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涩地响了一声,供销社的门推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着算盘盘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孟庆山两人并肩进来的模样。
“孟营长。”他站起来招呼,“诶呦,这是嫂子吧,刚来随军?”
“嗯,家里缺的东西多,我带她来认认路。”
老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指了指身后的货架:“看看要买点什么?咱这供销社虽然不大,但是专门给军区设的,常用的都有。肥皂毛巾针线,搪瓷盆暖瓶,油盐酱醋——”
沈令仪指了指搪瓷盆,印有并蒂牡丹,“拿四个吧。”
孟庆山站在旁边,“家里有盆。”
“那个是洗脸的。”她拿起来看了看,“洗脚的,洗衣裳洗手什么的。”
“洗脸的和洗脚的分开?”
“当然要分开。”她瞪了他一眼,“你要不想分开,就自己用。”
孟庆山讪讪闭上嘴,他觉得自己挺讲卫生的了,被这样一瞪,又有些心虚。
老周站在柜台后面,见证两人都眉眼官司,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没出声。这么些年在部队后勤,这种组合他见多了。
糙军汉配娇小姐,刚成亲的时候都这样,浓情蜜意的,自然怎么样都好,过个一年半载,娇小姐的手磨粗了,脾气磨平了,就不闹着要分盆了,要讲卫生了。
沈令仪又要了几条毛巾,一个暖水瓶。
老周默默地把毛巾叠好摞在柜台上。孟庆山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那摞毛巾上,喉结滚了一下,没敢提出异议。
“肥皂要——”她想了想,“五块。先这样吧。”
把东西摞好,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共十九块八毛。”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进来两个嫂子,都挎着竹篮,其中往柜台这边看了一眼。
老周正把沈令仪买的那一堆东西用牛皮绳捆起来,鼓鼓囊囊一大摞,又看到柜台前站着的孟庆山和沈令仪。
“孟营长。”她朝孟庆山点了个头,又转向沈令仪,“弟妹也来买东西?”
沈令仪微微点了点头:“嫂子。”
吴嫂子走到柜台前面,把竹篮搁下。
“老周,称半斤盐。”对着沈令仪自来熟地开口,“弟妹买了不少啊。”
她说着,目光又往沈令仪那堆东西上溜了一眼。
老周把称好的盐包好,两分钱。吴嫂子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
“家里缺的东西多。”
“那倒是。”吴嫂子把竹篮往胳膊上挎了挎,“咱刚随军那会儿,也是缺这缺那的。不过子长了就知道,东西不用置办太多。”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令仪,“咱乡下人,过子讲究实在。”
沈令仪微微笑了一下,没接话。
但这人仍不罢休,嘴角往下一撇,“孟营长,去年我要给你保媒,你说工作忙,顾不上,我还当你是真忙……”她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是眼光高。”
供销社里安静了一瞬,老周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继续说,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弟妹这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也不知道孟营长的津贴,够不够她败得。”
说完,她把竹篮往胳膊上挎了挎走了。
沈令仪面色如常,对方噼里啪啦的一顿说,也没让她放在心上,反倒是孟庆山在一边面有愠色。
在省城,母亲带她去的那些太太们的茶会,面上亲亲热热,底下刀子进进出出。
吴嫂子这种当面拉下脸,话里夹枪带棒,太直了。
直得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跟这种人过招,跌份。
她淡然地拿起来一匹深蓝的布看了看。
吴嫂子为什么刺她,一眼就看透了,去年保媒没成,丢了面子,看见孟庆山娶了别人,那股气就拐到她身上来了。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无论是吴嫂子的挑衅,还是那桩未成的亲事。
她在乎的是,人在她手里攥着,用得顺手,这就够了。
不过,倒是个很好的由头。
等回去了,她只要睫毛垂一垂,嘴角收一收,让他觉得受委屈了,自然忙不迭的,主动跟她提这桩亲事的缘由。
孟庆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了,他借着柜台的遮掩,握了握她垂下的那只手,但到底是在外面,不好多说什么。
他把那些布一匹一匹看过去。深蓝、灰、军绿,“你看中哪匹?”
“这匹吧。”沈令仪指了指那匹深蓝的。
孟庆山转过头朝老周说:“老周,这匹扯六尺。”
出了供销社的门,两个人依然隔着半臂的距离,沿着土路往回走,头已经升到头顶,快到饭点了。
到家时,隔壁那扇门紧闭着。
沈令仪的目光从那扇门上移过去,没停,径直进了自家院子。
孟庆山把肥皂毛巾的牛皮纸包搁在桌上:“令仪,吴嫂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跟你没关系。”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供销社的那件事,实在是,“吴嫂子说的,当时和我提了一嘴,我没同意。”
他停了一下,“那时候刚调过来,工作忙,没心思想那些。”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孟庆山站在桌边,一脸认真。
又觉得这男人实在有点不解风情,说解释就真的一板一眼的解释。这时候不应该说些风花雪月的哄女孩的话吗?
比如说那时候一心工作,直到遇上你,才知道是老天爷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怎么这样老实!
但是沈令仪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庆山哥。”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强忍委屈。
孟庆山顿时急了,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没有。这和你没关系”
“那吴嫂子——”她停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们头一次见面,她那样说,真叫人下不来台。”
孟庆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吴嫂子去年给她娘家妹子保媒,但我当时刚调任营长,焦头烂额一大堆事,她才一提我就否了,人都没见过,她大概是那时候心里就有气。”
她听着。
“她心里大概不痛快,不是冲你。”孟庆山郑重其事地强调。
这如何能怪到你头上,实在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