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他是医生。”江若彤抢在林辰之前开了口，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很明确。
经纪人红姐的目光在林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两圈。年轻，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卫衣，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听诊器。不像粉丝，不像狗仔，确实像是医院的人。
但她的怒气并没有消减半分。
“医生？什么医生？你什么时候又找医生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身体不舒服跟我说，我给你约专家，你自己偷偷摸摸找外人看是什么意思？”
“红姐，我胃痉挛犯了，疼得起不来……”
“那就吃药啊！”红姐从包里掏出一板药片啪嗒扔在小桌上，”这是我上次给你买的芬必得，吃两片先扛着，赶紧出发。导演那边都快炸了，今天的大夜戏如果拍不完，档期后面全得调，损失你赔得起吗？”
林辰伸手把那板药片拿了起来。
翻过来看了一眼。
布洛芬缓释胶囊。非甾体抗炎药。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板药扔进了座椅旁边的垃圾袋里。
红姐愣了。
“你什么？！”
“她现在是急性胃痉挛合并应激性胃黏膜损伤，胃镜之前就已经确认有浅表糜烂了。你给她吃布洛芬？”林辰抬起头看着红姐，目光平静但冰冷，”非甾体抗炎药的第一条禁忌症就是活动性消化道溃疡和出血。你给一个胃糜烂的患者吃布洛芬，是嫌她胃穿孔不够快，还是想让她在片场吐血？”
红姐的嘴张了一下。
“你……”
“布洛芬通过抑制环氧化酶减少前列腺素合成来止痛，但前列腺素同时也是胃黏膜的保护因子。她的胃黏膜已经在糜烂了，你把保护因子掉，下一步就是溃疡穿孔。穿孔之后是弥漫性腹膜炎。腹膜炎要急诊开腹手术。”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
“你的艺人住院做胃穿孔手术，最少两周不能工作。两周之后恢复期还要一到两个月。不能化妆，不能节食，不能熬夜。这期间所有的通告、试镜、综艺全部作废。”
红姐的脸色变了。
“而且。”林辰的语气更冷了一度，”一个当红女星因为过度劳累在片场吐血被送进急救室的新闻，你觉得上了热搜之后，是你的通告费损失大，还是舆论反噬对你们公司的打击大？”
红姐的手攥紧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后果。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钱。
江若彤今年的商业价值在顶流里排前三，每一天的通告都价值百万。多停一天，就是百万级的损失。经纪公司的KPI、她自己的提成、跟品牌方的对赌协议……所有的压力叠在一起，让她本不敢让江若彤停下来。
但这个年轻医生把最坏的后果一条条甩到她面前，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商业灾难。
她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一些但还在硬撑：”你说得这么严重，可她就是胃疼而已，吃点药扛一下不行吗……”
“不行。”
林辰没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现在的血糖只有3.2，正常值下限是3.9。低于3.0就会出现意识模糊甚至晕厥。你让她在这种状态下去片场，高强度拍哭戏。一旦低血糖晕厥倒在片场，你连120都来不及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红姐手里的两部手机。
“而且我看你手里有两部手机。我猜一部是工作机，一部是私人的。你用哪部给导演发消息解释你的艺人为什么在片场晕倒了？用哪部给公司法务解释为什么在艺人明确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强行安排工作导致事故？”
红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是没见过强硬的人，但她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在这种场合下用如此冰冷、如此有条理、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把所有的后果摆到她面前。
这不像是在吵架，更像是在做外科手术。精准地切开每一层防线，让她的逻辑无处可逃。
红姐的嘴唇抖了抖。
她还想说什么，江若彤开口了。
“红姐。”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是红姐认识她六年以来，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语气。
不是请求，是通知。
“今天的通告我不去了。你帮我跟导演说，推到后天。如果导演不同意，换人也行。我的身体比任何通告都重要。”
红姐的眼睛瞪圆了。
她看了看江若彤，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脸平静的林辰，忍了好几秒，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行。我去跟导演打电话。”
她转身走出了车厢，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回声。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嘴角紧紧抿着。
她拨通了导演的电话，嗓音瞬间切换成了圆滑的商务腔调：”张导啊，实在不好意思，若彤今天突发急性肠胃炎，医生说不能工作……对对对，是正规医院的医生，有诊断记录的……麻烦您了张导，后天一定到位……”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辆保姆车的方向。
那个年轻医生的脸浮在她脑海里。冷静，专业，不卑不亢。最讨厌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让她本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啧。
红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把一条消息存了下来。
这个人，她记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小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座位上。
“林医生，你太帅了……”
“嗯？”
“红姐从来没有被人怼成这样过。上次有个记者采访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话，被她骂了半个小时。你三分钟就把她治服了。”
“我不是治她。”林辰收好急救箱，站起身准备走，”我是在治我的患者。她的身体不允许她今天去工作，这就是事实。”
他弯腰从车门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若彤。
“饼吃完，葡萄糖喝完。回去之后按我写的方案执行。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微信我。”
江若彤捧着那张处方纸，轻轻点了点头。
“林医生。”
“嗯？”
“谢谢你。”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笑容是真的。
林辰走出车库，重新呼吸到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淡橘色。
他走回急诊科的时候，夏晚晴正好端着一杯热豆浆从休息室出来。
“哟，你去哪儿了？还以为你回宿舍了。”
“处理了个事。”
“什么事？”
“一个患者的紧急咨询。”
“哦。”夏晚晴应了一声，然后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对了林辰，你知道吗？院办刚才下通知了。张茂彻底栽了。”
“嗯，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后面的事啊。”夏晚晴递过豆浆，”院里已经在安排空降一个新的副主任来代管急诊科。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