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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晌午,孟庆山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铝饭盒里装着满满的红烧肉、炒豆角、白米饭。

沈令仪帮着把菜从铝饭盒拨进搪瓷碗里。

红烧肉切得大块,肥多瘦少,酱油色浓,油汪汪地堆在米饭上。炒豆角蔫蔫的,颜色发暗。

她看了一眼,筷子没动。

孟庆山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吃。”

她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好肥。”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和我不爱吃这个的意味。

“你太瘦了。”他说,“多吃点。”

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你要我吃?

然后她重新把那块肉夹起来,低头,在瘦的那一端轻轻咬了一口,只咬了一口瘦肉里,接着把剩下连着肥的那大半块肉夹起来,递到他嘴边。

“你吃。”她眉眼带着娇气的挑衅,像是一只猫咪伸出试探的爪子。

把吃剩咬过的东西夹到他嘴边,不是你会吃吗?而是我要你吃的,理所当然样子。

孟庆山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块肉,张开嘴,把肉接了进去。肥肉在嘴里化开,油从舌尖漫过去,他嚼了嚼,咽了。

沈令仪见此,继续得寸进尺。

她又夹了一块豆角,咬了一小截,豆角炒老了,也有点咸,她又把剩下那截也递过来,

孟庆山依然张口吃了。

搁在从前,他看不惯这样的做派。

在部队,打了饭就是吃,不许剩,不许挑。行军的时候,一把炒面一口雪,没人嫌粗。回了家,他娘做饭,贴饼子棒子面糊糊,一家人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完,碗底也吃的净净。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做派,但她实在是理所当然,

他想,漂亮的人总是有特权。

因为他看着,总会觉得是她小孩子闹脾气的娇气试探,也许换一个面容丑陋的人,就显出一丝咄咄人和颐指气使。

更何况,她自小物质环境优越,喝牛吃面包,家里有帮佣。

既没挨过饿,也没吃过带糠的窝头,没在雪地里啃过冻成石头的粮。不晓得一粒米长成一株稻要多少天,不晓得一块肥肉在青石沟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她什么都不晓得。

这些苦她都没吃过,他又怎么能拿这些去苛责她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为她开脱,却不知自己的底线是一退再退。

下次,下次跟她说。今天是她来的第一天。

吃完饭,孟庆山去洗碗。

沈令仪站在灶房门口,她承认刚刚有些故意,就像是动物到了新领地要划地盘。

当然,这里不存在什么领地,但她还是带点故意的,小小试探孟庆山的底线在哪里。

夫妻之间的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心里这样想着,自然也不会主动对这个正在忙碌的男人说“你歇着,让我来吧”这种蠢话。

只是安静看着他把搪瓷碗冲了冲,拿布擦,搁回灶台上。

孟庆山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俏丽丽的站着。

他擦了手走出来,又去里屋取了个铁皮盒出来,里头是一沓票证和几张存单,还有一叠零散的纸币。

“以前一个人,怎么都能过。现在有你了,这些得交给你。”

沈令仪看着那个铁皮盒,里面东西简单而且有序都放着因此一目了然——票证一沓,存单几张,钱是零零散散的,有折痕。

他把家底都摊在她面前了,像交出一份报告,规规矩矩,一样一样摆好。

“我现在的级别,是正营。刚调的薪金制,一个月工资是六十八块五毛。”孟庆山一板一眼地交代,像是在领导面前汇报。

“以前是供给制,攒不下什么钱。这张存单是一百二十块,今年才开始存的。”

他把存单放下,又拿起那沓票证,一张一张摆开。

“还有这些票,营级部每个月定量是粮票三十五斤,油票半斤,肉票一斤,布票一年二十尺。你看着用。”

“每个月,我给家里汇十块。”孟庆山顿了一下,“爹娘年纪大了,老二在村里挣不了几个工分。我每个月寄十块回去,剩下的,都在那儿了。”

眼前的男人汇报结束,等着领导发言,“领导”此时却有些讶异,按照他的收入,竟然能攒下这么多,“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过的?都不花钱吗”

孟庆山搓了搓手。“吃饭有食堂,穿衣裳有军装。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十块寄回家,剩下的五十八块五毛,你都存了?”

“也没全存。”他停了一下,“有时候同事们谁手头紧,借他两块,不过都有借有还。”

沈令仪看着手边的铁盒,是他从枪林弹雨里攒出来的全部,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竟然毫无保留的都交给她。

她掩下心中的一丝触动,抬头:“庆山哥。”

“嗯?”

“万一我是个败家的,把钱都花光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花光就花光。”他说,“下个月还能挣。”

“但是不能浪费,实在不想要的可以给我,让我使着用”,他想起中午吃饭时她的任性,又有些心有余悸,吃一半扔一半这种,实在是糟蹋东西,这个习惯可不能有。

沈令仪没推脱,利落把铁盒收下。

想了想,把那沓票证里的粮票抽出一半,油票抽了一张,又把那叠零散的钱数了五块出来,“这些,你身上带着。一个营长,身上一分钱没有,不成样子。”

他看着她把粮票和钱推过来,没动。“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就放着,我的男人,出门在外可不许小气。”她把粮票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不再推了,把粮票和钱折好,放回军装内袋里。手指碰到内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庆山哥,食堂吃饭是怎么算的?”

“凭粮票,菜金另算,一个月五块。”

“那在家里自己做呢?”

“自己做省一点,我听老郑说,比吃食堂省两块多钱。”

“明天你陪我去趟供销社,家里缺好些东西。肥皂、毛巾、针线——”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像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管家婆,“暖瓶只有一个,再买一个备着。”

孟庆山应下,心里熨帖,这就是家的样子。

沈令仪想到什么,补充问道,“供销社有卖衣裳吗?”

“衣裳没有,但有卖布?要买成衣的话只有去市里。”

她歪了歪头,手指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沿着那朵淡蓝色碎花的边缘画圈,“那也行,买点布试试看,说不定很好玩儿呢。”

孟庆山看着她,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还没落下去,眼睛里那汪水亮晶晶的。

没忍住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很轻,像刮过一片花瓣。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那汪水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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