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屋,赵德山找个椅子坐下来,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落了灰的地面。
他没嫌脏。
或者说,他把嫌弃压在了心里。
李二狗坐在对面,给他倒了碗水。
白开水,搪瓷碗。
赵德山端起来看了一眼,没喝。
“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不是给周建军报仇的。”
李二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前。
“那你来什么?”
“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啥事?”
“后天省城会举办一场黑拳大赛,原本我是要派周建军参加的,但他被你废了,所以我才想到你,想让你替我参加黑拳大赛!”
李二狗突然一笑:“赵老板,我就一农村种地的,你让我去参加黑拳大赛?”
“种地的能一脚将全国武术冠军周建军给废了?”赵德山反问。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二狗嘴角微微一扯。“我帮你,你给多少钱?”
赵德山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人问“给多少钱”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在认真考虑了。
“赢一场,给你一万。”
“一万?”
李二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的保镖一个月工资好几万,你让我上擂台去拼命,一场才一万?”
赵德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
三十五岁,光棍,种地的。
按理说,一万块应该足够让他两眼放光了。
但李二狗的反应,不像一个缺钱的人。
更像一个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比赛奖金归你,我一分不拿。”赵德山加了一个筹码。
“然后赢一场我给你一万,奖金另算。打到冠军的话,奖金二十万加上四场比赛的四万块钱,一共二十四万。”
李二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二十四万。
加上他现在手里的二十一万。
四十五万。
在农村,这个数字,够盖一栋二层小楼,再买一辆面包车,还能剩下不少。
“行。”
李二狗点了点头。
“我去。”
赵德山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痛快。”
他站起来,伸出右手。
“愉快。”
李二狗跟他握了一下。
赵德山的手保养得很好,细腻光滑,但掌心的温度偏高,指尖微微发烫。
这个细节,普通人感觉不到。
但李二狗不是普通人。
《太上医诀》在他脑海中自动运转。
他的目光扫过赵德山的面部。
眼白微黄。
不明显,但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再看赵德山的右手手背,有几颗不起眼的红色小点,像蜘蛛脚一样向外扩散。
蜘蛛痣。
李二狗收回手。
“赵总,比赛的事,后天你派人来接我就行。”
“好。后天上午,我让司机过来。”
赵德山整了整大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二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总。”
赵德山停住脚步,回头。
“还有事?”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李二狗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你最近是不是酒喝得多?”
赵德山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的身体有问题。你最好去医院查一下你的肝。”
赵德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一个农村小伙子跟他说“你肝不好”?
“呵呵,多谢关心,我每年都体检,指标正常。”
赵德山笑了一下,语气客气但敷衍。
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大步走向院门。
两个黑西装保镖立刻迎上来。
“赵总,谈完了?”
“嗯,走吧。”
院门外的村民们呼啦啦让开一条路。
赵德山穿过人群,上了奔驰。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司机发动了车。
“赵总,回省城?”
“嗯。”
奔驰缓缓启动,后面的丰田霸道紧跟着动了。
两辆车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渐渐远去。
赵德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不是比赛。
是李二狗最后那句话:你的身体有问题。你最好去医院查一下你的肝。
“没事。我每年体检都正常。一个种地的懂个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赵德山闭上了眼睛。
但那句话,像一细刺,扎在了心里。
奔驰上了高速。
赵德山一路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没敢吱声。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县城出口的时候,赵德山忽然睁开了眼。
“下高速。”
司机愣了一下。
“赵总?不是回省城吗?”
“去县医院。”
“去医院?看周建军?”
赵德山没回答。
司机不敢再问,打了方向盘,从匝道下了高速。
县医院不大,一栋六层的旧楼。
奔驰和丰田霸道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两个保镖先下车,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拉开了后车门。
赵德山下了车,整了整大衣领子。
走进病房,赵德山看到了靠窗躺着的周建军。
周建军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右侧肋部鼓起一大块。
马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在削苹果。
看到赵德山进来,“噌”地站起来了。
“赵……赵总!”
周建军偏过头,看到赵德山,想撑着坐起来。
刚一动,肋骨那里就传来一阵剧痛,他“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
赵德山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好好养着。比赛的事,我另外安排了。”
周建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赵德山走到病房门口,回头对马彪说:“照顾好他。缺什么跟公司的助理说。”
“是!”
赵德山出了病房,没有往楼梯口走。
他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科室指引牌。
内科——五楼。
他转身,上了楼梯。
五楼内科门诊,下午两点半,人不多。
赵德山走到挂号窗口。
“挂个号。内科。”
“看什么?”
“肝。”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羊绒大衣,锃亮的皮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挂普通号还是专家号?”
“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