳。旁边光秃秃的冻白田衬着这片绿,对比太扎眼了。

刘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着周立川。

周立川站在地头,脸冻得发青,嘴唇紫的,耳朵尖子通红,棉袄前襟全是泥和霜水。

“立川。”刘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大了,

“这个事我得讲句公道话。全村的苗都冻了,就他这两亩地提前盖了席子保住了。这不是运气,是心里有数,手底下有活。”

“以前怎么样我不提了。往后谁再说周立川不行,先来看看这块地。”

田埂上安静了。

老孙头站在人群最后头,旱烟袋别在腰间,一口都没抽,他扭头瞥了周立川一眼转身走了。

等人散后,程月芬才来。

她把虎子一个人留在灶房让小丫看着。她手里端着粗瓷碗,碗上搭块布,布底下冒热气。

周立川坐在田埂上靠着木桩,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掏空了。

她把碗递下去,杂面疙瘩汤,稠的,飘着白菜叶和红薯丁。

周立川接碗,手抖了两下,碗差点翻。

程月芬一把托住碗底。

她的指头碰到他的手,冰的跟石头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崩了半截,指缝里冻的血痂,皮肤皴裂得跟老槐树皮一样。

“喝。”

周立川端碗喝了一口。

热汤进了胃,整个人从里面化开,眼眶烫了一下。

程月芬蹲到他旁边,伸手掸他棉袄前襟的泥,是湿的,粘在一块掸不掉。

“你回去睡会。地我看着。”

“不!”

周立川摇头。

“回去。你再扛,人废了。苗保住了,人倒了,谁来收?”

周立川把碗底最后一口汤灌完递给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撑不住扶着木桩晃了一下。

程月芬站在旁边,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慢到他那个跌跌撞撞的速度刚好跟得上。

院子里,小丫蹲在灶房门口。

见他进来,跑到偏房门口喊了一声:“娘,爹回来了。”

“知道了。热水在灶台上。”

虎子从灶房冲出来抱住他的腿,脸贴了两秒松开。

“爹,你的手好冰。”

“暖暖就好了。”

他进灶房,把僵透的手伸到灶膛口。余烬一点点渗进指头,指关节开始发痒,然后是疼,骨头缝里往外翻的那种疼。

门框上挂着的那卷麻线还在,随风轻轻晃。

显然林巧珍整夜都没回来。

后脑勺灵觉缓缓动了一下。

暖的,持续的,稳定的。

地保住了,人还在。

但灵觉的末尾,拖了一道极淡的凉——

镇上方向,有人正在打听林巧珍的住处。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