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悦来酒馆大堂时,李筱已经站在柜台前。
她手里拿着三两银子。
银子是昨晚凑齐的——她当掉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那件从冷宫带出来的、绣着暗纹的旧绸衣。当铺掌柜给了三两二钱,她留下二钱做周转,三两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老陈推门进来时,阳光正好照在银子上。
银子反射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你……真凑齐了?”
“三两。”李筱说,“按约定,第一个月的首付。”
老陈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
牙印很深。
是真的。
他放下银子,看着李筱,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开酒馆的人。”李筱说。
老陈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一盒印泥。
纸是地契转让文书,笔是狼毫小楷,印泥是朱红色的,装在巴掌大的瓷盒里。
“签字,按手印。”老陈说,“酒馆归你了。”
李筱接过笔。
笔很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在地契上写下“轩辕筱铭”四个字。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老陈看着那四个字,眉头皱了皱。
“轩辕……这个姓……”
“祖上做过小官,后来败落了。”李筱说,“不值一提。”
她按下手印。
朱红色的指印按在名字旁边,像一滴血。
老陈也按下手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
钥匙有三把,一把大门,一把后门,一把库房。
“酒馆是你的了。”他说,“三个月,剩下的十二两,别忘了。”
“忘不了。”
老陈转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回头。
“后院那口井……水很甜。”
说完,他推门走了。
阳光涌进来,照在大堂的地面上。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阳光一照,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李筱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大堂。
酒馆是她的了。
***
改造从当天下午开始。
小石头第一个到。
他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锤子、凿子、几麻绳。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掌柜的,我来了。”
李筱点点头。
“先把大堂的桌椅搬出去。”
小石头放下布包,开始活。
桌椅很重,木头因为湿有些发胀,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道道灰蒙蒙的柱子。
阿翠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后院我扫过了。”她说,“井水打上来,很清。”
“好。”李筱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阿翠走到大堂中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酒馆要改个名字。”李筱说,“叫‘回味轩’。”
阿翠重复了一遍。
“回味轩……”
“对。”李筱说,“让人吃过一次,还想再来。”
她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灰尘上画。
“大堂分成两个区。这边,靠门这边,设快食区。摆八张方桌,每桌四把椅子。客人来了,点菜,上菜,吃完就走,不耽误时间。”
她的手指移动。
“那边,靠窗那边,设雅座区。摆四张圆桌,每桌六把椅子。用屏风隔开,给那些想慢慢吃、谈事情的客人。”
阿翠看着地上的图。
灰尘画的线条很清晰,快食区、雅座区、柜台、后厨通道,一目了然。
“后院呢?”她问。
“后院不动。”李筱说,“但要把那棵槐树下的破桌椅清理净,地面平整。以后……那里有别的用处。”
她没有说“暗格”两个字。
但阿翠懂了。
阿翠的脑子里,响起李筱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响起的。
【后院要隐蔽,要安全。槐树可以遮阴,围墙要加高。以后那里是我们传递消息、见人的地方。】
阿翠点头。
点得很用力。
“明白了。”
李筱收回手指。
地上的图还在,灰尘画的线条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现在,开始活。”
***
改造用了七天。
七天里,小石头几乎没停过。
他搬桌椅,扫灰尘,修补破损的地板。锤子敲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木屑飞扬,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了。
阿翠负责后厨。
李筱给了她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需要采购的东西:铁锅、炒勺、油、盐、酱、醋、姜、蒜、辣椒、猪肉、鸡肉、鸡蛋、豆腐、青菜……
单子很长,阿翠看了三遍才记住。
“这些……都要买?”
“都要。”李筱说,“钱不够,先买最必要的。”
她给了阿翠二钱银子。
阿翠拿着银子,去了西市。
回来时,背着一个大竹筐。
筐里装着铁锅、炒勺、几样调料,还有半扇猪肉、两只鸡、一篮鸡蛋。
“铁锅最贵。”阿翠说,“一钱银子。猪肉八十文,鸡六十文,鸡蛋三十文……剩下的钱,买了盐和酱。”
李筱接过铁锅。
锅很沉,黑铁铸的,锅底厚实,锅沿光滑。
她用手指敲了敲。
声音很闷。
“够用了。”
她把锅递给阿翠。
“现在,我教你做菜。”
***
教学在后厨进行。
后厨很热,灶火已经生起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架在灶上,锅底烧得微微发红。
李筱站在灶台前。
阿翠站在她旁边。
小石头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第一道菜,鱼香肉丝。”
李筱的声音很平静。
但阿翠的脑子里,响起了更详细的声音。
【猪肉切丝,要顺着纹理切,丝要细,要均匀。木耳泡发,切丝。胡萝卜切丝,青椒切丝。姜蒜切末,泡椒切碎。】
阿翠的手开始动。
她拿起刀,刀很重,但握得很稳。
猪肉放在案板上,刀锋落下,肉被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很规律,嗒,嗒,嗒。
李筱看着。
她没有说话,但阿翠的脑子里,指令一条接一条。
【肉丝用料酒、盐、淀粉抓匀,腌一刻钟。】
【调鱼香汁:酱油、醋、糖、淀粉、水,比例是二比二比三比一比五。】
【锅烧热,下油,油温六成热时下肉丝,滑散,变色后盛出。】
阿翠的手很稳。
油下锅,滋滋作响。肉丝下锅,迅速变色,散发出油脂的香气。盛出,锅底留油,下姜蒜末、泡椒碎,炒出红油。
香气弥漫开来。
小石头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好香……”
李筱没有回头。
【下胡萝卜丝、木耳丝、青椒丝,翻炒。】
【蔬菜变软后,下肉丝,翻炒均匀。】
【倒入鱼香汁,大火收汁,出锅。】
阿翠的手在动。
锅铲翻动,蔬菜和肉丝在锅里翻滚,鱼香汁淋下去,迅速裹住每一丝。汤汁收浓,颜色变成红亮的琥珀色。
出锅,装盘。
一盘鱼香肉丝摆在灶台上。
肉丝细嫩,蔬菜爽脆,汤汁红亮,香气扑鼻。
阿翠看着那盘菜,手有些抖。
“我……我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李筱说,“尝尝。”
阿翠拿起筷子,夹了一肉丝,放进嘴里。
肉丝很嫩,带着微微的辣,酸甜的鱼香味在舌尖炸开。她嚼了三下,咽下去。
“好吃。”
她的眼睛亮了。
李筱点点头。
“第二道,宫保鸡丁。”
教学继续。
***
三天后,回味轩开业。
开业前三天,李筱让小石头在巷子口贴了告示。
告示很简单:
“回味轩新张,前三免费试吃招牌菜,买一赠一。”
字是李筱写的,墨很浓,纸是普通的黄纸,贴在巷子口的墙上,很显眼。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只有几个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酒馆里看。
小石头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各位街坊,新店开业,免费试吃,进来尝尝?”
一个卖菜的大婶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大堂已经焕然一新。
快食区摆着八张方桌,桌子擦得很净,能照出人影。雅座区用四扇竹屏风隔开,屏风上画着简单的山水,墨色很淡。
大婶在快食区坐下。
小石头端上一小碟鱼香肉丝。
碟子很小,只够尝两三口。
“您尝尝,这是我们掌柜的新创的菜。”
大婶拿起筷子,夹了一肉丝。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
“鱼香味。”小石头说,“酸甜辣咸,四味俱全。”
大婶又夹了一筷子。
这次夹的是胡萝卜丝和木耳丝。
嚼着嚼着,她放下筷子。
再来一盘。”
“好嘞!”
第一单生意,成了。
***
第二天,人多了些。
有几个路过的行商,闻着香味走了进来。
他们点了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还要了两碗米饭。
菜上桌时,香气弥漫整个大堂。
一个行商夹起一块鸡丁。
鸡丁很嫩,外面裹着红亮的酱汁,里面是雪白的肉。放进嘴里,先是微辣,然后是酸甜,最后是花生的香脆。
他嚼了三下,放下筷子。
“这菜……京城里没见过。”
“我们掌柜的独创。”小石头说。
“独创……”行商点点头,“再来一盘,打包带走。”
“好!”
第三天,大堂坐满了。
快食区的八张桌子全有人,雅座区也坐了两桌。小石头忙得脚不沾地,端菜、上饭、收钱,额头上全是汗。
阿翠在后厨,锅铲翻飞。
灶火很旺,铁锅烧得通红。油下锅,滋滋作响,肉丝下锅,迅速变色。姜蒜末、泡椒碎爆香,蔬菜下锅,翻炒,鱼香汁淋下去,收汁,出锅。
一盘接一盘。
香气从后厨飘出来,飘到大堂,飘到街上。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
“回味轩,新开的酒馆。”
“进去尝尝?”
“走。”
人越来越多。
***
第五天,生意渐入佳境。
快食区从早到晚几乎没空过,雅座区中午和晚上也常满座。小石头已经能熟练地招呼客人、推荐菜品、算账收钱。
阿翠的手艺也越来越稳。
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蒜蓉青菜……几道招牌菜,她已经能做到闭着眼睛也能炒出同样的味道。
下午,阳光斜照进大堂。
快食区坐了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行商,边吃边谈生意;一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吵着要吃宫保鸡丁里的花生;一桌是个独行的书生,慢慢吃着饭,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雅座区空着。
李筱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账本。
账本是她自己做的,用线装订的册子,每一页记录着每天的流水。
开业五天,收入已经超过一两银子。
扣除成本,净利大约三百文。
不多,但够用了。
够付小石头的工钱,够买第二天的食材,够慢慢攒钱还老陈剩下的十二两。
她合上账本。
门开了。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料子很细,光泽柔和。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带扣是铜的,擦得很亮。脚上是黑布鞋,鞋面净,没有灰尘。
他走进来,脚步很稳。
眼睛扫过大堂,扫过快食区的客人,扫过柜台后的李筱。
然后,他在快食区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石头立刻迎上去。
“客官,吃点什么?”
中年人没有看菜单。
“你们这儿,什么菜最好?”
“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都是招牌。”小石头说,“客官可以尝尝。”
“各来一盘。”中年人说,“再来一碗米饭。”
“好嘞!”
小石头跑向后厨。
中年人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李筱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走到中年人桌边。
“客官是第一次来?”
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静,但很锐利。
像在打量什么。
“第一次。”他说,“听人说,你们这儿的菜,味道很特别。”
“是我们掌柜的独创。”李筱说,“客官尝尝,若不合口味,这顿算我的。”
中年人笑了笑。
笑得很淡。
“你便是掌柜?”
“是。”
“年轻。”中年人说,“年轻有为。”
菜上来了。
鱼香肉丝红亮油润,宫保鸡丁香辣扑鼻。两盘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中年人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鱼香肉丝。
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又夹了一块宫保鸡丁。
嚼了两下。
放下筷子。
“这味道……”他顿了顿,“确实特别。”
“客官喜欢就好。”
中年人看着李筱。
看了三息。
“你们这儿,能送餐吗?”
李筱的心跳快了一拍。
“送餐?”
“每固定往府里送几道菜。”中年人说,“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菜式可以换,但味道要稳定。”
“敢问客官府上是……”
“离这儿不远。”中年人说,“西市往东,过两个街口,李府。”
李府。
李筱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信息。
西市往东,过两个街口……那是京城官员聚居的区域。李府……当朝左相,李纲。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李府……可是左相李大人府上?”
中年人点点头。
“是别院。”他说,“府里的小姐住在那里,喜欢尝鲜。这几听人说你们这儿的菜新奇,让我来试试。”
他顿了顿。
“若味道好,便定下来。每两餐,四菜一汤,按月结账。”
李筱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又松开。
“可以。”她说,“明开始?”
“明中午,先送一次。”中年人说,“若小姐满意,便长期定。”
他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这是今的饭钱。”
“多了。”
“多的算订金。”中年人说,“明午时前,送到李府别院。门房姓赵,找他便是。”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绸缎长衫的下摆微微摆动。
门关上。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宫保鸡丁上。
鸡丁红亮,花生金黄。
李筱站在那里,看着那盘菜。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柜台。
坐下。
账本摊开在面前,但她没有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李府。
左相李纲的别院。
住在那里的小姐……
这或许是接触更高层次信息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