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的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林知意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给那盆茉莉浇水。最后一朵花也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手机响了,是陆辰风发来的消息:“周六晚上,沈瑶庆功宴,一起去。”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结婚三年,陆辰风从来没带她参加过任何社交场合。他的同事、朋友、伙伴,她一个都不认识。她问过为什么,他说“没必要”。
可现在,他要带她去沈瑶的庆功宴。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终于愿意带她出去了。难过的是,第一次带她出去,就是去见沈瑶。
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她开始准备。
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端庄大方,不出挑也不寒酸。她对着镜子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还好。
脸色还行,嘴唇涂了点口红,有了点血色。眼底的青黑用遮瑕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也还好,不僵硬,不勉强。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林知意,你可以的。”
六点半,陆辰风来接她。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走吧。”
车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她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人,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他们不用去参加爱人的青梅竹马的庆功宴。
他们不用微笑着听别人讲述爱人的往事。
他们不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紧张吗?”陆辰风忽然问。
她转过头看他:“不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她笑了笑,继续看窗外。
七点整,他们到达酒店。
宴会厅在金碧辉煌的三楼,门口摆着大大的花篮,上面写着“祝贺沈瑶医生荣获年度杰出青年医师奖”。沈瑶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白大褂,笑得自信又灿烂。
林知意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几秒。
“进去吧。”陆辰风说。
她点点头,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宴会厅。
灯光很亮,人很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一进门就感受到各种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意味深长的。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陆辰风的妻子”,在看“那个取代沈瑶的女人”。
她微笑着,一一回视过去。
沈瑶在人群中央,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明艳动人。她看见陆辰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辰风!”她笑着打招呼,然后看向林知意,“知意也来了?稀客啊。”
林知意笑着点头:“恭喜你,沈瑶。”
“谢谢。”沈瑶挽住陆辰风的另一只手臂,“来,我带你们去见见大家。辰风,好多老朋友都来了,你还记得王教授吗?他刚才还提起你呢。”
陆辰风“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
林知意跟在旁边,挽着陆辰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宴会厅里有很多人。有沈瑶的同事、朋友、老师,也有一些林知意不认识的面孔。沈瑶一个一个介绍,每介绍一个,都会顺带提起一些往事。
“这是王教授,当年在学校特别照顾我和辰风。辰风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生病,还是王教授送你去医院的。”
“这是李师兄,当年我们一起做课题,辰风熬夜帮我改论文,李师兄还开玩笑说我们俩是一对。”
“这是张姐,咱们科的护士长,当年我跟她说过,等我结婚了一定请她喝喜酒。辰风你还记得吗,那次你陪我值夜班,张姐还说我们挺配的。”
沈瑶笑着,说着,每说一句都要看陆辰风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陆辰风没什么表情,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林知意始终微笑着,安静地听着。
那些往事里,没有她。
那些岁月里,站在陆辰风身边的人,是沈瑶。
她早就知道。
可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她脸上还是笑着。
晚宴开始了。
林知意坐在陆辰风旁边,对面是沈瑶。长长的桌子,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水晶灯在头顶闪耀,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沈瑶是今晚的主角,应酬不断,不时有人来敬酒。她每次都站起来,笑着喝一口,然后看一眼陆辰风。
林知意安静地吃菜,偶尔和旁边的人寒暄两句。她吃得很少,每样只夹一点点,怕自己吃着吃着就咽不下去。
“知意。”沈瑶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笑着看过去。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沈瑶说,语气关切,“辰风跟我说的,说你在吃维生素。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看向陆辰风。
他跟沈瑶说了?
“好多了。”她笑着回答,“谢谢关心。”
“那就好。”沈瑶点点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辰风这个人,不太会照顾人。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直接跟我说,我是医生,多少懂一点。”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知意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说,我比你有资格照顾他。
她在说,他找你,只是因为我没要。
林知意笑了笑:“谢谢,我会的。”
沈瑶也笑了,举起酒杯:“来,知意,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辰风。”
这么多年。
照顾。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端起酒杯,和沈瑶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烧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脸上还是笑着。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沈瑶讲几句话。
沈瑶站起来,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谢谢大家今天来。”她笑着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辰风身上,“其实今天这个奖,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他。”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向陆辰风。
林知意坐在他旁边,感觉自己像被空气一样忽略。
“我和辰风认识二十多年了。”沈瑶说,声音温柔,“从小学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我难过的时候,他在;我开心的时候,他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还是他在。”
她顿了顿,笑了笑。
“有人说我们是青梅竹马,有人说我们是最配的一对。但命运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她看向林知意,笑容依旧。
“辰风后来遇到了知意,他们结婚了。我祝福他们,真的。”
众人鼓掌。
林知意也在鼓掌,微笑着。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更深的痕迹。
疼。
但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沈瑶继续讲,讲她和陆辰风的往事。讲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讲她第一次来月经,是他去帮她买卫生巾。讲她高考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是他陪她打电话到凌晨。讲她失恋的时候,是他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就陪着。
每一件往事,都像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扎在林知意心上。
可她不能哭,不能皱眉,不能露出任何表情。
她只能微笑着,听着,点头着。
她感觉掌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是血。
她掐破了。
但她不在乎。
沈瑶讲完了,众人再次鼓掌。
她回到座位,看向陆辰风,笑得灿烂。
“辰风,你还记得那次吗?我失恋的时候,你陪我坐在场上,坐到半夜。我哭了很久,你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问你,你怎么不安慰我?你说,你不会。”
陆辰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得。”
沈瑶笑了,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有你陪着就好了。”
林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更辣了。
辣得她眼睛发酸。
但她不能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宴会持续到很晚。
十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始陆续离开。林知意站起来,对陆辰风说:“我们回去吧,有点累了。”
陆辰风看她一眼,点点头。
沈瑶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林知意的手,笑得真诚。
“知意,今天真高兴你能来。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林知意笑着点头:“好,谢谢你。”
沈瑶又看向陆辰风,伸手抱了他一下。
“辰风,好好的。”
陆辰风没动,也没回抱,只是“嗯”了一声。
沈瑶松开他,笑着挥手。
林知意挽着陆辰风的手臂,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松开了手。
陆辰风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有点热。”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不对,不是晕。
是口疼。
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紧。
她扶着电梯墙壁,深呼吸。
“怎么了?”陆辰风问。
“没事。”她努力让声音正常,“有点闷,出去就好了。”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出去。
冷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一口气,等那一阵疼过去。
“真没事?”陆辰风走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笑着看他:“没事,走吧,回家。”
车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心还在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借着路灯的光,看见掌心里有好几道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她把那只手藏在身侧,不让他看见。
“今天累吗?”他忽然问。
她睁开眼,看向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语气里好像有一点点关心。
“还好。”她说,“你呢?”
“没什么感觉。”
她笑了笑。
没什么感觉。
对沈瑶的那些往事,没什么感觉。对沈瑶的那些话,没什么感觉。对今晚的一切,都没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她有多疼。
他也不知道,她疼的,不是沈瑶说的那些话。
她疼的,是他真的没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一路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换了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陆辰风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血痕还在,有的深,有的浅,纵横交错。她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疼。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怕他出来看见。
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水声停了。
她赶紧深呼吸,几下,几下,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陆辰风走出来,看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她抬起头,笑着看他。
他已经换了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站起来,拿了条毛巾递给他:“擦,别感冒。”
他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两下。
她看着他,忽然说:“辰风,我有点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被子掀开。
“躺进去。”
她躺进去,他也躺进来。
被子很暖,他的身体也很暖。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也没推开她。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和她那颗乱七八糟的心不一样。
“辰风。”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说:“不知道。”
她笑了。
和以前一样的回答。
和以前一样,让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的手还疼着。
但她的心,好像没那么疼了。
至少,他还在这里。
至少,他还愿意让她靠着。
这就够了。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辰风,晚安。”
他没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
“出门买早餐。别乱动。”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别乱动?
他让她别乱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问题啊,为什么让她别乱动?
然后她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创可贴。
她愣住了。
她拿起那个创可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血痕,已经了。
但她昨晚睡觉前,明明把手藏在被子里的。
他怎么看见的?
她握着那个创可贴,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把创可贴贴在掌心最深的那个伤口上,然后叠好那张便签,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里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便签,一个创可贴。
她看着那些东西,轻轻说:
“陆辰风,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爱我呢?”
没人回答。
但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