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的天裂开的时候,楚狂正蹲在九色神城北面的城墙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蹭一把短刀的刀刃。刀是前两天从一个投靠来的散修手里拿的,刃口卷了几个缺口,他想把它磨平。
头顶的光突然暗了一瞬。
楚狂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天顶上那块灰蒙蒙的天幕像是被人从中间撕了一下,裂出一道口子,口子边缘发黑,像烧焦的纸。裂缝从东往西拉,大概三丈长,还在继续扩。
裂缝里探出一只手。
手很大,光是一手指就比他整个人还粗。皮肤是青灰色的,上面缠着一圈一圈的黑色锁链,锁链有小臂粗,绕在手指、手腕、小臂上,一路延伸到裂缝深处,看不清尽头。手掌摊开,五指微曲,像要抓什么东西。
楚狂把短刀回腰间,站起来。
城里的修士们也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城中心传过来,带着点颤。更多的人从各处冒出来,有的站在屋顶上,有的从巷子里探出头,都盯着天上那只手看。
苏瑶从城楼下走上来。她步子不快,衣摆拖在石阶上,蹭了一路的灰。她走到楚狂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锁链尊者。”她说,“天道傀儡的先锋,修为在半步天帝之上。”
楚狂看了她一眼:“半步天帝之上是什么境界?”
苏瑶没接话,把玉笛从袖口抽出来,手指捏着笛身,没吹。
那只手已经探下来大半条胳膊,锁链哗啦啦响,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铁链拖在石板上。手掌对准了神城中心那块九色帝印核心的位置,五指一收,直接往下抓。
楚狂没多说话,右手一翻,掌心里浮出一方印。印是蓝色的,雷光在上面爬,滋滋响。他把雷帝印往上一推,雷光炸开,化作一道粗壮的闪电,直直劈向那只手的手腕。
闪电撞在锁链上,锁链震了一下,表面崩出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没断。裂纹很快又合上了,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消失。
锁链尊者的手顿了一下,从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帝印……可惜,不全。”
楚狂左手又翻出一方印,红色的,炎帝印。他把两方印叠在一起,雷火交缠,拧成一股红蓝相间的光柱,朝那只手的掌心轰过去。
光柱撞上手掌的一瞬间,那只手五指一握,直接把光柱攥住了。
雷火在它指缝间炸了一下,冒出一股烟,然后就灭了。锁链尊者把手掌摊开,掌心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像被石头蹭了一下。
楚狂皱了下眉,把两方印收回掌心里,没再急着出手。
锁链尊者的手继续往下压,锁链从手臂上松脱下来,一条接一条,朝四面八方散开。锁链落到半空中,开始扭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蛇。蛇头是三角形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张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牙。
蛇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几十条变成几百条,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城里的修士们开始往后退。有人拔了刀,有人架起了防御阵法,但那些蛇落下来之后并不急着咬人,而是盘在屋顶上、墙头上、地面上,把整座神城围了一圈。
苏瑶把玉笛举到嘴边,吹了一声。
笛声不高,很细,像一线一样往上飘。声音传出去之后,神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共鸣声。紧接着,轮回阁里的九面古镜同时亮了起来,白光从地底射出,穿过地面,在神城上空交织成一片光幕。
光幕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壳子,把整座城罩在里面。那些黑蛇撞到光幕上,蛇头被弹回去,撞得狠的,蛇身上崩出几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滴在地上,把泥土烧出一个个小坑。
锁链尊者的手停在了光幕上方,五指微微收紧,像在试探光幕的强度。
苏瑶又吹了两声,笛声比刚才急了一些。光幕上的白光更亮了,边缘处开始往外扩散,像水波一样荡开。那些黑蛇被光波推出去,有的直接被震碎,断成几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楚狂没看那些蛇。他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嵌着他打进去的那块帝印核心。核心表面有九道纹路,此刻亮着六道,三道暗着。
他蹲下来,右掌按在地面上,把荒帝印打进去。
荒帝印是土黄色的,印面刻着一些粗犷的线条,像山脊的走向。楚狂把印按进地面之后,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震,而是从深处传上来的低频颤动,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九域龙脉开始回应。
楚狂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地底深处往上涌,沿着他手掌下的纹路扩散开来,像水流灌进涸的河道。那些原本暗淡的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来,从六道变成七道,又从七道变成八道。
第八道亮起来的时候,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广场中心一直延伸到城墙。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光不大,但很亮,像地底下埋着一盏灯。
楚狂站起来,把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握成拳。
他拳头上裹着一层黄色的光,光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金色颗粒,像沙子一样在表面流动。他朝着天上那只手的方向,一拳打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直接打到锁链尊者的手上。拳劲从拳头前端冲出去,穿过光幕,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拳劲是土黄色的,沿途把空气压出一道道波纹,波纹扩散开来的时候,地面上那些黑蛇被震得直接崩碎,化成一股股黑烟。
锁链尊者的手终于动了。它五指摊开,掌心对准那道拳劲,锁链从掌心里冒出来,像一张网一样张开,想把拳劲兜住。
拳劲撞上锁链网的一瞬间,黄色的光炸开了。
不是那种轰然炸裂的场面,是那种很闷的、很沉的力量释放。锁链网被震得往上弹了一下,网面上的锁链接连崩断,断口处冒着青烟。锁链尊者的手掌被拳劲正面击中,掌心里凹下去一块,像是被打出了一个坑。
那只手开始往回缩。
锁链从手臂上脱落下来,一条接一条掉进裂缝里,裂缝边缘开始合拢。锁链尊者的声音又从裂缝里传出来,比刚才更闷:“荒帝印……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那只手彻底缩回了裂缝里。裂缝从两端往中间收拢,像被人用线缝起来一样,很快就合上了。天幕恢复了原样,灰蒙蒙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神城上空的光幕慢慢变淡,消失。那些黑蛇的尸体还在地上,有的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有的还保持着蛇的形状,但已经不动了。
苏瑶把玉笛从嘴边拿开,手指在笛身上抹了一下,擦掉沾在上面的灰。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黑蛇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楚狂的拳头。
楚狂的拳头上还沾着一些金色的沙粒,他甩了甩手,沙粒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不见了。
“它还会来。”苏瑶说。
楚狂蹲下来,捡起一断掉的锁链头,锁链有小指粗,断口处很整齐,像被刀切断的。他把锁链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在地上。
“它本体在哪儿?”
“在天外天深处。”苏瑶说,“刚才那只手只是它的一具傀儡分身,真正的天道傀儡在神城之上九重天之外,被你和当年的天帝封印着。你每觉醒一道帝印,封印就松一层。”
楚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城中心那块帝印核心,八道纹路亮着,第九道还是暗的。
“第九印在哪儿?”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你当年的遗骨里。”
楚狂看着她,没说话。
苏瑶也没再解释,转过身,往城楼下走。衣摆拖在地上,又沾了一层灰。
楚狂站在广场上,盯着那块帝印核心看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修士走过来,想问他什么,他摆了摆手,那人就没再上前。
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着,光线散开之后照在地上,连影子都是模糊的。地上那些黑蛇的尸体开始枯,像放了很久的草绳,一卷一卷的。
楚狂弯下腰,从地面上抠起一块被黑血烧出坑的泥土,捏碎,看了看里面的土色,又把碎土撒回地上。
他走到城墙边,把之前磨的那把短刀捡起来,看了一眼刀刃,刃口上的几个缺口还在。
“还是没磨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刀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顶上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
天上什么也没有了。
苏瑶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楚狂,你过来一下。”
楚狂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城楼方向走过去。鞋底踩在地上那些黑蛇枯的尸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堆树枝。
城楼上,苏瑶站在一面铜镜前,铜镜是她从轮回阁带出来的,此刻镜面上映着一个人的脸。脸很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楚……楚狂……轮回阁……小心……”
苏瑶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影像消失了。
楚狂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铜镜的镜面,镜子上留着他指印,三个指印,清清楚楚的。
“是谁?”
“不知道。”苏瑶说,“有人从轮回阁内部传出来的消息,信号被截断了,只说了一半。”
楚狂没接话,靠着城墙垛子站着,看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废墟。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个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楚狂眯着眼盯了一会儿,那个人影消失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摔倒了。
苏瑶把铜镜收起来,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镜面,把楚狂留下指印的地方擦净。然后把帕子折好,又塞回袖口里。
“你是不是觉醒了轮回印?”她问。
楚狂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瑶没追问,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要不要进轮回阁看看?”
楚狂想了想,说:“明天吧,今天累。”
苏瑶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然后就没了。
楚狂还在城墙垛子上靠着,手搭在腰间,指节轻轻敲着腰带上的铁扣环。天光又暗了一些,灰扑扑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背,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刚才那一拳震出来的,裂口里渗着一点血,血是暗红色的,了一半。
他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血被蹭掉,裂口露出来,边缘发白。
城里的修士们开始收拾地上的蛇尸,有人拿来铁锹,把蛇尸铲进筐里,抬到城外去倒。有人拎着水桶,往被黑血烧过的地面上泼水,水渗进去之后,地面颜色由黑变灰,看起来好了一些。
楚狂从城墙垛子上跳下来,踩在石板地上,鞋底沾了一些黑灰。他朝城中心那间临时搭起来的石头屋子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放着两个碗,碗里没东西。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草席上,闭上眼。
体内的帝印之力还在流转,八道印各有各的节奏,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像八条各走各的路的河水,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第九道印的位置是空的,但那股空缺的地方并不安静,有一种很细微的震感,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楚狂睁开眼,看了看屋顶。屋顶是用木板拼的,木板之间的缝隙漏进来一些光,光很细,照在地上,落在灰尘上。
他重新闭上眼,没再管第九道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