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渊枪尖往下压了压,挑起一块带冰碴的血泥。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抬眼扫向外围。
那边挤着几百号衣衫褴褛的边防老卒,个个冻得嘴唇发乌。
“那个刀疤脸,还有左手缺指头的,身上带旧伤的。”
谢行渊拿枪尾敲了敲地面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都给老子出列,滚到校场中间来。”
人群静了一瞬。
几个缩在后面的老兵互相对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圈。
风卷着刘胖子无头尸体上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咋……咋个意思?”缺指头的老兵拽着破棉袄下摆,脚底板像生了。
赵铁牛手里攥着十两银子,急得拿刀背拍大腿。
“!谢爷发话听不懂啊?叫你们出来就出来,磨叽个卵!”
陆陆续续的,人群里挤出四五百号汉子。
这些老兵有的瘸着腿,有的瞎了半只眼,身上的布面甲早就烂成了破布条。
站在校场中央,像一群在寒风里等死的鹌鹑。
“咣当!”
老黄头这时候带着几个死囚,哼哧哼哧把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上了将台。
箱底沾着刘胖子营帐里的烂泥,砸在木板上震起一片灰。
“谢、谢爷,全在这儿了!”
老黄头独眼冒着绿光,哈喇子差点滴在箱子盖上。
“那肥猪的床板底下全是这玩意儿……俺滴个乖乖,重得能压死牛!”
谢行渊反手把霸王枪进泥地。
手指在粗糙的箱子锁扣上捏住,神力一催,铁锁吧嗒碎成两截。
箱盖被他一脚掀翻。
火把光跳动了一下。
白花花的银锭子,混着成串的铜钱,刺啦啦地扎进底下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
咕咚。
校场上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连风声都被压了下去。
二狗吸溜着两条快冻住的清鼻涕,脚尖不受控制地往前凑。
“我的亲娘……这得买多少肉包子啊,够吃八百辈子了吧。”
谢行渊低头看着那堆银子,嘴角扯了下。
结果手指刚抓起一把银锭,手腕上的旧伤突然扯得一痛。
“啪嗒。”一块碎银子手滑掉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他眉头一皱,甩了甩手背上的血痂,没去捡。
“这就看直眼了?”
谢行渊一脚踩在箱子边缘,身子微微往前倾。
“大乾朝廷欠你们的饷银,今天老子替他们结了。”
底下那缺指头的老兵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谢爷……这、这真是分给俺们的?”
他嗓子劈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这拿了公款,那是头的大罪啊。”
“你特么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怕头!”
谢行渊抓起两个十两的银锭,看也不看,直接砸向那老兵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老兵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接住。
银子那冰冷沉甸甸的触感贴着口,烫得他眼泪唰地落下来。
“谢爷!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门槛,你随便踩!”
“排队,领钱。”
谢行渊懒得听这种表忠心的话,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每人十两安家费。拿了钱,就算入了我谢家军的门。”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原本冻得直哆嗦的汉子们,这会儿全疯了。
推搡着,红着眼往前挤,生怕晚一步银子就没了。
“别挤!踩俺脚了你大爷的!”
“给俺留一块……就一块!俺娘还病在床上等抓药啊……”
老黄头站在箱子边,手哆嗦着给他们发钱,偶尔还想趁乱往自己裤里塞两个铜板。
谢行渊眼尖,枪尾一甩,结结实实敲在老黄头手背上。
“哎哟!”老黄头疼得一缩手,铜板掉在地上。
“再敢偷拿一文钱,老子把你那只独眼也抠出来当泡踩。”
老黄头吓得一缩脖子,巴巴地赔笑。
“手滑,手滑……谢爷您盯着,俺哪敢啊。”
没多会,五百号老兵和死囚手里全攥上了真金白银。
这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火把照着他们满是泥垢和泪水的脸。
“谢爷!俺们跟着你!”
谢行渊拔出霸王枪,枪尖在半空划出刺耳的风声。
“钱拿了,现在,老子给你们立点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谢家军,只有一条军规。连坐。”
底下的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二狗捏着一块碎银,小声嘀咕:“连坐……啥意思啊,大伙坐一块吃席?”
赵铁牛回身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吃你的腿!谢爷,您说,咋个连坐法!”
谢行渊眯起眼睛,冷风吹乱他额前的散发。
“十人一什,百人一队。临阵脱逃者,斩。”
“同什有一人逃,什长斩;什长逃,全什斩。”
“老子要你们在战场上,把后背放心交给旁边的人。”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几个原本只想拿钱混子的老兵,后脊梁骨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这哪是发钱,这是买命的催命符。
有个瘦高个老兵吞了口唾沫,脚底板往后蹭了蹭。
“谢……谢爷,俺老寒腿发作了,这兵俺当不了了,银子俺退你行不?”
他哆嗦着往前递银子,眼神到处乱飘,想往城门洞外面溜。
谢行渊盯着他,嘴角扯起个吊儿郎当的笑。
“行啊。银子留下。”
瘦高个大喜,刚把银子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人头也留下。”
话音未落。
谢行渊手腕猛地一抖,霸王枪像出海的蛟龙。
“噗嗤”一声。
枪尖直接贯穿了瘦高个的,把他死死钉在冻土上。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瘦高个捂着腿在血水里疯狂打滚。
“拿了老子的钱,签了生死契,还想走?”
谢行渊拔出长枪,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珠。
“今天,这门槛只要踏进来,要么跟着老子吃香喝辣,要么变成烂泥。”
他靴底碾碎一块土。
“还有谁腿疼的,站出来。”
全场死寂。
五百多号人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那点发财的喜悦被这股子铁血手腕彻底浇灭,剩下的只有骨子里的敬畏。
赵铁牛最先反应过来,举起那把豁口刀。
“谢家军!愿为谢爷效死!”
“愿为谢爷效死!”
震天动地的吼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这支初代的铁血班底,就在这满地血污和烂泥里,硬生生被捏出了骨架。
谢行渊看着这群眼冒凶光的亡命徒,腔里那股燥热更甚了。
他伸手抹掉脸颊上的半血块。
正准备让人去库房把那些破皮甲分一分。
突然。
“呜——呜——”
城楼上的瞭望哨,吹响了凄厉得能把人魂勾走的牛角号。
那号声急促、破碎,带着哨兵绝望的破音。
“敌袭!大股!游骑兵压过来了——”
哨兵在马道上连滚带爬地吼,声音被风撕扯得稀碎。
刚聚起来的士气,瞬间被这催命的号角打断。
老黄头手里的铜板“哗啦”掉了一地,独眼瞪得快掉出来了。
“完了!报复来了!这下真得包饺子了!”
赵铁牛一把揪住老黄头的衣领子。
“闭上你那臭嘴!谢爷,这怕是前锋营那帮漏网之鱼引来的主力啊!”
二狗直接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俺……俺不要钱了,这钱有命拿没命花啊……”
谢行渊没理会这帮人的慌乱。
他转身,仰头看着城墙外漆黑的夜空。
风雪里,隐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像滚地雷一样顺着冻土传过来。
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不仅没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透出股恶狼般的兴奋。
刚愁怎么试验这五百人的成色,靶子这就送上门了。
谢行渊翻身跨上那匹体格夸张的乌骓马。
马背上的马油味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着神经。
他单手倒提着霸王枪,枪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铁牛。”
谢行渊低头,看着那个满头是汗的汉子。
“拿了老子的安家费,知道第一仗该啥不?”
赵铁牛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刀柄。
“守……守城死战?”
谢行渊嗤笑出声。
他夹了下马腹,乌骓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守个屁。开城门,跟着老子出去抢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