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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沉是在早上六点二十四分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起时,屋里还是黑的。

北岭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帘缝里只有一线灰白。暖气管道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墙里轻轻敲铁皮。

来电人是高远。

陆沉接通,坐起身。

“说。”

电话那边风声很重,还有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了没?”

“醒了。”

“我刚从市三院回来。”

陆沉的睡意瞬间退净了。

“昨晚那几个?”

“嗯。红桥家园那个老太太,城南养老院那个护工,还有你说药店那个男的,可能都送过去了。”

“可能?”

“急诊那边现在乱得很,我不能确定全部信息。”高远吸了口气,“但我看到市三院外面拉了临时隔离带,急诊入口多了两组保安,派出所也在。我们消防过去协助转运一个发热患者,现场要求我们穿全套防护。”

陆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患者什么情况?”

“高热,畏光,狂躁。重点是,他家属说他前一天只是被人抓了一下。”高远停了一下,“不是咬,是抓。手背破皮。”

陆沉看向窗外。

楼下停车位上积着薄雪,几辆车玻璃结了一层霜。小区还没醒,只有一个早起的大爷提着菜篮子往外走。

陆沉说:“抓伤也有风险?”

“我不知道。”高远声音发紧,“医生也没当场说。但他们听到‘破皮’两个字以后,脸色都变了。”

陆沉沉默。

如果抓伤破皮也有风险,那比他们之前判断的更糟。

咬伤、血液、唾液,是高风险。

抓伤如果沾有感染者体液,也可能传播。

这不违背常识。

但对现场处置来说,风险会被放大很多。

高远继续说:“还有件事。市三院急诊昨晚有个被咬伤的家属在留观区失控,咬了护士。医院报警了,但消息被压下去了。”

“护士情况?”

“不清楚。听说已经隔离。”

陆沉低声问:“官方通报了吗?”

“没有。现在外面只说冬季流感,少去医院,别恐慌。”高远苦笑了一声,“可你说这事怎么别恐慌?我们站里今早通知,所有涉及发热、攻击、咬伤的警情,必须按最高防护去。能不近身就不近身。”

“你现在在哪儿?”

“回站路上。忙了一夜,刚歇十分钟,又要开会。”高远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对陆沉说,“你今天去商场?”

“下午班。”

“别坐电梯,别走地下。阿姨那边你盯紧点。”

“嗯。”

电话挂断后,陆沉没有再睡。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皮肤上,让人清醒得很快。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沉。

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茬,眼睛里有没睡好的血丝。和以前在队里连轴转后的样子很像,只是那时候他有明确任务,现在没有。

没有任务反而更难。

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不知道传播到了哪一步。

不知道城市还能正常多久。

他走出卫生间时,陆建国已经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地图。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醒了?”

“老了,觉少。”陆建国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陆沉知道父亲不是因为觉少。

地图上,用铅笔圈了几个点。

家。

北岭百货。

市三院。

市二院。

北郊公路。

城北物流园。

一条绕开市中心的老路。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标的?”

“嗯。”

“怎么知道市三院?”

“你昨晚睡前手机没锁屏。”

陆沉看着他。

陆建国抬头:“以后重要信息别摊在桌面上。”

陆沉沉默了一秒。

“嗯。”

陆建国指了指地图。

“如果真要从商场带你妈出来,市中心不能走。主路会堵,医院周边也不能靠近。你从商场后门出来,走北安街,穿老货场,从西环辅路绕回家。这条路旧,平时车少。”

陆沉看着地图。

父亲选的路线和他昨晚手机里画的第二条路线基本一致。

老兵和前特警,在逃生路线上的判断很容易重合。

“如果回不了家呢?”陆沉问。

陆建国把铅笔点在城北方向。

“去这里。”

“北郊粮油批发市场?”

“它旁边有个旧货运站,再往北是物流园。开阔,车辆多,仓储多,比市中心好。缺点是人也会往那边涌。”

“你以前去过?”

“给战友送过东西。”

陆沉看着父亲。

“你联系老战友了?”

陆建国没有否认。

“昨天晚上联系了两个。一个在城北,一个在河西。城北那个退下来后在物流园过保卫,知道那边情况。河西那个在加油站有亲戚。”

赵兰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你们爷俩又开始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醒的疲惫。

陆沉把地图往旁边收了一点。

赵兰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圈圈点点,脸色慢慢严肃。

“已经严重到要研究路线了?”

陆建国说:“未必用得上。”

赵兰看着他。

陆建国又补了一句:“但真用上的时候,临时想就晚了。”

赵兰这次没有怼他。

她坐到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问陆沉:“今天你上班?”

“下午。”

“我也是下午。”赵兰说,“今天三楼柜台要盘货,经理昨天说谁都不能请假。”

陆沉皱眉:“你能不能请?”

赵兰摇头。

“年底盘货,缺人扣钱。再说现在还没到不上班的程度。你让我今天直接请假,我怎么跟经理说?说我儿子觉得快乱了?”

这句话很现实。

灾难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在官方宣布危险之前,普通人还要上班,还要打卡,还要考虑工资、绩效、考勤、房贷、孩子学费和领导脸色。

没有人能仅凭几个新闻和几个传言,就立刻切断生活。

陆沉说:“那你今天不要走地下员工通道。”

赵兰点头:“知道。”

“午饭别去负一层美食区,人多。”

“知道。”

“口罩戴好,别和发热顾客近距离接触。”

“知道。”

“如果听到尖叫、打架、有人咬人,第一时间往后勤楼梯走,不要去看热闹。”

赵兰看了他一眼。

“我有那么爱看热闹吗?”

陆沉没说话。

赵兰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行行行,我保证不看。”

陆建国把地图折好。

“你们俩今天都去商场,我在家。家里水我会再接一些,东西整理好。晚上回来吃饭,不准在外面乱跑。”

赵兰嘀咕:“现在到底谁像当兵的。”

陆建国说:“我本来就是。”

赵兰白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早饭后,陆沉没有立刻出门。

他把昨天买来的物资重新分类。

食物放进阳台柜子。

药品放进卧室抽屉,外面贴了标签。

水分成三处,一处厨房,一处阳台,一处门口应急包旁。

手电、刀具、胶带、扎带、手套、口罩、地图放进旧军包。

现金分成两份,一份给父亲,一份自己带。

赵兰看见他把几副一次性手套塞进外套口袋,终于忍不住说:“你这是去上班,还是去出任务?”

陆沉说:“习惯。”

赵兰听到这两个字,叹了口气。

“你们男人一说不过别人,就说习惯。”

陆建国在旁边喝粥,慢悠悠道:“习惯有好有坏。”

赵兰瞪他:“你别添乱。”

上午十点,新闻推送开始密集起来。

WHO发布公告。

标题很长:

【WHO称已关注多国出现的新型呼吸道病毒病例,并同步调查相关狂犬病样神经症状报告】

陆沉点开。

公告里的措辞很谨慎。

WHO确认,北美联邦部分地区出现流感样病例聚集,已有有限证据表明该病毒可能具备人际传播能力。与此同时,部分医疗机构报告了少数伴随急性神经症状的病例,包括焦躁、畏光、意识混乱及攻击行为。目前尚不能确认两类病例是否属于同一病原导致。

WHO建议各国加强口岸监测、医疗机构感染控制和呼吸道疾病监测。

公告最后写:

目前尚不建议采取全面旅行限制措施。

陆沉看着这句话。

“有限传播。”他低声说。

陆建国坐在旁边,也看完了公告。

“他们还没把两件事合成一件。”

“或者已经怀疑,但证据不够。”

赵兰问:“什么两件事?”

陆沉把手机递给她。

赵兰看了一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意思是,既有流感,又有狂犬病?”

“官方现在是这么说。”陆沉说。

“那到底是哪个?”

陆建国说:“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写这么长。”

赵兰抿了抿嘴。

她最讨厌这种含糊的话。

说危险吧,公告又说不用全面限制。说不危险吧,里面又是神经症状,又是攻击行为,又是狂犬病样。

普通人最难承受的,不是明确危险,而是不确定。

不确定让人无法判断该不该请假,该不该囤货,该不该告诉亲戚,该不该相信网上的视频。

中午,陆沉和赵兰一起去了北岭百货。

两人没有开同一辆车。

赵兰习惯坐公交,陆沉原本想送她,被拒绝了。

“我坐公交快,你绕来绕去还麻烦。再说现在大白天,能有什么事?”

陆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公交车进站。

车上人不少。

赵兰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一副送我上战场的表情。”

陆沉说:“有事打电话。”

赵兰摆摆手。

“知道了。”

公交车门关上,慢慢驶离小区站台。

陆沉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去开车。

到商场时,已经十二点半。

北岭百货比昨天更热闹。

门口LED大屏播放着春节促销广告,红底金字,看起来喜庆得有些刺眼。门内人流不断,很多顾客戴着口罩,也有不少人没戴。

一楼入口处,多了一个测温点。

两个临时工作人员拿着额温枪,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冬季流感防控提示:请佩戴口罩,配合测温】

陆沉在门口停了一下。

昨天还没有这个点。

他走进安保室,老王正拿着表格安排班次。

“来了。”老王看见他,招了招手,“今天人手要紧一点。上面刚通知,商场入口全部加测温。发热顾客建议劝离,情绪激动的先报安保部。”

“有具体标准吗?”

“三十七点三以上。”老王说,“不过也就是做个样子。真遇上不配合的,别硬来。现在顾客脾气大,一拍视频又麻烦。”

陆沉问:“员工测吗?”

“测。”老王指了指门口,“员工通道也加了一个。你一会儿去看看,别堵。”

陆沉点头。

他换好制服,把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放进口袋,又打开监控看了几眼。

三楼女装区,赵兰已经到了柜台。

她戴着口罩,正在和同事整理货架。

陆沉看见她时,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啥呢?”小刘凑过来。

陆沉关掉三楼单独画面,切回多屏监控。

“例行检查。”

小刘看了看外面:“陆哥,你说这个流感真那么严重吗?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下班买两袋面回去。我说咱商场就在超市楼上,她说那不一样,家里有才安心。”

老王端着保温杯,接了一句:“老人都这样。别说你妈了,我媳妇早上也让我买口罩。”

另一个保安笑道:“你们都太紧张了。新闻不都说有限传播吗?有限就是没啥事。要真严重,早封了。”

陆沉没有参与讨论。

他看着监控里入口测温点。

一个顾客被测出三十七点六,工作人员让他在旁边休息再测。顾客不耐烦地摆手,说自己刚从外面走进来,热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向安保。

老王刚要说话,陆沉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

他走到入口时,那名顾客正提高嗓门:

“我就买个东西,你们还不让我进?我没病!你这枪准不准啊?外面那么冷,我帽子戴着,头热不是正常?”

工作人员解释:“先生,您稍微等两分钟,我们复测一下就行。”

“我没时间!”

陆沉走过去,站在两人之间。

“先生,耽误不了多久。旁边休息区坐两分钟,复测正常就可以进。”

顾客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是侵犯我自由。”

陆沉说:“商场公共场所,有防疫要求。您配合一下。”

“我要是不配合呢?”

陆沉语气平静:“那我们只能建议您今天不要进入商场。”

顾客盯着他几秒,见他没有退让,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到旁边。

两分钟后,复测三十七点二。

工作人员放行。

顾客走进商场前,还回头瞪了陆沉一眼。

小刘在旁边低声说:“陆哥,你真不怕投诉?”

陆沉看着那名顾客走远。

“怕投诉还是怕出事?”

小刘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直得不像商场里的人会说的。

下午两点,商场广播开始播放防疫提示。

“尊敬的顾客朋友,近期冬季流感多发,请您科学佩戴口罩,注意个人卫生,如有发热、咳嗽等不适症状,请及时联系工作人员……”

声音依然甜美。

和促销广播差不多。

只是内容不一样了。

三点左右,负一层超市的米面油区人明显多了起来。

监控画面里,几名顾客推着购物车,一次性搬了五袋大米。旁边有人看到后,也跟着拿。售货员一边补货一边解释“库存充足”,但越解释,人们越想多拿一点。

老王看着监控,皱眉。

“这要是抢起来,麻烦。”

陆沉说:“让超市限购。”

“经理不会同意吧?”

“等抢起来更麻烦。”

老王想了想,拿起对讲机联系楼层主管。

对讲机里传来主管不太耐烦的声音:

“现在还没到限购程度吧?顾客愿意买是好事,别自己吓自己。公司这两天正冲销售额。”

老王看了陆沉一眼,无奈放下对讲机。

“你听到了。”

陆沉没有说话。

商场管理层想的是销售。

安保想的是秩序。

疾控公告想的是稳定。

顾客想的是家里有没有米。

每个人都不算错。

可灾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每个人都只看自己那一小块的时候。

下午四点,陆沉巡到三楼。

赵兰正在给一位顾客找尺码,见他过来,眼神示意他别太明显。

陆沉站在不远处,看了看柜台周围。

三楼客流还算稳定。

女装区顾客多是中年女性,试衣间排着队,柜台旁放着几大袋要盘点的货。通往后勤楼梯的门在走廊尽头,门口堆了两个纸箱。

陆沉走过去,把纸箱挪到墙边。

一个女销售看见,笑着说:“小陆,你现在连纸箱都管啊?”

赵兰立刻说:“消防通道不能堵,这不是常识吗?”

女销售笑:“赵姐,你护儿子护得真快。”

赵兰耳朵有点红。

“我说的是规定。”

陆沉没话,推开后勤门看了一眼。

楼梯间净,灯亮,通道畅通。

他记下。

回到走廊时,赵兰趁顾客进试衣间,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你还真检查啊?”

“嗯。”

“这边没事。”

“有事就晚了。”

赵兰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你别总在我这儿晃。同事都看我。”

陆沉说:“我巡楼。”

“你巡楼巡得跟抓逃犯一样。”

陆沉沉默。

赵兰看他这样,又有些心软。

“行了,我知道你担心。你放心,我今天不去地下,也不去负一层吃饭。下班等你一起走,行了吧?”

陆沉点头。

“行。”

赵兰转身回柜台。

就在这时,商场中庭的大屏幕切换到了新闻直播。

原本播放促销广告的屏幕上,出现了WHO新闻发布会画面。

很多顾客只是扫了一眼。

没有人停下。

新闻发布会里,一名WHO官员用英文讲话,下方滚动着中文字幕:

“目前,我们确认一种新型呼吸道病毒已在多个国家出现有限范围传播。部分病例伴随急性神经系统症状,其病因仍在调查中……”

陆沉站在三楼栏杆旁,低头看向中庭。

一楼人来人往。

孩子拿着气球跑过促销台。

情侣在茶店门口排队。

老人推着购物车往超市走。

安保员在入口处测温。

店员举着牌子喊满减。

而大屏幕上,WHO官员继续说:

“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关注一种疑似新型狂犬病样病毒的报告。相关病例数量有限,但其临床表现具有高度异常性。WHO正与CDC及各国卫生机构保持信息共享……”

陆沉听到这里,慢慢皱起眉。

新型呼吸道病毒。

新型狂犬病样病毒。

两套说法。

同一时间。

同一地区。

症状却在现实里不断重叠。

高热。

畏光。

攻击性。

咬伤。

快速恶化。

中庭里,有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笑着对朋友说:

“你看,真像丧尸片开头。”

朋友拍了他一下。

“别瞎说,怪晦气。”

两人笑着走远。

陆沉没有笑。

他拿出手机,给秦峥发了一条消息。

【WHO把呼吸道病毒和狂犬样病例分开说。你怎么看?】

秦峥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四个字。

【未必分得开。】

陆沉盯着那行字。

商场广播又响了。

“尊敬的顾客朋友,北岭百货春节感恩促销持续进行中……”

甜美的声音覆盖了新闻直播。

大屏幕几秒后重新切回满减广告。

红色背景。

金色字体。

喜庆音乐。

一切恢复正常。

至少看起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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