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早上六点二十四分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起时,屋里还是黑的。
北岭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帘缝里只有一线灰白。暖气管道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墙里轻轻敲铁皮。
来电人是高远。
陆沉接通,坐起身。
“说。”
电话那边风声很重,还有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了没?”
“醒了。”
“我刚从市三院回来。”
陆沉的睡意瞬间退净了。
“昨晚那几个?”
“嗯。红桥家园那个老太太,城南养老院那个护工,还有你说药店那个男的,可能都送过去了。”
“可能?”
“急诊那边现在乱得很,我不能确定全部信息。”高远吸了口气,“但我看到市三院外面拉了临时隔离带,急诊入口多了两组保安,派出所也在。我们消防过去协助转运一个发热患者,现场要求我们穿全套防护。”
陆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患者什么情况?”
“高热,畏光,狂躁。重点是,他家属说他前一天只是被人抓了一下。”高远停了一下,“不是咬,是抓。手背破皮。”
陆沉看向窗外。
楼下停车位上积着薄雪,几辆车玻璃结了一层霜。小区还没醒,只有一个早起的大爷提着菜篮子往外走。
陆沉说:“抓伤也有风险?”
“我不知道。”高远声音发紧,“医生也没当场说。但他们听到‘破皮’两个字以后,脸色都变了。”
陆沉沉默。
如果抓伤破皮也有风险,那比他们之前判断的更糟。
咬伤、血液、唾液,是高风险。
抓伤如果沾有感染者体液,也可能传播。
这不违背常识。
但对现场处置来说,风险会被放大很多。
高远继续说:“还有件事。市三院急诊昨晚有个被咬伤的家属在留观区失控,咬了护士。医院报警了,但消息被压下去了。”
“护士情况?”
“不清楚。听说已经隔离。”
陆沉低声问:“官方通报了吗?”
“没有。现在外面只说冬季流感,少去医院,别恐慌。”高远苦笑了一声,“可你说这事怎么别恐慌?我们站里今早通知,所有涉及发热、攻击、咬伤的警情,必须按最高防护去。能不近身就不近身。”
“你现在在哪儿?”
“回站路上。忙了一夜,刚歇十分钟,又要开会。”高远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对陆沉说,“你今天去商场?”
“下午班。”
“别坐电梯,别走地下。阿姨那边你盯紧点。”
“嗯。”
电话挂断后,陆沉没有再睡。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皮肤上,让人清醒得很快。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沉。
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茬,眼睛里有没睡好的血丝。和以前在队里连轴转后的样子很像,只是那时候他有明确任务,现在没有。
没有任务反而更难。
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不知道传播到了哪一步。
不知道城市还能正常多久。
他走出卫生间时,陆建国已经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地图。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醒了?”
“老了,觉少。”陆建国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陆沉知道父亲不是因为觉少。
地图上,用铅笔圈了几个点。
家。
北岭百货。
市三院。
市二院。
北郊公路。
城北物流园。
一条绕开市中心的老路。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标的?”
“嗯。”
“怎么知道市三院?”
“你昨晚睡前手机没锁屏。”
陆沉看着他。
陆建国抬头:“以后重要信息别摊在桌面上。”
陆沉沉默了一秒。
“嗯。”
陆建国指了指地图。
“如果真要从商场带你妈出来,市中心不能走。主路会堵,医院周边也不能靠近。你从商场后门出来,走北安街,穿老货场,从西环辅路绕回家。这条路旧,平时车少。”
陆沉看着地图。
父亲选的路线和他昨晚手机里画的第二条路线基本一致。
老兵和前特警,在逃生路线上的判断很容易重合。
“如果回不了家呢?”陆沉问。
陆建国把铅笔点在城北方向。
“去这里。”
“北郊粮油批发市场?”
“它旁边有个旧货运站,再往北是物流园。开阔,车辆多,仓储多,比市中心好。缺点是人也会往那边涌。”
“你以前去过?”
“给战友送过东西。”
陆沉看着父亲。
“你联系老战友了?”
陆建国没有否认。
“昨天晚上联系了两个。一个在城北,一个在河西。城北那个退下来后在物流园过保卫,知道那边情况。河西那个在加油站有亲戚。”
赵兰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你们爷俩又开始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醒的疲惫。
陆沉把地图往旁边收了一点。
赵兰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圈圈点点,脸色慢慢严肃。
“已经严重到要研究路线了?”
陆建国说:“未必用得上。”
赵兰看着他。
陆建国又补了一句:“但真用上的时候,临时想就晚了。”
赵兰这次没有怼他。
她坐到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问陆沉:“今天你上班?”
“下午。”
“我也是下午。”赵兰说,“今天三楼柜台要盘货,经理昨天说谁都不能请假。”
陆沉皱眉:“你能不能请?”
赵兰摇头。
“年底盘货,缺人扣钱。再说现在还没到不上班的程度。你让我今天直接请假,我怎么跟经理说?说我儿子觉得快乱了?”
这句话很现实。
灾难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在官方宣布危险之前,普通人还要上班,还要打卡,还要考虑工资、绩效、考勤、房贷、孩子学费和领导脸色。
没有人能仅凭几个新闻和几个传言,就立刻切断生活。
陆沉说:“那你今天不要走地下员工通道。”
赵兰点头:“知道。”
“午饭别去负一层美食区,人多。”
“知道。”
“口罩戴好,别和发热顾客近距离接触。”
“知道。”
“如果听到尖叫、打架、有人咬人,第一时间往后勤楼梯走,不要去看热闹。”
赵兰看了他一眼。
“我有那么爱看热闹吗?”
陆沉没说话。
赵兰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行行行,我保证不看。”
陆建国把地图折好。
“你们俩今天都去商场,我在家。家里水我会再接一些,东西整理好。晚上回来吃饭,不准在外面乱跑。”
赵兰嘀咕:“现在到底谁像当兵的。”
陆建国说:“我本来就是。”
赵兰白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早饭后,陆沉没有立刻出门。
他把昨天买来的物资重新分类。
食物放进阳台柜子。
药品放进卧室抽屉,外面贴了标签。
水分成三处,一处厨房,一处阳台,一处门口应急包旁。
手电、刀具、胶带、扎带、手套、口罩、地图放进旧军包。
现金分成两份,一份给父亲,一份自己带。
赵兰看见他把几副一次性手套塞进外套口袋,终于忍不住说:“你这是去上班,还是去出任务?”
陆沉说:“习惯。”
赵兰听到这两个字,叹了口气。
“你们男人一说不过别人,就说习惯。”
陆建国在旁边喝粥,慢悠悠道:“习惯有好有坏。”
赵兰瞪他:“你别添乱。”
上午十点,新闻推送开始密集起来。
WHO发布公告。
标题很长:
【WHO称已关注多国出现的新型呼吸道病毒病例,并同步调查相关狂犬病样神经症状报告】
陆沉点开。
公告里的措辞很谨慎。
WHO确认,北美联邦部分地区出现流感样病例聚集,已有有限证据表明该病毒可能具备人际传播能力。与此同时,部分医疗机构报告了少数伴随急性神经症状的病例,包括焦躁、畏光、意识混乱及攻击行为。目前尚不能确认两类病例是否属于同一病原导致。
WHO建议各国加强口岸监测、医疗机构感染控制和呼吸道疾病监测。
公告最后写:
目前尚不建议采取全面旅行限制措施。
陆沉看着这句话。
“有限传播。”他低声说。
陆建国坐在旁边,也看完了公告。
“他们还没把两件事合成一件。”
“或者已经怀疑,但证据不够。”
赵兰问:“什么两件事?”
陆沉把手机递给她。
赵兰看了一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意思是,既有流感,又有狂犬病?”
“官方现在是这么说。”陆沉说。
“那到底是哪个?”
陆建国说:“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写这么长。”
赵兰抿了抿嘴。
她最讨厌这种含糊的话。
说危险吧,公告又说不用全面限制。说不危险吧,里面又是神经症状,又是攻击行为,又是狂犬病样。
普通人最难承受的,不是明确危险,而是不确定。
不确定让人无法判断该不该请假,该不该囤货,该不该告诉亲戚,该不该相信网上的视频。
中午,陆沉和赵兰一起去了北岭百货。
两人没有开同一辆车。
赵兰习惯坐公交,陆沉原本想送她,被拒绝了。
“我坐公交快,你绕来绕去还麻烦。再说现在大白天,能有什么事?”
陆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公交车进站。
车上人不少。
赵兰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一副送我上战场的表情。”
陆沉说:“有事打电话。”
赵兰摆摆手。
“知道了。”
公交车门关上,慢慢驶离小区站台。
陆沉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去开车。
到商场时,已经十二点半。
北岭百货比昨天更热闹。
门口LED大屏播放着春节促销广告,红底金字,看起来喜庆得有些刺眼。门内人流不断,很多顾客戴着口罩,也有不少人没戴。
一楼入口处,多了一个测温点。
两个临时工作人员拿着额温枪,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冬季流感防控提示:请佩戴口罩,配合测温】
陆沉在门口停了一下。
昨天还没有这个点。
他走进安保室,老王正拿着表格安排班次。
“来了。”老王看见他,招了招手,“今天人手要紧一点。上面刚通知,商场入口全部加测温。发热顾客建议劝离,情绪激动的先报安保部。”
“有具体标准吗?”
“三十七点三以上。”老王说,“不过也就是做个样子。真遇上不配合的,别硬来。现在顾客脾气大,一拍视频又麻烦。”
陆沉问:“员工测吗?”
“测。”老王指了指门口,“员工通道也加了一个。你一会儿去看看,别堵。”
陆沉点头。
他换好制服,把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放进口袋,又打开监控看了几眼。
三楼女装区,赵兰已经到了柜台。
她戴着口罩,正在和同事整理货架。
陆沉看见她时,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啥呢?”小刘凑过来。
陆沉关掉三楼单独画面,切回多屏监控。
“例行检查。”
小刘看了看外面:“陆哥,你说这个流感真那么严重吗?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下班买两袋面回去。我说咱商场就在超市楼上,她说那不一样,家里有才安心。”
老王端着保温杯,接了一句:“老人都这样。别说你妈了,我媳妇早上也让我买口罩。”
另一个保安笑道:“你们都太紧张了。新闻不都说有限传播吗?有限就是没啥事。要真严重,早封了。”
陆沉没有参与讨论。
他看着监控里入口测温点。
一个顾客被测出三十七点六,工作人员让他在旁边休息再测。顾客不耐烦地摆手,说自己刚从外面走进来,热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向安保。
老王刚要说话,陆沉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
他走到入口时,那名顾客正提高嗓门:
“我就买个东西,你们还不让我进?我没病!你这枪准不准啊?外面那么冷,我帽子戴着,头热不是正常?”
工作人员解释:“先生,您稍微等两分钟,我们复测一下就行。”
“我没时间!”
陆沉走过去,站在两人之间。
“先生,耽误不了多久。旁边休息区坐两分钟,复测正常就可以进。”
顾客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是侵犯我自由。”
陆沉说:“商场公共场所,有防疫要求。您配合一下。”
“我要是不配合呢?”
陆沉语气平静:“那我们只能建议您今天不要进入商场。”
顾客盯着他几秒,见他没有退让,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到旁边。
两分钟后,复测三十七点二。
工作人员放行。
顾客走进商场前,还回头瞪了陆沉一眼。
小刘在旁边低声说:“陆哥,你真不怕投诉?”
陆沉看着那名顾客走远。
“怕投诉还是怕出事?”
小刘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直得不像商场里的人会说的。
下午两点,商场广播开始播放防疫提示。
“尊敬的顾客朋友,近期冬季流感多发,请您科学佩戴口罩,注意个人卫生,如有发热、咳嗽等不适症状,请及时联系工作人员……”
声音依然甜美。
和促销广播差不多。
只是内容不一样了。
三点左右,负一层超市的米面油区人明显多了起来。
监控画面里,几名顾客推着购物车,一次性搬了五袋大米。旁边有人看到后,也跟着拿。售货员一边补货一边解释“库存充足”,但越解释,人们越想多拿一点。
老王看着监控,皱眉。
“这要是抢起来,麻烦。”
陆沉说:“让超市限购。”
“经理不会同意吧?”
“等抢起来更麻烦。”
老王想了想,拿起对讲机联系楼层主管。
对讲机里传来主管不太耐烦的声音:
“现在还没到限购程度吧?顾客愿意买是好事,别自己吓自己。公司这两天正冲销售额。”
老王看了陆沉一眼,无奈放下对讲机。
“你听到了。”
陆沉没有说话。
商场管理层想的是销售。
安保想的是秩序。
疾控公告想的是稳定。
顾客想的是家里有没有米。
每个人都不算错。
可灾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每个人都只看自己那一小块的时候。
下午四点,陆沉巡到三楼。
赵兰正在给一位顾客找尺码,见他过来,眼神示意他别太明显。
陆沉站在不远处,看了看柜台周围。
三楼客流还算稳定。
女装区顾客多是中年女性,试衣间排着队,柜台旁放着几大袋要盘点的货。通往后勤楼梯的门在走廊尽头,门口堆了两个纸箱。
陆沉走过去,把纸箱挪到墙边。
一个女销售看见,笑着说:“小陆,你现在连纸箱都管啊?”
赵兰立刻说:“消防通道不能堵,这不是常识吗?”
女销售笑:“赵姐,你护儿子护得真快。”
赵兰耳朵有点红。
“我说的是规定。”
陆沉没话,推开后勤门看了一眼。
楼梯间净,灯亮,通道畅通。
他记下。
回到走廊时,赵兰趁顾客进试衣间,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你还真检查啊?”
“嗯。”
“这边没事。”
“有事就晚了。”
赵兰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你别总在我这儿晃。同事都看我。”
陆沉说:“我巡楼。”
“你巡楼巡得跟抓逃犯一样。”
陆沉沉默。
赵兰看他这样,又有些心软。
“行了,我知道你担心。你放心,我今天不去地下,也不去负一层吃饭。下班等你一起走,行了吧?”
陆沉点头。
“行。”
赵兰转身回柜台。
就在这时,商场中庭的大屏幕切换到了新闻直播。
原本播放促销广告的屏幕上,出现了WHO新闻发布会画面。
很多顾客只是扫了一眼。
没有人停下。
新闻发布会里,一名WHO官员用英文讲话,下方滚动着中文字幕:
“目前,我们确认一种新型呼吸道病毒已在多个国家出现有限范围传播。部分病例伴随急性神经系统症状,其病因仍在调查中……”
陆沉站在三楼栏杆旁,低头看向中庭。
一楼人来人往。
孩子拿着气球跑过促销台。
情侣在茶店门口排队。
老人推着购物车往超市走。
安保员在入口处测温。
店员举着牌子喊满减。
而大屏幕上,WHO官员继续说:
“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关注一种疑似新型狂犬病样病毒的报告。相关病例数量有限,但其临床表现具有高度异常性。WHO正与CDC及各国卫生机构保持信息共享……”
陆沉听到这里,慢慢皱起眉。
新型呼吸道病毒。
新型狂犬病样病毒。
两套说法。
同一时间。
同一地区。
症状却在现实里不断重叠。
高热。
畏光。
攻击性。
咬伤。
快速恶化。
中庭里,有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笑着对朋友说:
“你看,真像丧尸片开头。”
朋友拍了他一下。
“别瞎说,怪晦气。”
两人笑着走远。
陆沉没有笑。
他拿出手机,给秦峥发了一条消息。
【WHO把呼吸道病毒和狂犬样病例分开说。你怎么看?】
秦峥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四个字。
【未必分得开。】
陆沉盯着那行字。
商场广播又响了。
“尊敬的顾客朋友,北岭百货春节感恩促销持续进行中……”
甜美的声音覆盖了新闻直播。
大屏幕几秒后重新切回满减广告。
红色背景。
金色字体。
喜庆音乐。
一切恢复正常。
至少看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