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滑落的瞬间,光线涌进来,我看到那张脸。
不是什么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
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那股安静劲儿和十九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整个人的轮廓硬了许多。少年时候的瘦弱全不见了,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堵安安静静的墙。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南星,我来娶你了。”
我张了张嘴。
舌头像被烫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的声音发紧,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他伸手在我手腕上碰了一下。我下意识缩手,他没追,只是看着我手腕上那枚旧得发黄的平安结。
“还戴着。”他说。
不是问句,是在确认。
“你先等一下。”我攥紧了袖口,后退半步,”你是顾家那个人?外面传的那些,什么脾气暴打保姆的人是你?”
“传闻。”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信吗?”
“我不知道。”
“不信就对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我。
“何姐给你炖了汤。先喝汤,别的事不着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指尖发了很久的呆。
他活着。他在这里。他手腕上还戴着那皮绳。
可我来不及高兴。脑子里塞满了问号。
他为什么住在这里?他怎么变成了”顾家那个人”?他知道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吗?他知道我是被来的吗?
何管家端着一盅汤推门进来,放在桌上,看我一眼。
“沈小姐,汤趁热喝。您有什么想问的,慢慢来,不急。”
“何姐,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他是什么时候让你准备这些的?嫁衣、房间、这些东西,不是临时能弄出来的。”
何管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平平的:”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沈家来谈联姻的时候,顾先生就点了名,要的是您。”
“他点名要的我?不是沈家送谁他就接谁?”
何管家没有再回答。她把汤匙放好,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顾先生的事情,他会自己跟您讲。我多嘴不合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您。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您的名字。知道了很多年。”
门又关上了。
我端起汤碗,手微微抖了一下。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何管家的字迹,写着四个字:他等了你。
三天之内我没有离开过这间宅子。
顾衍洲每天来找我一次。都是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吃得不多,话更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主动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三年前。”
“你爸呢?”
“走了。四年前。”
“顾叔叔?”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肺上的病。发现的时候晚了。”
我放下筷子。
“那你是怎么。”我看了看这间大宅的天花板,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
“以后再说。”
就这三个字。他的碗碟收了,站起来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子稳得像踩着尺子量过。
那个穿补丁棉袄、手上长冻疮的瘦男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