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凌晨四点被疼醒的。
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收紧。这次是尖锐的,像一把刀进口,还拧了两下。
她蜷缩在床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陆辰风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想找药,但手抖得厉害,怎么都够不到。她咬着牙,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往那边挪。每动一下,口的刀就拧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终于摸到了药瓶,她倒出两颗,塞进嘴里,咽下去。
然后她躺回去,大口喘气,等药效上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她侧过头,看着陆辰风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他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怕吵醒他。
她怕他看见她这个样子。
药效慢慢上来了,疼痛渐渐消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数了多少下,她才又睡着。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辰风不在身边。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在做早饭。
她躺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团黑影慢慢散开,才撑着坐起来。
低头一看,枕头上有一片血迹。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着暗红色的血。
吐血了。
她看着那片血迹,很久没动。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把枕头套拆下来,塞进洗衣机里。又去卫生间漱了口,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的青黑怎么都盖不住。
她用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口红,看起来好了一点。
走出卧室的时候,陆辰风正好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醒了?”他看她一眼,“吃饭。”
她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推给她一碗粥,又推过来一碟咸菜。她低头吃,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今天怎么起这么晚?”他问。
“睡过头了。”她说,“昨天有点累。”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继续吃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那颗心脏还在疼,虽然比凌晨好多了,但每咽一下,都牵动着那里。
吃到一半,她放下勺子。
“辰风。”
他抬头看她。
“我要出差几天。”
他愣了一下:“出差?”
“嗯。”她笑了笑,“公司安排的,去邻市开个会,三四天吧。”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身体还没好。”
“好了。”她笑着说,“就是感冒,早没事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吃粥。
“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天下午。”
“我送你。”
“不用。”她抬起头,“你上班忙,我自己去就行。”
他又沉默了。
吃完早饭,他去上班。她送他到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路上小心。”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愣住了。
“早点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摸着自己被他摸过的脸,很久没动。
他让她早点回来。
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她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她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了门。
她没有去车站,而是打车去了医院。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医生。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林女士,您必须住院。”
她点点头:“我知道。”
“现在就办住院手续,不能再拖了。”
她又点点头:“好。”
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您通知家属了吗?”
她摇摇头。
“您这样……”医生欲言又止,“至少得有个人陪着。”
她笑了笑:“没事,我一个人就行。”
医生看着她,眼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林女士,您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病人。”他说,“但坚强不是这么用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医生。”
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被安排在一个双人病房,但隔壁床是空的,暂时没人。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鸟飞过,叫着,往远处飞。
她拿出手机,给陆辰风发消息:
“到了,一切顺利。”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他的回复。
几分钟后,消息来了:
“嗯。”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笑。
这才是他。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不会的。
她等不到那一天。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越来越暗。护士进来给她量了体温、血压,又抽了管血,说是明天检查用。她配合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晚上早点休息。”护士临走前说,“有什么事按铃。”
她点点头:“谢谢。”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花园照得昏黄昏黄的。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拿出手机,翻看相册。
里面有她和陆辰风的照片,不多,但每一张她都舍不得删。结婚照、蜜月照、偶尔偷拍的常照。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每看一张,就笑一下。
看到最后一张,是上个月拍的。他在沙发上看书,她偷偷把脸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他愣了一下,没躲。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弧度。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下来。
病房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她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
耳边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慢,很弱。
她忽然想起陆辰风的心跳。那天她靠在他肩上听过的,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和她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难闻。
她想起家里的枕头,上面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只有消毒水。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
病房的灯关了,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然后消失。
她忽然想哭。
没有理由,就是想哭。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眼泪还是涌出来,顺着眼角流下去,洇进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摸她的脸,说“早点回来”。
她想起他最近的变化,开始注意她,开始关心她,开始说一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她说“为什么我对谁都没有感觉”,她说“没关系,我的感觉分你一半”。
她想起那些视频,那些记,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她想——
如果能再多活几天就好了。
哪怕多一天也好。
哪怕再多看他一眼也好。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眼睛肿了,头疼,嗓子得冒烟。她坐起来,喝了口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和陆辰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都是她发得多,他回得少。她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他回“嗯”。她说“晚上吃什么”,他回“随便”。她说“晚安”,他回“嗯”。
只有今天,他回了四个字。
“早点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鬼。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把照片删了,重新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辰风,我想你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还在吹。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女士,您醒这么早?”护士走过来,“昨晚睡得好吗?”
她转过头,笑了笑:“挺好的。”
护士看了看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您眼睛怎么肿了?”
“没事。”她摸摸眼睛,“昨晚喝水喝多了。”
护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今天有几个检查,我一会儿带您去。”
她点点头:“好。”
护士走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花园里有更多的病人在散步,有的说说笑笑,有的沉默不语。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阳台上的那盆茉莉。
花谢了,但她不在,不知道陆辰风会不会记得浇水。
应该会的吧。
他最近开始记得这些了。
她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她,眼睛还肿着,脸色还是那么白。她用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口红,看起来好了一点。
检查持续了一上午。
心电图、超声心动图、抽血、拍片,一项一项做下来,她累得几乎站不住。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护士给她送来午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辰风的消息:
“在嘛?”
她愣了一下。
他很少发这种消息。
她打字回复:“刚开完会,累死了。”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呢?”
几秒后,他回复:“在家。”
在家?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应该在上班才对。
“怎么在家?不上班?”她问。
“请假。”他说,“不舒服。”
她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快了几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发烧吗?吃药了吗?”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很久,他才回了一句:
“没事。”
她盯着那个“没事”,心里七上八下。
他真的没事吗?
还是像她一样,在说谎?
她想打电话过去问,又怕他起疑心。她现在是“出差”状态,不能表现得太着急。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
“多喝热水,早点睡。”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讽刺。
多喝热水。
她也只会说这些。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请假了。
他一个人在家。
他生病了,没人照顾。
她想回去。
她想现在就回去。
可是她回不去。
她躺在那儿,眼泪又流下来。
她抬手抹掉,深呼吸,不让自己再哭。
晚上,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看见她在看手机。
“看什么呢?”护士随口问。
她笑了笑:“看照片。”
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谁?你老公?”
“嗯。”
“长得挺帅的。”护士笑着说,“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
“三年啊,还在热恋期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热恋期。
他们的热恋期,从来就没有过。
但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护士走了,她继续看那张照片。
是陆辰风的单人照,她偷拍的。他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表情专注。那张照片她特别喜欢,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做饭。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轻说了一句话:
“辰风,我好想你。”
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辰风打来的电话。
她愣了几秒,然后接通。
“喂?”
“还没睡?”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没。”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好点了吗?”
“嗯。”
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愣住了。
他第一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后天吧。”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她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辰风。”
“嗯?”
“你要好好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他说“你也是”。
他让她也好好的。
她忽然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晚安,辰风。”
这一夜,她没有再哭。
因为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去。
她得坚强。
她得活着回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