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那声压低了嗓子的警告在屋内卷过,惊得周遭的下人尽数低头屏息。
谢令仪跌坐在老奴怀里,那张平端庄的面皮因嫉妒扭曲变了形,目光怨毒地绞在阮清禾护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国公爷莫不是被这狐媚子灌了迷魂汤,承安可是我谢家血脉,怎能任由一个乡下村妇这般随意揉捏。”
谢令仪推开旁人的搀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直指阮清禾的鼻尖。
“她方才不过是揉了揉承安的肚子,这孩子便不哭了,天底下哪有这般邪门的手段。”
她转头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顾老夫人,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祖母明鉴,这阮氏定是在身上藏了什么迷人心智的香料,或者是用了不不净的偏方,这才把承安哄得服服帖帖。”
老夫人双手拄着龙头拐杖,苍老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落在了已经安然入睡的小世子脸上。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阮氏用了妖法,那便去城南将保和堂的张医婆请来,让她好好验一验这偏院里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夫人的声音沉稳压人,直接将这场闹剧推向了另一个高。
谢令仪听到这话,原本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得逞的冷笑,当即吩咐秦嬷嬷拿着对牌去请人。
阮清禾抱着熟睡的孩子,脊背依然紧紧贴着顾砚舟宽阔滚烫的膛,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其中。
顾砚舟的大掌顺势滑落卡住她的后腰,粗粝的指腹隔着单薄的春衫布料在她那截软肉上慢条斯理地碾弄。
阮清禾被那股惹得身子微僵,却不敢在众人面前躲开,只能微微低下头,将下巴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
顾砚舟垂下眼睫,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膀,落在她那张强装镇定的侧脸上。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医婆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圣手,若是她从你身上摸出半点不该有的东西,今夜谁也保不住你的命。”
男人压低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温热湿的呼吸全数灌进她的耳道,烫得她颈侧肌肤泛起细碎的红痕。
阮清禾偏过头,迎上顾砚舟那双翻涌着暗色的黑眸,清透的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奴婢既然敢接手世子的饮食起居,便敢把这条命摆在明面上让人验看。”
她压低声音回应,字句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反而惹得顾砚舟扣在她腰间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不到半个时辰,提着药箱的张医婆便被秦嬷嬷领进了偏院的厢房。
张医婆行过礼后,便在谢令仪的催促下走到床榻前,先是仔细端详了小世子的面色,接着又搭上孩子纤细的手腕诊脉。
屋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医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张医婆你可得查仔细了,这阮氏身上必定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否则承安怎么会一到她怀里就安分了。”
谢令仪站在一旁煽风点火,巴不得张医婆立刻从阮清禾身上翻出几包毒药来。
张医婆收回诊脉的手,又凑近小世子的唇边闻了闻气味,这才转身面向顾老夫人。
“回老夫人的话,小世子脉象微弱,但脾胃之气却比前些子老身来诊脉时要平稳许多,并没有中毒或是被异香迷了心智的迹象。”
张医婆的话重重抽在谢令仪的脸上,打得她面皮涨红。
“这不可能,若是没有用妖法,她一个乡野寡妇怎么可能比谢家庄子上的母还要懂规矩。”
谢令仪拔高了音量,指着阮清禾那张安静的脸厉声质问。
阮清禾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掖好锦被,这才直起身子,从袖口里掏出那本被谢令仪扔在地上的旧册子。
她走到张医婆面前,将那本记录了起居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张阿婆既然是杏林圣手,不妨看看奴婢这本册子上记录的法子,究竟是妖法还是正经的育儿之道。”
张医婆接过册子,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纸页,原本随意的目光在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世子脾胃娇弱,每次喂不可过饱,需分作少食多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喂完后需将世子竖抱,手掌微屈轻拍其背部,直到听见打嗝声方可放下。”
张医婆念出册子上的内容,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赞赏。
“世子若有腹胀啼哭之症,不可强行灌药,需用温热手掌以肚脐为中,顺着一个方向轻揉,助其排气,此法比吃那些苦寒的汤药要管用得多。”
张医婆合上册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谢令仪。
“夫人,这位娘子记录的虽然都是些土法子,但却暗合了医理中调理脾胃的本,小世子能有今的安稳,全靠这位娘子照料得当。”
张医婆的这番话彻底将谢令仪的指控变成了无理取闹的笑话。
顾老夫人听到世子身体好转,连来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快下来,看向阮清禾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满意。
“你这丫头虽然出身低微,但这门心思倒是用得极为妥当,比那些只会端着规矩却连孩子都养不活的蠢物要强上百倍。”
老夫人这番话连消带打,让谢令仪难堪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嬷嬷,去把库房里那两匹新贡上来的云锦拿出来,再取二十两纹银,赏给阮氏,就当是她救护世子有功的恩典。”
老夫人大手一挥,直接给出了国公府里最为丰厚的赏赐,想要借此将这个有本事的娘彻底留在府里。
谢令仪气得发抖,却不敢在老夫人兴头上多说半个字,只能用怨毒的目光剜着阮清禾。
阮清禾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富贵,面上不见喜色,反而屈膝跪在青石板上,行了一个规矩的大礼。
“奴婢多谢老夫人恩典,只是奴婢身无长物,穿不惯那等名贵的云锦,手里也拿不住这许多银两。”
她抬起头,清透的眼眸直视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顾老夫人,语气平稳。
“奴婢斗胆,想用这些赏赐换一张药材清单,请府里的采买管事帮忙去城里正经的药铺抓些滋补的药材,送去红叶山庄给奴婢那病重的婆母续命。”
阮清禾这番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下人,居然会拒绝云锦和真金白银。
顾砚舟站在阴影里,深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女人身上。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那些能让她在这内宅里挺直腰杆的财物,只为了那个亲情和离开国公府的退路。
这个女人清醒得让人牙发痒,她从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能够保命和逃离的底牌上。
老夫人看着阮清禾那张倔强的脸,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一口气。
“难为你是个有孝心的,既然你开了口,李嬷嬷,明便拿着单子去抓药,务必挑最好的送去庄子上。”
老夫人敲了敲拐杖,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谢令仪。
“你若是再敢在这偏院里生事,便把正院的对牌交出来,去佛堂里好好抄经静心。”
谢令仪被当众下了脸面,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退出了偏院。
喧闹的厢房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床榻上熟睡的孩子,以及站在灯影下的顾砚舟和阮清禾。
顾砚舟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垂下视线看着她依然跪在地上的纤弱身躯。
“你倒是会借力打力,用张医婆的嘴堵了谢令仪的路,又用老夫人的赏赐保了你婆母的命。”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大掌,直接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迎上自己的视线。
粗粝的大拇指指腹没有安分地停留在下颌,而是顺着她娇嫩的唇线来回摩挲,像在评估这块领地的柔软度。
“只是你这般不将国公府的富贵放在眼里,倒叫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阮清禾被迫仰起头,男人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在她唇角碾压出阵阵酥麻。
“奴婢不敢贪心,只要能在这偏院里安安稳稳地伺候世子,便是国公爷最大的恩典。”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算计,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顾砚舟看着她这副温顺却又透着疏离的模样,腔里翻涌起一股燥热的邪火。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案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偏院东侧有一块废弃的空地,从明起便拨给你,你若是想种些花草药材,便让长风去库房里给你支取种子。”
顾砚舟将那张写着手令的宣纸扔在她的脚边,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槛,临走前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块地荒了许久,积水深得很,你开荒的时候自己当心些,别陷进去了出不来。”
阮清禾捡起地上的宣纸,看着上面苍劲的字迹,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要的一方小药圃,终于在这座吃人的国公府里,堂堂正正地落下了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