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关上门。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三个碗。
第一碗是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色的蛋液,点缀着细碎的葱花。第二碗是萝卜炖豆腐,萝卜切成小块,炖得半透明,豆腐嫩白,汤汁浓稠。第三碗是姜糖水,深褐色的液体里飘着几片姜,热气腾腾。
李筱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蛋炒饭,送进嘴里。
米饭在舌尖化开。
蛋香浓郁,葱花提味,油用得恰到好处,不腻不。米粒的软硬程度正好,每一颗都裹着蛋液,金黄色的光泽在油灯下闪烁。
她又舀了一勺萝卜炖豆腐。
萝卜入口即化,带着清甜的汁水。豆腐嫩滑,吸收了萝卜的鲜味。汤汁浓稠,咸淡适中,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最后是姜糖水。
辛辣的姜味冲入鼻腔,紧接着是红糖的甜润。热流顺着食道滑下,胃里立刻暖了起来。姜片切得很薄,在嘴里嚼着,辛辣中带着微甜。
李筱放下碗。
她看着阿翠。
阿翠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筱的脸,嘴唇抿得很紧,呼吸都屏住了。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筱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很好。”
阿翠的肩膀猛地一松。
她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手心全是汗。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李筱又夹了一筷子蛋炒饭,“蛋炒饭的火候掌握得不错,油量控制得也好。萝卜炖豆腐,萝卜炖得够烂,豆腐没碎,汤汁收得恰到好处。姜糖水,姜味够浓,糖放得也合适。”
她顿了顿,看着阿翠:“你试了几次?”
“蛋炒饭试了五次。”阿翠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第一次油太多,第二次饭太硬,第三次蛋炒老了……第五次才成这样。萝卜炖豆腐试了三次,第一次水太多,第二次盐放少了……姜糖水最简单,两次就成了。”
李筱点点头。
她拿起另一个空碗,把蛋炒饭分出一半,推到阿翠面前。
“吃。”
阿翠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
两人默默地吃着。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空中回荡。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还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后,李筱放下碗。
“成本算过吗?”
阿翠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算过了。”她把纸铺在桌上,“蛋炒饭,一碗用米三两,鸡蛋一个,油半勺,葱少许。米是糙米,一斤八文,三两约两文半。鸡蛋一个一文,油半勺约半文,葱几乎不花钱。加起来,一碗成本约四文。”
“市面上一碗素面卖五文。”李筱说。
“对。”阿翠的眼睛亮了起来,“蛋炒饭比素面好吃,还顶饱。我们可以卖六文,甚至七文。萝卜炖豆腐,萝卜半约一文,豆腐一块两文,油盐柴火算半文,成本三文半。可以卖五文。姜糖水,姜一钱,红糖两钱,柴火算半文,成本约两文。可以卖三文。”
李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明天,”她说,“你去西市,买这些材料。米买五斤,鸡蛋买十个,萝卜买三,豆腐买五块,姜买二两,红糖买四两。钱……”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
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
三十文。
在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李筱数出二十文,推到阿翠面前。
“用这些钱买。剩下的十文,你留着备用。”
阿翠看着那二十文钱,又看看李筱。
“那哥你……”
“我还有事。”李筱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就出去。你买完材料回来,继续练。蛋炒饭要能做到每次火候都一样,萝卜炖豆腐要能控制汤汁的浓稠度。还有……”
她走到墙边,从包袱里拿出炭笔和一张稍大的纸。
在纸上画了起来。
画的是一个酒馆的平面图。
“这是悦来酒馆。”李筱指着图,“前厅摆八张桌子,柜台在这里,厨房在后面。我接手后,前厅不动,但厨房要改。”
她在厨房的位置画了几条线。
“这里砌两个灶,一个大灶炒菜,一个小灶炖汤。这里搭一个案板,切菜用。这里放碗柜,这里放食材。通风要做好,窗户要扩大。”
她又在前厅画了几笔。
“柜台后面,要隔出一个小间。”她的炭笔在那个位置点了点,“不用大,能坐两个人就行。门要做成暗门,从外面看不出来。”
阿翠凑过来看。
“这是……”
“以后有用。”李筱没有解释,“你明天买完材料,去酒馆看看。老陈应该还在,你跟他说,我想看看后院的布局。记住,重点是后院有没有隐蔽的角落,有没有后门,围墙高不高。”
阿翠点点头。
她把那张图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我记住了。”
李筱吹灭油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李筱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西市,而是绕到了昨天那条巷子附近。
巷子叫“泥鳅巷”,名字很贴切——巷子窄得像泥鳅,弯弯曲曲,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会打滑。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污水和垃圾的气味。
李筱在巷口对面的一家早点摊坐下。
要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太太,动作慢吞吞的。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硬邦邦的,咬下去像在啃木头。
李筱慢慢地吃着。
眼睛却盯着泥鳅巷的巷口。
她在等。
等那个少年。
太阳渐渐升高,巷子里开始有人进出。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光着脚的孩子。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直到上三竿。
少年出现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还是昨天那身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污垢。手里拎着一个破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把蔫了的野菜。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耷拉着。
李筱放下碗。
付了钱。
然后跟了上去。
少年没有去市场,而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已经塌了一半。门是几块破木板拼成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
少年推门进去。
李筱停在巷子口。
她等了一刻钟。
然后,她走了过去。
走到那间土坯房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咳嗽声很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接着是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喝点水……”
李筱抬手,敲了敲门。
咳嗽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眼白布满血丝。
“你找谁?”
“找你。”李筱说。
少年愣了一下。
他的手握紧了门板,指节发白。
“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李筱看着他的眼睛,“你叫小石头,对不对?”
少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李筱。
“我没有恶意。”李筱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雇佣。”
少年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两人站在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耸着,投下深深的阴影。地面上有积水,泛着油光。远处传来叫卖声,还有狗吠声。
“雇佣我做什么?”小石头问。
“我马上要接手一家酒馆。”李筱说,“需要帮工。工钱比市价高两成,管一顿饭。另外……”
她顿了顿。
“我需要有人帮我留意西市的消息。尤其是的动向。每一条有用的消息,额外付酬。”
小石头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筱,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怀疑,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为什么……要留意?”
“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李筱的声音很冷,“而且,我听说他们这个月又加钱了。从二两涨到二两五。”
小石头的拳头握紧了。
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们……”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该死。”
“你恨他们。”
“我爹……”小石头咬紧牙关,“我爹原来在酒馆帮工。去年,来收钱,我爹说了句‘这个月不是给过了吗’,他们……他们就把我爹打了一顿。打断了三肋骨,内脏出血。抬回家,躺了半个月,死了。”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了。
“我去衙门告状。”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衙役说,没有证人,不予受理。跪在衙门口一天一夜,没人理。回来就病倒了,咳血,到现在没好。”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哗,还有屋里传来的微弱咳嗽声。
李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五文钱。
“这是预支的工钱。”她把钱递过去,“先去给你抓药。剩下的,买点吃的。”
小石头看着那五文钱。
他的手在颤抖。
“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跑?”
“你会吗?”李筱反问。
小石头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钱。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接钱的动作很稳,很郑重。
“我不会跑。”他说,“你要我做什么?”
李筱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在心里默念。
【系统,对小石头使用心声共鸣。】
没有声音回应。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有一无形的线,从她的意识深处延伸出去,连接到小石头的意识。
她睁开眼睛。
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浑身一震。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因为此刻,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去富贵赌坊,盯着王虎。看他什么时候去,赌多久,输赢多少,欠了谁的钱。每天落前,到悦来酒馆后院墙外第三棵槐树下,在心里汇报。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你。”
小石头呆住了。
他看看李筱。
李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嘴唇没有动。
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她那里传来的——不,不是传来,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你……”小石头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仙人?”
“不是。”李筱在心里回应,声音直接传入小石头意识,“这只是一种……能力。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说的做,你的药钱,你以后的生计,甚至……”
她顿了顿。
“报仇的机会。”
小石头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希望和疯狂的光芒。
“我……我该怎么做?”
“现在,去抓药。”李筱说,“然后回家照顾你。明天开始,每天去富贵赌坊附近蹲着。看到王虎,就跟上他,但不要跟太近,不要被他发现。记住他的一举一动。”
小石头用力点头。
点得很重,仿佛要把脖子点断。
“我记住了。”
“去吧。”
小石头转身,推开那扇破门,冲了进去。
李筱站在巷子里。
她看着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哭声——那是小石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但又拼命压抑着,怕被听见。
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
但心里,那个名为“暗格”的构想,终于有了第一个成员。
***
三天后。
黄昏时分。
悦来酒馆后院。
李筱站在墙边,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很老,树粗壮,树皮皲裂。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她在等。
等小石头的汇报。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染上橘红色。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还有更夫准备上工的梆子声。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通过那无形的线。
“他今天去了。”小石头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有些紧张,但很清晰,“午时去的,赌到现在还没出来。我打听过了,他欠了赌坊老板刘三爷五十两银子。刘三爷放话,三天内不还,就断他一只手。”
李筱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十两。
不是小数目。
“刘三爷是什么人?”
“城东的地头蛇。”小石头的声音带着敬畏,“开赌坊,放印子钱,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连衙役都让他三分。”
“王虎有什么反应?”
“他很急。”小石头说,“我从窗户缝里看到,他在赌桌上手都在抖。输了一局就骂娘,眼睛都红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往西市方向走。”
李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心里说:
“做得很好。明天继续盯着。重点看刘三爷的人有没有来找他,还有,他有没有想办法凑钱。”
“是。”
连接断了。
李筱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五十两。
王虎拿不出这笔钱。
虽然收保护费,但大部分要上交给背后的靠山,剩下的二三十号人分,落到王虎手里,一个月能有十两就不错了。
他凑不齐。
那么,他会怎么做?
李筱转身,看向酒馆的后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阿翠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还有锅里炖汤的咕嘟声,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萝卜和豆腐的香气。
明天,就是跟老陈约定的最后期限。
十两银子的首付。
王虎的五十两赌债。
还有,刘三爷的三天期限。
李筱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