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头暖洋洋照在地头上,
菠菜苗的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有一拃多高快到食堂验货标准了。
周立川蹲在萝卜区间苗捏着刚拔掉的弱棵,须带泥。
忽然灵觉变的很烫很烫。
整个后脑勺像被人攥住往下按,又松开,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
白茫茫的霜。
地里嫩苗齐齐趴在泥面上,叶子卷成黑褐色的片,一碰就碎。
全村的地,所有早春苗,一夜之间死绝。
然后画面断了。
周立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弱苗掉在地上。
果然,风向真的变了。
下午的暖风不知什么时候拐了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天边云层从灰白变成铅青色压得极低。
今晚,最迟后半夜气温会断崖式暴跌。
这是倒春寒的征兆!
他扔下锄头就跑。
先奔李木匠家,老头在棚底下刨花,刨子还没搁稳。
“李叔,,把您家的旧草席,破的烂也行,赶紧借我用一下。”
李木匠看他满脸急相,
“出什么事?”
“今晚有倒春寒。”
老头往天上嗅了嗅风,脸色沉了,
“等着。”
翻出七八张旧草席,又从柴棚角落拖出两捆破芦苇帘子,
“都拿走。”
“谢谢李叔!”
周立川扛着草席往回跑,
回到院子时程月芬在灶房剁白菜。
“月芬!今晚有倒春寒,苗要冻死!”
程月芬手里的菜刀咚地剁进案板,然后放下刀,进了里屋。
窸窣声响了几下,她扛着灶房门口那张旧门帘出来了。
那是她用了四五年厚棉布,冬天全靠它挡风了,竟然被她扛出来了,
“把它拆了铺地里。”
“拆了屋里灌风?”
“门帘能当饭吃?苗要是冻死了就全完了。”
她嘶啦一声把门帘整块扒下来。虎子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站在门槛上。
“妈,冷。”
“穿袄子,别杵着。”
她把门帘卷好塞给周立川,转身翻炕上的破褥子。旧被面、烂褥子、灶台底下垫脚的麻袋片,全翻出来了。
韩秀兰过来得快,手里牵着小丫,肩上搭着两条旧麻袋。
她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满地的草席门帘麻袋往堆上一搁。
“我帮你压边。小丫,你跟虎子在地头等着,别下地踩苗。”
小丫点头,蹲到田埂上,把虎子拉到身边,两只手搂住弟弟肩膀。
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
周立川把所有能盖的东西运到地头。
草席铺菠菜区,门帘盖小白菜区,破褥子覆萝卜区,芦苇帘子搭在豆角架上当棚顶,四角用石块压死。
程月芬在后头递石块。
韩秀兰蹲在地垄上用草绳把席边绑在木桩上一道道勒紧,翻扣收口脆利落。
天色暗得飞快。
太阳还挂着一线的时候气温就开始掉了。
风从西北灌进来,刮得骨发凉。
周立川压死最后一张芦苇帘子的四角直起腰时天全黑了。
“你们回去。”
程月芬抱着虎子站在田埂上,风吹散了她半边头发,
“你呢?”
“风掀了席子苗就全完了,我得守着。”
“行!你注意点!”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韩秀兰带小丫走在后面,经过他身边,
“后半夜最冷。灶膛封着火,半壶热水在灶台上,真撑不住的时候就回去暖一趟。”
“嗯,我知道了!你们也回去吧!”
小丫看着周立川,
“爹,别怕冷。”
说完韩秀兰牵着小丫回去。
很快,地头只剩周立川一个。
他裹紧棉袄缩在田埂和地垄交界的凹处背靠木桩,两腿蜷着胳膊抱在前。
风越来越狠。
草席呼扇呼扇响,像有人在拼命拽。他每隔一阵就起来巡一遍,石块松了重新压,席角卷了按回去。
手冻僵了,指头不听使唤,抠石块的时候指甲盖磕在石面上崩了半截,血渗出来冷风一过就凝了。
后半夜,气温跌到骨头缝里。
地面开始上冻,白霜从田埂蔓延过来覆在草席上很快就多了一层薄白——粉。
周立川牙齿打颤,嘴唇发紫,浑身在抖。
但风声一变大,他就站起来弓腰顶风走一圈去检查每一块压石、每一道绳结、每一张席子的边角。
两亩地走一圈二十分钟,一个晚上他走了至少十五圈。
天快亮的时候霜最厚,没遮的野草全趴了,叶子也都卷成褐色卷。
太阳出来后他赶紧掀开第一张草席。
菠菜苗贴着地面,叶子软塌塌,挂着霜晶。好在叶色是绿的,还扎在土里。
小白菜区苗叶边缘有卷缩茎秆立着,被门帘焐了一夜后,土还带微温。
萝卜区靠边两行冻焦了,中间四行稳住。
豆角架上几株叶子冻黑了,大部分还活着。
七成,保住了七成。
他直起腰,往远处扫了一眼。
全村的地。
老孙头那两亩小白菜,苗趴了一片,叶子冻成黑褐色。牛老三家的菜畦嫩苗全军覆没,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有人蹲在地头骂娘,有人站着发呆。
一夜之间,全村早春菜苗冻伤七成以上。
唯独村北那两亩盐碱地,草席底下的苗还活着。
头升到一竿高,村长刘德厚来了,身后跟了五六个人。
他蹲在田埂上,挨着掀了三张草席。菠菜苗虽然趴着,叶色正,稳。旁边光秃秃的冻白田衬着这片绿,对比太扎眼了。
刘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着周立川。
周立川站在地头,脸冻得发青,嘴唇紫的,耳朵尖子通红,棉袄前襟全是泥和霜水。
“立川。”刘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大了,
“这个事我得讲句公道话。全村的苗都冻了,就他这两亩地提前盖了席子保住了。这不是运气,是心里有数,手底下有活。”
“以前怎么样我不提了。往后谁再说周立川不行,先来看看这块地。”
田埂上安静了。
老孙头站在人群最后头,旱烟袋别在腰间,一口都没抽,他扭头瞥了周立川一眼转身走了。
等人散后,程月芬才来。
她把虎子一个人留在灶房让小丫看着。她手里端着粗瓷碗,碗上搭块布,布底下冒热气。
周立川坐在田埂上靠着木桩,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掏空了。
她把碗递下去,杂面疙瘩汤,稠的,飘着白菜叶和红薯丁。
周立川接碗,手抖了两下,碗差点翻。
程月芬一把托住碗底。
她的指头碰到他的手,冰的跟石头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崩了半截,指缝里冻的血痂,皮肤皴裂得跟老槐树皮一样。
“喝。”
周立川端碗喝了一口。
热汤进了胃,整个人从里面化开,眼眶烫了一下。
程月芬蹲到他旁边,伸手掸他棉袄前襟的泥,是湿的,粘在一块掸不掉。
“你回去睡会。地我看着。”
“不!”
周立川摇头。
“回去。你再扛,人废了。苗保住了,人倒了,谁来收?”
周立川把碗底最后一口汤灌完递给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撑不住扶着木桩晃了一下。
程月芬站在旁边,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慢到他那个跌跌撞撞的速度刚好跟得上。
院子里,小丫蹲在灶房门口。
见他进来,跑到偏房门口喊了一声:“娘,爹回来了。”
“知道了。热水在灶台上。”
虎子从灶房冲出来抱住他的腿,脸贴了两秒松开。
“爹,你的手好冰。”
“暖暖就好了。”
他进灶房,把僵透的手伸到灶膛口。余烬一点点渗进指头,指关节开始发痒,然后是疼,骨头缝里往外翻的那种疼。
门框上挂着的那卷麻线还在,随风轻轻晃。
显然林巧珍整夜都没回来。
后脑勺灵觉缓缓动了一下。
暖的,持续的,稳定的。
地保住了,人还在。
但灵觉的末尾,拖了一道极淡的凉——
镇上方向,有人正在打听林巧珍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