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的军队是在午时到的。
焦土区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能进手指。楚狂还坐在那块石头上,青莲剑横在膝上,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有一圈掉的皮翘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灰,灰里有旗子在动,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字,看不清。地面开始震,碎石子从地上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楚狂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只是按着。
军队在焦土区边缘停了下来。
楚狂数了一下,大概三千人,排成三列,前排是刀盾,中间是长矛,后排是弓手。阵型很整齐,没人说话,站在那儿像一排石头。血屠从阵中走出来,铁棍扛在肩上,棍子一头还沾着块掉的泥巴。
他走到楚狂面前二十步的地方站住,把铁棍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地面裂出一道缝,从铁棍底下一直延伸到楚狂脚边,裂口差不多两指宽,能看到里面黑黑的土。
“天狼是你的。”血屠说。
楚狂没接话,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伸手在裂口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血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从腰间解下一面旗。旗子是叠着的,巴掌大一块,颜色暗红,像是被血泡过又晒,再泡再晒,反反复复弄了很多次。他抓住旗角一抖,旗面展开,呼地一下涨到一丈多长。
旗面上密密麻麻画着符文,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发黑,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那些符文在动,像是活的东西,在布面上慢慢爬。旗子一展开,空气就变了。太阳还在头顶照着,但光线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楚狂周围的地面上开始冒出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色的,带着一股腥味。
楚狂把青莲剑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剑尖朝外。
血屠把旗子往地上一,旗杆扎进土里,旗面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那些亮光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是雾里点了一盏灯。楚狂听到声音了,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声音从旗子里传出来,密密麻麻的,一个叠着一个,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东西,压得人口发闷。
楚狂站起来,把剑在脚边的土里,双手开始结印。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一个一个地弯下去,又伸展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每完成一个动作,他的手背上就亮起一道纹路,金色的,像是烧红的铁水烫出来的。这些纹路有的像字,有的像画,还有的只是一条线,从他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再往袖子里钻。
血屠看着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动。他伸手抓住旗杆,用力一摇。
旗面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灰光变成了红光,像是血一样,从旗面上流下来,流到地上,顺着地面的裂缝往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哭声变得更响了,像是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声音带来的震动。楚狂周围的雾气变成了红色,浓得能闻到铁锈味。
楚狂的手指停了。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往下一按。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印记,圆形的,手掌那么大,边缘是一圈符文,中间写着一个字。那个字闪着光,金色的,把周围的红雾照得透亮。印记一出现,那些雾就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烟。
血屠的脸色变了。
他握着旗杆的手收紧,指节发白,又用力摇了一下。旗面上的符文爆发出更亮的光,从旗杆上蔓延下来,像是一条条蛇,沿着他的手往胳膊上爬。那些符文碰到他的皮肤,烫出一个个黑色的印记,滋滋地响。
楚狂又按了一下。
第二个印记出现在地面上,比第一个大一圈,符文更密,中间那个字也更亮。两个印记叠在一起,金光连成一片,把楚狂周围的地面照得发白。那些渗进土里的血迹被金光一照,蒸成一股白气,飘起来,散了。
血屠的旗子开始抖。
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旗面自己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旗子里面挣扎。血屠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旗面上的符文在往后退,从边缘缩向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他伸手去抓旗面,手指刚碰到布,旗面就裂了一条口子。
从裂口里钻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灰白色的,瘦,皮包骨头,指甲很长,尖端发黑。手抓住旗面的裂口,用力一撕,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从那个口子里伸出一个脑袋,是个男人的脸,眼睛是空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声音。
血屠松开旗杆,往后退了一步。
铁棍还在地上,他伸手去拔,拔了一下没拔动,铁棍像是长在地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棍子进土里的部分被一圈金色的符文缠住了,那些符文像藤蔓一样,从地面爬到棍子上,缠得紧紧的。
楚狂的第三个印记落了下来。
这一次,光芒亮得刺眼。血屠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就看到自己那面旗子已经碎成了几十片,布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都在冒烟。从旗子里钻出来的冤魂站在楚狂周围,密密麻麻的,站了整整一片地。它们都低着头,像是等着什么。
楚狂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
那些冤魂抬起了头。
楚狂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他的目光在一个断了胳膊的冤魂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另一个缺了半边脸的冤魂身上,最后落在一个个子最高的冤魂身上。
那个冤魂长得跟普通人差不多高,脸上的五官还算完整,只有左边脸颊上有个洞,能看到里面的牙床。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铠甲,口的护心镜碎了,裂成三块,用绳子系着,勉强挂在身上。
楚狂看着它,说:“老赵。”
那个冤魂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口的碎镜子,又抬起头,看着楚狂。它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楚狂看懂了,它说的是“将军”。
楚狂点了点头。
血屠站在二十步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刀柄上还缠着一丝线,线头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他扯了一下,没扯断,又扯了一下,线头断了,掉在地上。
“你怎么能控我的法器?”血屠说。
楚狂转过头看他,手还举着,掌心朝上。那些冤魂也转过头,看着血屠,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你这幡里,”楚狂说,“有一半是我前世麾下的将士。”
血屠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拔。
楚狂把手放下来,那些冤魂也跟着低下头,像是一群等着命令的兵。楚狂看着血屠,又说:“你那个旗子,是从葬神渊边上捡的吧。”
血屠没说话。
“是燕赤给你的。”楚狂说。
血屠的手指动了一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布片,又看了一眼站在楚狂身后的冤魂,最后把目光落在楚狂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楚狂没回答,弯腰把在地上的青莲剑拔起来,挂回腰侧。他拍了拍剑鞘上的灰,又拍了一下手上沾的土,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血屠身后的军队。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刀盾手举着盾,长矛手握着矛,弓手的弓已经拉开了,箭搭在弦上,但没人松手。最前排的刀盾手把盾牌压低了,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楚狂身后的那些冤魂,额头上全是汗。
楚狂伸手,在最高那个冤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穿过它的身体,落在空处。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个冤魂。
冤魂低着头,没动。
“去吧。”楚狂说。
冤魂抬起头,看了一眼楚狂,然后转过身,朝着血屠走去。它走得很慢,脚不沾地,身体在空气里飘着,身后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巴。其他冤魂跟在它后面,一个接一个,排成一列,像是行军一样。
血屠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冤魂,又看了一眼楚狂,然后伸手去拔在地上的铁棍。铁棍被符文缠着,拔不动,他又用力拔了一下,棍子纹丝不动。他松开手,弯腰去捡地上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最前面的那个冤魂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冤魂伸出手,按在血屠的口上。
血屠低头看了一眼,冤魂的手穿过他的衣服,陷进肉里,能看到皮肤下面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动。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冤魂的胳膊,什么也没碰到。
血屠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脚开始,一直抖到头顶。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冤魂把手抽出来,血屠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用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土里,留下一道道印子。他抬起头,看着楚狂,眼睛里有一层灰色的东西,像是雾。
楚狂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个旗子,”楚狂说,“是燕赤让你带来的。”
血屠没说话,只是看着楚狂。
“他在拿你试我。”楚狂说。
血屠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珠转向左边,又转回来。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手指从土里抽出来,留下一排深深的印子。
楚狂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那些冤魂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整齐地走着,像是巡逻的兵。楚狂走到那块石头前,坐下,把青莲剑横在膝上,看着远处。
血屠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三千人的军队站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弓手的弓还举着,箭搭在弦上,但手已经酸了,箭尖在轻轻晃。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在盾牌上,沙沙地响。
楚狂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剑鞘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渗进土里,留下一个一个小点。
他看了一眼,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