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
夏晚晴把名字吐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调过来的，博士学历，四十三岁。听说是个理论派，论文发了一堆，但临床手术做得不多。院里点名让他来代管急诊科，到了之后直接挂副主任的衔。”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不对，今天。今天上午的晨会就是他的上任仪式。”
林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行，知道了。我先回去眯一会儿，八点前赶回来。”
“你一宿没睡了吧？悠着点。”
“没事，习惯了。”
两个半小时后。
上午八点，急诊科会议室。
林辰换了一身净的白大褂，准时坐在了最后一排。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尚可。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以往不太一样。张茂不在了，主任的位子空着，一群人像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小声嘀咕着。
“听说了吗？省人民的人。”
“博士啊，发了不少SCI。”
“SCI多有什么用，关键看能不能上台。”
“嘘，来了来了。”
门开了。
王建国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方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工牌上写着“赵启明 急诊医学科 副主任医师”。
他的步态不紧不慢，进门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大约半秒。
很标准的学术派做派。
王建国开场很简练：“张茂同志因工作失误已被暂停职务，接受调查。经院党委研究决定，从今天起由赵启明同志担任急诊科副主任，主持科室全面工作。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
“各位同事好。我叫赵启明，是从省人民医院调过来的。之前主要做急诊创伤和重症方面的研究。来到一院，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大家一起把急诊科建设好。临床方面的事我还在了解阶段，有什么不到位的，各位多包涵。”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态度很谦虚。但林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自己工牌的那一瞬间，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显然，他已经听说过了。
那个在昨晚的铊中毒事件中力挽狂澜的实习生。
晨会散了之后，赵启明宣布上午带队查房。
“林辰。”他点了名。
“在。”
“你跟我走。我听说你昨晚处理了一个棘手的case，今天正好趁查房的机会，考考你的基本功。”
“好。”
查房从急诊留观区开始。赵启明每到一张病床前都会仔细翻阅病历，然后随机抽问跟在后面的住院医和实习生。
陈立被问了一个关于急性肺栓塞的Wells评分标准，答得有些磕绊。赵启明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轮到了林辰。
“林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实验室诊断标准，你说说。”
“DIC的实验室诊断需要同时满足以下条件：血小板计数进行性下降低于100×10⁹/L或下降幅度超过50%；D二聚体明显升高；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超过3秒或APTT延长超过10秒；纤维蛋白原低于1.5g/L或进行性下降。同时需要结合临床表现和原发病因综合判断。”
赵启明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辰。
“补充一个。如果PT和APTT正常，但D二聚体升高且血小板下降，能排除DIC吗？”
“不能。早期DIC存在代偿阶段，凝血因子的消耗可以被肝脏合成部分补偿，导致PT和APTT暂时正常。但微循环内的纤维蛋白沉积已经在发生了，所以D二聚体会先升高。这个阶段如果不及时预，代偿一旦崩溃，各项指标会同时恶化。”
赵启明把笔放下了。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但跟在后面的陈立和几个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小子果然不是吹的。
查房继续往前走。赵启明的表情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学术冷静，但他提问的频率越来越高，问题也越来越刁钻。林辰全都接住了，没有一个答错或者犹豫的。
赵启明心里的判断在悄悄修正。
这个实习生的理论水平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很多规培第二年的住院医。
但理论好不代表临床好。他见过太多论文写得漂亮、上了手术台手就抖的“纸上谈兵型”选手。这个林辰到底有多少真本事，还得看实际作。
查房快结束的时候，急诊大厅传来一阵动。
分诊台的护士快步跑过来。
“赵主任！刚进来一个年轻女性患者，二十六岁，反复发热三天，今天突发剧烈下腹痛，伴不规则流血！”
赵启明快步走到急诊大厅。
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性，双手捂着小腹，额头上冒着冷汗。她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双腿蜷缩着。
赵启明拿过护士递来的初诊记录，快速翻阅。
“发热三天，最高38.5度。下腹痛从昨晚开始加重。月经延迟十天。腹部查体：下腹压痛，反跳痛阳性。”
他沉吟了一下。
“发热加下腹痛加月经延迟，首先考虑盆腔炎性疾病。也不排除急性阑尾炎合并盆腔感染。先安排腹部CT增强扫描，同时查血常规、CRP和降钙素原。”
他正要在医嘱单上签字。
“赵主任。”
林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赵启明转过头。
“CT可以缓一缓。建议先做急诊B超和血HCG。”
赵启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
“她的末次月经延迟了十天，伴有不规则流血和单侧下腹痛。加上反跳痛阳性，比起盆腔炎，我更担心的是异位妊娠。”
“异位妊娠？”赵启明推了推眼镜，“她发热三天，38.5度，炎症指标很可能是升高的。这更符合感染性疾病的表现。异位妊娠一般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发热。”
“异位妊娠合并输卵管炎症就会。”林辰的声音平稳，“而且如果是异位妊娠已经开始破裂出血，腹膜会引起全身炎症反应，体温升高是完全可以解释的。相比之下，如果我们先推她去做CT，增强扫描需要注射造影剂，万一她真的怀孕了，造影剂对胚胎有致畸风险。”
赵启明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感染，不是妊娠。因为发热的主诉太强了，很容易让人忽略停经史。
而这个实习生，第一时间抓住了“月经延迟十天”这个关键信息。
“另外。”林辰补充道，“她的反跳痛集中在右下腹偏附件区的位置，不是典型的麦氏点。阑尾炎的可能性不大。”
赵启明沉默了三秒。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病床上的患者突然惨叫了一声。
“啊！！！”
她的身体猛烈痉挛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床栏杆。
护士冲上去看生命体征。
“血压60/40！心率130！”
面如死灰。
赵启明的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