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殿里点着长明灯，灯油烧出来的烟带着一股檀香味儿。燕赤坐在殿上那张黑石椅子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石头。扶手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殿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袖口轻轻摆动。
台阶下站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灰皮甲，肩头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狼崽，毛色灰白，眼睛是竖瞳。他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有三道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出来的。这人叫天狼，三大域主里排第一个，也是燕赤手下最听调遣的一个。
中间那个光着上半身，口纹了一圈红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涂上去的。他背上背着一铁棍，棍子表面坑坑洼洼，黑一块白一块，看不出是什么材料。血屠域主不爱说话，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数砖缝。
右边那个裹着一件白袍，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两只手。手背上的皮肤贴着骨头，青筋一一凸起来。白骨域主袖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身泛黄，是他自己的胫骨磨出来的。他靠在殿柱上，一条腿屈着，鞋底踩在柱础上，留下一小片灰印。
燕赤停了叩手指的动作。
“找到他了。”他说。
天狼抬起头，肩上的狼崽也跟着竖了竖耳朵。他没说话，等燕赤继续往下说。
“禁地，南边那块焦地。”燕赤说，“去，带着你们的人。找到他，了，把头带回来。”
天狼点了下头，转身就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一路从殿门传出去。
血屠跟在他身后，铁棍碰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白骨最后一个走。他出门的时候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燕赤。燕赤没有看他，正低头翻桌上的一卷竹简，手指夹住一片竹片，慢慢往外抽。
白骨转过头，迈过门槛，袍角扫过门框边的灰。
殿外站着三列兵。左边一列穿灰甲，甲片是狼皮鞣制后缝在铁片上的，袖口和领口都毛了边。中间一列穿黑甲，甲片上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随意刻上去的划痕。右边一列穿白甲，甲片是骨头磨薄了串起来的，走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列约莫十万人，在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三十万双脚同时踩，地面还是微微震动。殿顶的吊灯晃了几下，灯油从灯盏边缘溢出来，滴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摊。
天狼走到队伍前头，翻身上了一匹灰马。马鞍侧面挂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鼠，正在啃笼子上的铁条，牙齿咬得铁条嘎吱响。
“走。”天狼说。
队伍开始移动。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队伍从广场一直排到山脚，最前面的已经出了城门，最后面的还在殿前台阶下没动。
燕赤站在殿门口，看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他没有说话，手搭在门框上，指头摸到了门框上的一道旧划痕，大概一指长，像是被什么锐器蹭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越过队伍，看向远处的山脊。
禁地在南边，离太虚殿大约三天的路程。
天狼带队走了两天半，第三天清早到了禁地边缘。他勒住马，跳下来，弯腰在地上摸了一把。指尖搓开土，土是暗红色的，带点，有一股铁锈味。他站起来，往禁地深处看了一眼，只看到灰白色的雾气在树和岩石之间流淌。
“他在里面。”天狼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的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开始卸装备，有的放下背上的粮袋，有的检查兵器上的绑绳。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刀尖撬开粮袋上的铁丝扣，拿出饼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又塞回去。
天狼没管他们。他走到队伍前面的一棵枯树旁，把手按在树上。树皮已经透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他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
树裂开了。
裂口从树一直延伸到树梢，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紧接着从裂缝里涌出来一股灰色的光，光很淡，像晨雾一样。光扩散到地面的时候，地面开始长出黑色的草芽，一一，细得像头发丝。
草芽越长越快，从地面蹿起来，很快就长到膝盖高。草的顶端开始膨大，像面团发酵一样鼓起来，然后“啪”地一下裂开，从里面蹿出一只巴掌大的灰狼。
灰狼摔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还在发抖。它甩了甩脑袋，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草芽不停地裂开，灰狼不停地往外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狼身前已经站了九头灰狼。都不是幼崽了，每一头都有半人高，四肢粗壮，獠牙从嘴唇里翻出来，上面还挂着涎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九头狼站在那里，眼睛都盯着天狼，没有出声。
天狼拍了拍最近那头狼的脑袋，手指摸到狼耳朵后面的绒毛，那里有一块疤，摸上去硬邦邦的。他翻身上马，朝禁地方向指了指。
九头狼同时转身，冲进了雾里。
楚狂站在禁地南边的一处悬崖上，手里握着那柄青莲剑。剑身泛着青光，剑脊上有一道细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摸上去不深，像是铸造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冢的方向。万柄残剑还在焦土里，有的已经被风吹倒了，斜靠在旁边的剑身上。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剑身发出低沉的响声，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楚狂把剑在脚边的土里，蹲下来，捏了一点悬崖边的土。土是的，从手指缝里往下漏，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掉的声音。
远处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杂，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楚狂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雾里先走出来的是九头狼。
灰白色的毛，沾着雾里的水汽，毛尖上挂着一颗颗细小的水珠。狼走得很慢，蹄子踩在地上，落地很稳，没有声音。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牙缝里卡着一点肉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
九头狼站定，分成了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路。
天狼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弯刀，刀鞘已经摘了，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的东西，像是了的血。他在离悬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站住，抬头看了一眼楚狂。
“你在这。”天狼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禁地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楚狂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剑从土里，剑尖在岩石上磕了两下，把剑身上沾的土磕掉。土块掉在地上，碎成几小颗，滚到岩石缝里去了。
“燕赤的狗？”楚狂说。
天狼没有回答。他举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往下一压。
九头狼同时扑上去。
第一头冲到悬崖下，四条腿一蹬，身子腾空，张嘴朝楚狂的脖子咬过来。楚狂侧了一步，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划开狼的肚皮。狼摔在地上，肚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漏出灰色的肠子，还在蠕动。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在地上刨了几下，蹬掉了几块土疙瘩，然后不动了。
第二头从侧面绕过来，张嘴咬向楚狂的小腿。楚狂没低头，剑往下一斩，斩在狼的后颈上。骨头断掉的声音很脆，像树枝被折断。狼的头耷拉下来，身子还往前冲了半步，然后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几乎同时扑上来，三张嘴里露出的牙齿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光。楚狂后退一步，脚跟踩到了悬崖的边缘，几颗碎石从崖边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砸地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剑往前一送，刺进一头狼的嘴里，从后颈穿出来。然后手腕一转，剑横向一扫，把另外两头狼的喉咙一起切开。
血喷出来，溅在楚狂的脸上和衣领上。血是温的，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花。
剩下的四头狼在崖下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上冲。它们围成一个半圆，低着头，尾巴夹在腿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天狼站在远处，没有动。
楚狂看了一眼剩下的四头狼，又看了一眼天狼。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着天狼，剑身上沾的血顺着剑脊流下来，汇在剑格的凹槽里，然后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还有多少？”楚狂问。
天狼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腰间的笼子里抓出那只黑鼠，攥在手里。黑鼠咬了他一口，咬在虎口上，咬出一个口子，血流出来。天狼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攥得黑鼠吱吱叫。黑鼠的叫声越来越尖，然后突然停了，身子在他的手里瘫软下来，像一截烂绳子。
天狼松开手，黑鼠掉在地上，已经死了。
他抬起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往地上一甩，甩了四滴血，分别落在四头狼的面前。
四头狼的身体开始膨胀。
毛竖起来，像刺猬一样直立。骨骼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像有人挨个掰碎了一把树枝。四头狼的体型变大了将近一倍，牙也变长了，从嘴唇里翻出来，几乎碰到了自己的眼眶。
楚狂看着它们，没有动。风从崖下吹上来，吹动他袖口上的血迹，血迹还没透，在风里微微反光。
他抬手，掌心亮起一团红光。
红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手心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光越来越亮，楚狂的手掌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也被染成了红色。
四头狼同时冲了上来。
楚狂翻掌朝下，往地上一拍。
炎帝印。
轰。
火从地底涌上来，不是从一处涌的，是从整片地面同时涌的。地面裂开，裂缝里喷出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冲到半人高，连成一片。火舌卷过四头狼的身体，皮毛瞬间烧焦，烧焦的味道和烤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冲，呛鼻子。
狼嚎声很短，叫了半声就没了。
火持续了大约七八息，然后慢慢熄灭。地面上留下一层灰，灰底下的土被烧成了黑色，踩上去还是烫的，鞋底踩上去，发出滋滋的响声。
四头狼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地上只有四堆黑灰和几块烧残的骨头。骨头还在冒烟，烟是白的，细细的几缕，往天上飘。
天狼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看着地上的四堆灰，又抬起头看楚狂。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楚狂把剑从地上拿起来，扣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剑身上沾的灰被转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的青光。他把剑尖抵在地上，拄着剑站着，看着天狼。
“还要打？”楚狂说。
天狼站在那里，过了三四个呼吸，还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伤口上的血，然后转身，朝雾里走去。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楚狂在悬崖上站着，看着天狼的身影消失在雾里。他把剑收起来，进脚边的土里，然后蹲下来，拿起地上一块烧残的狼骨头，在手里掂了掂。骨头还烫手，他把骨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远处传来鸟叫，声音很单调，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调子。
楚狂站起来，往禁地深处看了一眼。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过来一股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地底下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