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压在国公府的飞檐翘角上。
整座府邸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响。
偏院屋檐下那两盏红灯笼随风轻晃。
昏暗光晕勉强描摹出台阶前那方青石板的轮廓。
阮清禾端坐在书案前。
她借着微弱烛光捏起细小剪刀,将那半张印着吕记药铺红戳的真账页细细密密地缝进世子贴身襁褓的夹层深处。
她手腕翻飞间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每一针都藏得严丝合缝。
书案正中摆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
内里塞满裁得方正的普通宣纸。
起来的厚度质感足能以假乱真。
顾砚舟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的紫檀木圈椅内。
粗粝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羊脂玉扳指。
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放肆地游走在她低垂的颈侧与翻飞的指尖。
“你倒是会往深处藏东西。”
顾砚舟盯着她探出嫣红舌尖咬断最后一道线头。
看着她将那襁褓平整叠好塞进床榻最内侧的阴影里。
“谢令仪就算把这偏院翻个底朝天,也绝不敢伸手去扒承安的贴身衣物。”
阮清禾将剪刀妥帖收进针线篓。
她起身行至黄铜盆前净手。
扯过布帕一擦拭着白皙指节上沾染的水珠。
“夫人行事最重那层体面皮囊。”
“哪怕是带人来搜屋,也必定打着关切世子的名头,断不会在明面上落人口实。”
她将微湿的布帕搭回木架。
转身迎上男人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只要这障眼法的荷包摆在最显眼处,来人必定贪功冒进,拿了东西便会急着回去复命。”
顾砚舟撑着扶手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遮挡住大半烛光。
将她整个人尽数笼罩进他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迈开长腿近她身前。
大掌直接攥住她刚擦的纤细手腕。
粗粝指腹贴着内侧细腻脆弱的肌肤慢条斯理地来回碾弄。
“你这算盘打得确实精妙。”
“只是你没想过,若是来人不仅要掏空这荷包,还要顺道收了你这条命,你这点力气该怎么挣扎。”
男人压低的嗓音透着危险的暗哑。
滚烫的气流直直灌进她的耳廓深处。
烫得她颈侧碎发都在发颤。
阮清禾被那阵极具侵略性的触感惹得浑身发颤。
她硬生生忍住没有将手腕抽离。
任由那股酥麻痒意顺着肌理一路攀爬进心口。
“国公爷既然应下替奴婢收网的差事,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奴婢折在那些腌臜人手里。”
她强撑着抬起眼眸。
清亮目光直直撞进他翻涌着暗色的瞳孔深处。
透着股孤注一掷的依附感。
顾砚舟盯着她这副将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柔软姿态。
冷硬喉结上下滚动。
大掌顺势滑落卡住她纤细的腰窝。
将那具绵软身躯重重按向自己滚烫的膛。
“你就这般笃定我会护着你这身骨肉。”
他俯下身颅。
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蹭过她敏感的耳垂。
吐出的字句里浸透着极度危险的试探。
“我这人向来不沾亏本的买卖。”
“你既然主动把命交到我手上,就该清楚,后你连喊停的余地都不剩了。”
阮清禾被迫贴靠在那堵坚硬滚烫的膛上。
耳畔全是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双手只能无措地揪紧他腰间的革带。
“奴婢从签下死契的那起,便再没有退让的资格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
将所有恐惧与慌乱尽数咽回喉咙深处。
就在两人交错的呼吸越发灼热之际。
窗外夜色里忽地传来一阵细微的瓦片摩擦声。
顾砚舟眼底寒芒乍现。
大掌立刻收紧她腰间力道。
将人连拖带拽扯入屏风后方的浓重阴影里。
粗糙掌心顺势捂严了她的唇瓣。
“别出声。”
他将唇瓣贴近她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气音压出警告。
阮清禾吓得屏住呼吸。
后背紧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膛。
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腔。
一截细长竹管悄无声息地戳破窗纸。
紧接着一股泛着甜腥味的白色迷烟顺着孔洞源源不断地吹入屋内。
顾砚舟早有防备。
他单手从袖袋中抽出那方浸透药汁的巾帕。
严丝合缝地压在阮清禾娇嫩的口鼻上。
待那阵迷烟逐渐散去。
木门栓子被人用利刃从外头一点点挑开。
发出刺耳的钝响。
一道裹着夜行衣的黑影闪身入内。
脚步轻捷地直奔那张紫檀木书案而去。
黑影在桌面上翻找片刻。
极快地攥住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得意的冷哼。
就在黑影转身欲顺着原路撤离之际。
屋内油灯被人用火折子点燃。
晃眼的光亮霎时铺满整间屋子。
“既然费尽心思摸进来了,何必急着拔腿就走。”
顾砚舟从屏风阴影后踱步而出。
高大身躯携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稳稳堵死黑影的退路。
长风率领数名暗卫撞破窗棂飞身而入。
雪亮刀光闪烁间。
暗卫已将那黑影牢牢压制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
黑影在地上剧烈扑腾挣扎。
面上蒙着的黑布在拉扯间滑落。
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
正是谢令仪正院里负责洒扫的二等婆子。
“求国公爷饶命。”
“老奴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听闻偏院阮娘子手里攒着笔私房钱,这才起了偷盗的贼心。”
婆子吓得像筛糠般浑身发抖。
脑袋砸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贪财行窃。
阮清禾理好微乱的衣襟从屏风后迈出。
青布裙摆擦过砖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行至婆子身前。
垂下清冷的眼眸俯视着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你既然是冲着偷银子来的,为何不翻找衣柜首饰匣,反而直奔书案,独独拿走这个本换不来半文钱的旧荷包。”
阮清禾抛出的问题清冷至极。
她微微弯下腰身。
视线紧紧锁在婆子那双沾满灰尘的粗糙双手上。
一眼便捕捉到那指甲缝隙间残留的微黄粉末。
“不仅如此,你这双手上还沾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阮清禾直起单薄的脊背。
偏头看向立在身侧的顾砚舟。
“这股味道,与前些子从小世子衣襟里找出的毒药渣气味别无二致。”
顾砚舟提步上前。
玄色锦靴毫不留情地踩上婆子的手背。
脚底用力来回碾压。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屋内显得尤为渗人。
“交代清楚,是谁指使你夜探偏院偷账页,又是谁授意你在承安的饮食里动手脚。”
婆子喉咙里爆出凄厉惨叫。
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
却依然咬紧后槽牙死不松口。
“老奴本听不懂娘子在说什么,老奴当真只是来偷银子的。”
顾砚舟喉间溢出冷嗤。
从长风手里夺过那个旧荷包。
当着婆子的面将内里塞着的废纸尽数抖落。
“你以为你主子让你豁出命去偷的是罪证,实则不过是几张擦手的废纸。”
他将废纸狠狠砸在婆子脸上。
吐出的字句里透着森冷意。
“长风,带人去抄了她的住处,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藏好的脏东西给我翻出来。”
长风当即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
他便抱着一个破旧木匣子折返回屋。
“国公爷,属下在这婆子的床板底下搜出此物。”
“里头不仅藏着十两足金,还压着几张包药材用的油纸。”
长风双手将那木匣子恭敬呈上。
阮清禾抽出一张油纸仔细端详。
纸面上赫然印着吕记药铺的红戳。
与那半张烧焦账页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铁证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说辞可狡辩。”
阮清禾将油纸重重拍在婆子眼前。
恰在此时。
偏院外头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谢令仪领着大批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撞开院门闯了进来。
“大半夜的,偏院闹出这般鸡飞狗跳的动静,成何体统。”
谢令仪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跨入门槛。
视线扫过被按在地上惨嚎的婆子。
眼底飞快掠过狠厉之色。
她又极快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这手脚不净的老东西,居然敢跑到国公爷的偏院来撒野。”
“还不赶紧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免得脏了主君的眼睛。”
谢令仪急着发号施令。
企图用最快速度人灭口。
将这把烧向正院的火彻底掐灭。
“夫人急着谁。”
顾砚舟提步上前。
宽阔后背严严实实将阮清禾挡在身后。
冷冽目光直直刮过谢令仪那张端庄的脸。
“这婆子不仅手脚不净,还涉嫌谋害承安,她藏在床底的可是吕记药铺的包药纸。”
顾砚舟挑起那张油纸。
随意掷在谢令仪绣着牡丹的鞋尖前。
“夫人娘家的产业,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谢令仪盯着那张油纸。
面皮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却依然强撑着主母的体面出言狡辩。
“这不过是刁奴私底下贪图便宜,去外头胡乱买的劣等药材,与我谢家铺子有何系。”
她话音一转。
将矛头直指躲在顾砚舟高大身躯后的阮清禾。
“倒是这阮氏,自打她进了偏院,这府里便再无宁。”
“不仅勾得国公爷夜夜宿在外书房,还惹得下人们眼红生出这许多腌臜事端。”
谢令仪捏紧手中锦帕。
抛出最后的底牌。
“为了国公府的百年清誉,更为了世子的安危,这偏院的娘必须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