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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立政殿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峻跪在殿中,垂首,背脊挺直。殿上坐着他的父皇,当今天子。皇帝身边站着韦淑妃,她今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一支玉簪,脸色苍白,眼角微红,显得柔弱又委屈。

殿内还站着几位重臣:中书令长孙无忌、侍中褚遂良、户部尚书韦挺(韦淑妃的兄长),以及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

“峻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淑妃说宋尚服勾结宫外药商,以次充好,甚至私贩禁药。还说王内侍是冤枉的。此事,你怎么看?”

李峻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彻查。但查案需讲证据,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韦淑妃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臣妾那用了宋尚服送来的香,立时心悸气短,若非太医来得及时,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陛下了。那香中验出迷迭魂,与之前王内侍供认的毒药一模一样。这难道不是证据?”

“是啊,太子殿下。”韦挺接口,语气恭敬但话里有话,“王内侍案时,宋尚服出示所谓‘留声筒’,指认王内侍受淑妃娘娘指使。可如今淑妃娘娘反遭毒害,那留声筒的真伪,恐怕得重新考量。”

李峻看向韦挺:“韦尚书的意思是,留声筒是伪造的?”

“下官不敢妄断。”韦挺垂眼,“只是觉得蹊跷。王内侍已死,死无对证。宋尚服又恰好在这时‘毒害’淑妃娘娘……未免太过巧合。”

殿内一阵沉默。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此事确有蹊跷。但蹊跷之处,未必在宋尚服一人。宫中香料采办,涉及尚服局、内侍省、太医署多个衙门,若真有人以次充好、私贩禁药,必是团伙作案。”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否定韦淑妃的指控,也没完全认同,而是把水搅浑。

褚遂良点头:“长孙公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宫中香料采办全流程,从采购、验收到分发,每个环节都要查清。”

韦淑妃脸色微变。彻查全流程,意味着她掌管的后宫事务也会被翻个底朝天。但她很快恢复平静,柔声道:“两位大人说得是。只是……那宫外药商,是否也该查查?”

她看向皇帝:“陛下,臣妾听闻,那药商是个女子,在西市开药铺。之前还曾入宫为良娣诊治……不知她可曾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入宫?”

矛头直指苏合香。

李峻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皇帝看向他:“峻儿,那药铺女子,是你准她入宫的?”

“是。”李峻坦然承认,“良娣体弱,宫中汤药性烈,儿臣不忍。听闻苏娘子擅长妇科调理,便请她入宫为良娣诊治。所用药物,皆经太医查验。”

“查验的人,也是宋尚服安排的。”韦淑妃轻声道,“陛下,若宋尚服真有问题,那查验……”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宋尚服有问题,那苏合香带进宫的药物,也可能有问题。

皇帝眉头皱起。他看向李峻,目光复杂:“峻儿,你是一国储君,行事当谨慎。让一个宫外女子频繁出入东宫,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牵扯进这种事……”

“父皇,”李峻叩首,“儿臣知错。但苏娘子医术精湛,良娣经她调理,身体已见好转。儿臣以为,人才难得,不应因出身市井而轻视。”

“人才?”韦挺忽然道,“殿下可知,那苏娘子曾被靖安郡王府退婚,理由是‘精通避孕之术,定非贞洁女子’。这样的女子,殿下竟让她出入东宫,为良娣诊治……传出去,恐损东宫清誉。”

这话毒辣。不仅攻击苏合香,更暗指李峻识人不明,甚至……有失检点。

李峻抬眼,看向韦挺。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冷意:“韦尚书倒是消息灵通。连靖安郡王府的退婚理由都一清二楚。”

韦挺面色不变:“事关东宫,下官自然要多留意。”

“那韦尚书可知道,”李峻缓缓道,“靖安郡王府退婚当,苏娘子亮出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郡王府乃至许多高门大户采购避妊药具的交易。郡王府因此退缩,不敢再追究。”

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账册。记录高门大户阴私的账册。

这是最敏感的话题。

韦淑妃眼神一闪,立刻道:“殿下是说,那女子手握权贵阴私,以此要挟?如此心术不正之人,殿下竟还……”

“淑妃娘娘,”李峻打断她,“儿臣只是陈述事实。至于苏娘子心术如何,自有公论。但儿臣想问一句:若她真有问题,靖安郡王府为何不敢报官?韦尚书既然消息灵通,可知其中缘由?”

韦挺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本账册若公开,牵扯的何止郡王府。韦家、卢家,甚至在场许多大臣的家族,都可能被牵连。

所以他不能说。

皇帝看着殿下的交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久经政治,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好了。”皇帝开口,终结了这场对峙,“此事关系宫闱清誉,不可草率。宋尚服暂且软禁,待查清后再论。至于那药铺女子……”

他看向李峻:“既然是你请入宫的,便由东宫审理。但若查出真有问题,峻儿,你知道该怎么做。”

“儿臣明白。”李峻叩首。

“都退下吧。”皇帝挥手。

众人行礼退出。韦淑妃走到李峻身边,轻声道:“峻儿,母妃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人,表面看着可怜,内里却包藏祸心。你可莫要被骗了。”

李峻抬眼,看着她。这个养育他多年的养母,此刻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但深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多谢母妃提醒。”他声音平静,“儿臣自有分寸。”

韦淑妃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殿外,秋阳正好。

李峻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

“殿下。”裴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苏娘子如何?”

“在静思堂,安然无恙。”裴琰低声道,“但方才韦尚书出宫后,直接去了京兆府。恐怕……会对苏娘子不利。”

李峻沉默片刻,才道:“传孤令:东宫加强戒备,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带走苏娘子。另外……”

他顿了顿:“你去一趟静思堂,告诉苏娘子,孤晚些时候过去。”

“是。”

裴琰领命而去。李峻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想刚才殿中的对峙。

韦淑妃的指控,韦挺的迫,父皇的疑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对方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他往里钻。

如果他坚持保苏合香,就会被扣上“识人不明”“包庇嫌犯”的帽子,甚至可能被质疑与苏合香有私情。

如果他放弃苏合香,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宋尚服会被定罪,王内侍案翻案,韦淑妃彻底掌控后宫。而他,将失去一个重要的盟友,也可能……失去一个让他心动的人。

两难。

真正的两难。

李峻闭上眼。

他想起苏合香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有智慧,也有不屈。她跪在药铺前,面对退婚羞辱时的从容;她在巷夜中,设计王内侍时的胆识;她在马车里,说“打个漂亮仗”时的决绝……

这样的女子,不该成为政治牺牲品。

可是……

“殿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李峻睁开眼。郑良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披着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关切。

“你怎么来了?”他问,“身子还没好,别吹风。”

“妾身听说殿下在立政殿……”郑良娣看着他,“殿下,是不是很为难?”

李峻没说话。

郑良娣轻声道:“妾身不懂朝政,但知道殿下是重情义的人。苏娘子帮过妾身,也帮过殿下。若因为帮我们而让她遭难……妾身心里过意不去。”

“你不必多想。”李峻握住她的手,“孤自有主张。”

“殿下,”郑良娣忽然跪下,“妾身想求殿下一件事。”

“起来说话。”

“不。”郑良娣摇头,“妾身想说,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殿下不必顾忌妾身。妾身的病,本就是命中注定,能得殿下怜惜这些年,已是福分。苏娘子……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李峻怔住了。

他扶起郑良娣,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他:如果必须在保护她和保护苏合香之间做选择,她愿意退出。

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却如此坚强。

“傻话。”李峻将她揽入怀中,“孤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郑良娣靠在他前,眼泪无声滑落。

远处传来钟声。午时了。

李峻松开她,为她拭去眼泪:“你先回去休息。孤还有些事要处理。”

“殿下要去见苏娘子吗?”

“嗯。”

“那……”郑良娣犹豫了一下,“殿下替妾身带句话:请她务必保重。妾身……等她再来为妾身诊脉。”

李峻点头。

送走郑良娣,他独自往静思堂走去。

秋风吹过宫道,卷起满地落叶。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响,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知道,这场对峙还远未结束。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在养母与真相之间。

在权力与道义之间。

在他该走的路,和他想走的路之间。

静思堂的院门出现在前方。

李峻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苏合香正站在竹下。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她行礼。

李峻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坐吧。”

苏合香坐下,为他斟茶。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软禁中,而是在自家院里待客。

“方才立政殿的事,裴琰都告诉我了。”她将茶推到他面前,“殿下为难了。”

李峻看着她:“若孤说,确实为难,你会如何?”

苏合香微笑:“那民女会告诉殿下:不必为难。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若殿下需要交出民女以平息事态,民女不会怨殿下。这本就是一场赌局,愿赌服输。”

李峻盯着她:“你以为孤会交你出去?”

“未必不会。”苏合香迎上他的目光,“殿下是储君,要考虑的不仅是个人好恶,还有东宫安危,朝局稳定。若保民女的代价太大,放弃是明智之举。”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峻忽然有些恼火:“在你眼里,孤就是那种权衡利弊后,会放弃盟友的人?”

“在民女眼里,殿下是储君。”苏合香放下茶杯,“储君的第一要务,是坐稳储位。为此,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那如果孤不愿意牺牲呢?”

苏合香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那殿下就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韦淑妃不会罢休,韦家不会罢休,齐王……更不会罢休。”

“孤知道。”

“那殿下还想打吗?”

李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这个女子坐在他对面,素衣淡容,但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像暗夜里的星,不耀眼,但坚定。

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峻儿,为君者,当知取舍。有些东西,再珍贵,该舍时也得舍。”

他也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峻儿,以后的路,会很艰难。但你要记住:对的事,再难也要做;错的事,再易也不能为。”

对的事,是什么?

错的事,又是什么?

“苏合香,”他忽然问,“你觉得,孤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合香想了想,才道:“殿下仁厚,但非软弱;明智,但非算计;重情,但知分寸。是个……难得的储君。”

“那你觉得,孤该怎么做?”

“民女不敢妄言。”

“孤准你妄言。”

苏合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民女是殿下,会先查相——不是查宋尚服,也不是查民女,而是查韦府别院,查血夜来的种植地,查齐王府的交易记录。真相大白后,该保谁,该舍谁,自有分晓。”

“若查不出来呢?”

“那就他们自己暴露。”苏合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殿下可知道,花匠死前留下证据,指认韦府别院与齐王府密谈?若将此消息散出去,齐王会怎么做?”

李峻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齐王若知道韦家手里有他的把柄,必会韦家交出来,或者……灭口。

而韦家若知道齐王可能灭口,必会自保。

到时候,狗咬狗,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很险。”他道。

“是很险。”苏合香点头,“但险中求胜,总比坐以待毙强。”

李峻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合香,”他说,“你真是个……”

“什么?”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他摇头,“但你说得对。险中求胜,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站起身:“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外头的事,孤来处理。”

“殿下打算怎么做?”

“先散消息。”李峻走到门边,又回头,“但不止散给齐王,也散给卢家——花匠的证据里,也有卢家的份。让他们三方互相猜忌,咱们坐收渔利。”

苏合香眼睛亮了:“殿下英明。”

“英明什么。”李峻苦笑,“不过是跟你学的。”

他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合香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储君,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条对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她转身回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茶虽凉,心却暖。

因为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权力漩涡里,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对的事,去打一场硬仗。

这就够了。

窗外,竹叶沙沙。

像在低语,也像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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