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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消息传得很快。

天狼域主死在禁地南边的事情,太阳还没落山就传遍了九域。有人说他被一招打穿了口,有人说他连刀都没,还有人说他的那只狼崽跑回太虚殿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天狼的一截手指。

燕赤坐在黑石椅子里,听完了传讯的人说话,没吭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口转了一圈,指尖沾了水,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湿痕。

“血屠到哪了?”他问。

传讯的人低着头:“血屠大人已经进了禁地,预计明午时能到焦土区。白骨大人走的是西边那条路,要慢一些,后才能到。”

燕赤没再说话。他靠着椅背,眼睛看着殿门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上的灯还没点,风把门吹得吱呀响。

禁地南边,焦土区的边缘。

楚狂坐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青莲剑横放在膝上。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伤口不大,也不深,是之前天狼那只狼崽临死前挠的,他也没在意。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天狼的尸体还躺在二十步外的地方,仰面朝天,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烧得焦黑,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血已经流了,在他身下洇出一大片暗色,渗进土里,和焦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土。

楚狂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剑。剑身幽青,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一层油膜覆盖在上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剑脊,指尖冰凉,触感光滑,像是摸在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上。

地面开始震动。

很轻,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下,传到脚底的时候只剩下一阵细微的颤。楚狂的手指停在剑脊上,没动,等着第二次震动。

过了几个呼吸,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脚边的碎石被震得跳了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楚狂把青莲剑进身侧的土里,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裤腿上沾着一片掉的泥点子,是从石头上蹭下来的,他也没管。

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一面鼓,有人从底下一下一下地敲。楚狂看见远处的地面上,细小的裂缝正在蔓延,像是被人用手指划开的,从南往北,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站的地方地势比较高,能看到禁地深处的地形。焦土区再往南走,是一片低洼地,长满了枯死的灌木,再远一些,是一片黑沉沉的密林,树叶全是深色,在黄昏的光线下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那片密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树在动,是树冠下面的东西。楚狂眯眼看了一下,看到了几棵树的树梢在晃,晃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有什么大家伙从树底下挤过去,把树都撞歪了。晃动的方向很明确,正对着他这边。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应该是刚才打斗的时候蹭到的。他把灰拍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密林,那片晃动的面积越来越大,像是整片林子都在往两边分开,中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行过来。

楚狂站着没动,等着。

震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行,每一步都踩在土层上,震得地面一颤一颤的。声音也在变大,从闷响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像是远处有人在推动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楚狂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他踩着的这片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前方延伸过来,一直到他脚边,然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热气,带着硫磺的味道,像是地底下烧着一堆火。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刚才坐的那块石头旁边。

地面裂开了。

不是碎开,是裂开,像是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从南往北延伸,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拉到了几百丈长。裂缝的宽度也在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两指宽的缝隙,然后是巴掌宽,然后是半人宽,最后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辆马车。

楚狂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只能看到热气从下面往上涌,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像是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

裂口深处传来一声响。

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漏出一点点声音。但楚狂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嘶鸣,只不过被放大了很多倍,震得耳膜发麻。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裂口边缘的土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地塌进深渊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整片地面都在往下陷,连带着周围的焦土和碎剑,一起滑进了裂口。

楚狂又退了几步,退到一块相对完整的地面上。

裂口里涌出一股巨大的气流,带着腥臭味,吹得他衣摆往后飘。他眯起眼睛,看到裂口的边缘有一层东西在动,是深色的,像是某种生物的表皮,光滑,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东西在往上拱。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碎土块不断往下掉,撞击声越来越密。楚狂看见裂口里伸出一截东西,直径比他的腰还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那么大,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

鳞片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更像是一层油脂反射出来的光泽,在暗处显得格外显眼。

楚狂认识这东西。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剑柄,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

裂口里的东西继续往上钻,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次往上拱,地面就跟着震动一下,像是有节奏的鼓点。鳞片刮在裂口边缘的土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木头。

先出来的是头部,扁平的,比一辆马车还大,两侧各有一只眼睛,眼睛是竖瞳,瞳孔是一条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头部的鳞片比身体上的更厚,更密,排列成一种奇特的纹路,像是天然刻上去的符文。

巨蟒的头从裂口里探出来,停在地面上方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像是在打量楚狂。

楚狂也看着它。

他注意到巨蟒的下颚处有一道疤,很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脖子部,疤痕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陷,鳞片在那里断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这道疤是他熟悉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疤的位置,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巨蟒的竖瞳定住了,鼻息喷在楚狂身上,腥味扑鼻。它没动,也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头低下来,低到和楚狂的眼睛平齐的位置,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低了下去,低到地面,低到楚狂的脚边。

楚狂伸手,按在它的头顶。

鳞片冰凉,触感粗糙,像是摸在一块砂岩上。他感觉到巨蟒的头在微微颤抖,很轻,如果不是他手按在上面,本感觉不到。

“老伙计,”他说,“你还没死。”

巨蟒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几乎贴着地面。

楚狂的手指顺着鳞片的纹路摸了摸,摸到一处鳞片翘起的地方,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记得这个位置,当年这头吞天蟒受伤的时候,他在这个地方贴过一块药膏,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后来伤口好了,鳞片长出来,但这里一直比其他地方凸起一些。

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巨蟒。从头部来看,这头吞天蟒比他记忆中的大了不少,当年他的坐骑也就现在的三分之二大,现在这体型,至少长了三成。

“这些年你都在底下?”楚狂问。

巨蟒的竖瞳转了转,看了一眼周围的焦土,又看了一眼远处在地上的那些残剑,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

楚狂听懂了。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巨蟒的头顶,拍了两下,像拍一条看门狗。

巨蟒的头慢慢抬起来,转向禁地的方向,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很高,很尖,像是金属刮在玻璃上,刺得耳膜生疼。嘶鸣声传出去很远,一直传到禁地深处,在群山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层一层的浪。

第一声嘶鸣落下之后,禁地深处传来了回应。

先是低沉的咆哮,声音很粗,像是从地面底下传上来的,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然后是几声尖锐的啸叫,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有吼叫,有嘶鸣,有低沉的呜咽,有尖锐的尖叫,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禁地中央涌来。

楚狂站在裂口边缘,听着这些声音。他听出了很多种凶兽的叫声,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吞天蟒抬起了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张开嘴,又发出一声嘶鸣,比刚才那一声更高,更尖,更加刺耳。

禁地里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声咆哮。声音大得震耳欲聋,连空气都在震动,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落在地上弹了几下。远处的树冠被声浪扫过,树叶哗啦啦地响,有一些枯枝直接断掉,掉在地上。

楚狂站在声浪中心,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他看了一眼吞天蟒,巨蟒的竖瞳里映着远处密林的影子,影子里有无数的黑点在移动,正朝着这边涌来,密密麻麻,像是蚂蚁搬家。

吞天蟒把头转回来,看着楚狂,嘶鸣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问话。

楚狂没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黑影,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先等他们到齐。”

吞天蟒没再出声,把头低下去,贴在楚狂的脚边,不动了。

楚狂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看着禁地深处。天色更暗了,远处密林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风从禁地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从天狼的尸体上飘过来的,还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

禁地深处的咆哮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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