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回到九色神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城门口的值守修士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握住。燕赤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左臂从肩膀到手肘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肉翻在外面,能看见骨头。他步子踉跄,走一步要停两步,像随时要倒下去。
消息传得很快。楚狂到城门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苏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玉笛,没吹,指节在笛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燕赤看见楚狂,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石板上有一小块碎石子被磕飞出去,滚到楚狂脚边。
“楚兄。”燕赤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腔在抖,“我对不住你。”
楚狂没动,低头看着他。脚尖前面的那块青石板上有几道裂纹,是前几天扛东西时压出来的,裂口里嵌着灰。
燕赤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有血顺着他左臂的伤口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攒力气,然后抬头看楚狂,眼眶是红的。
“我逃到天外天,被天道傀儡抓住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它要炼我身体,夺我修为,我……我没办法。”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一个人说燕赤骨头真硬,被天道傀儡抓了还能逃回来。另一个人说他身上伤那么重,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楚狂没接话。他蹲下来,跟燕赤平视,伸手拍了拍燕赤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指头在燕赤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燕赤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起来说话。”楚狂说。他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走,步子不快。
燕赤被人扶着跟上去。扶他的是个年轻修士,手刚碰到燕赤的胳膊,燕赤嘶了一声,那修士赶紧松了手,改扶后背。
苏瑶走在最后。她经过燕赤跪过的那块青石板时,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摊血迹已经了一部分,边缘开始发褐。她没停步,跟着进了城。
九色神城中心有一座三层的石楼,是前几天临时收拾出来做议事用的。一楼大厅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跳了几下,在墙面上晃出几道影子。桌角有一道划痕,是搬桌子的时候蹭的,划痕里还有木屑没扫净。
楚狂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轻,几乎没声音。苏瑶站在他左边,把玉笛回袖口。燕赤被人扶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吱呀一声。
燕赤坐下后,喘了几口气,像是从城外走回来那一段路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力气耗完了。他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脸色发灰,嘴唇裂,有几道口子。
“傀儡用锁链锁了我七天,”燕赤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它要把我炼成分身,跟那十个异族首领一样。我把自己的修为炸了大半,趁它本体没完全凝聚,撕开缝隙逃了。”
他说到“炸了大半”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口,像是那个动作能帮他证实自己说的话。
楚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放在桌上。刀是前两天磨的那把,缺口已经磨平了,刀刃在油灯下反着光。
“你身上那股力量,是什么?”楚狂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燕赤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的皮肤颜色不对,偏青,像冻过的肉。他用右手摸了摸伤口旁边的皮肤,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里的皮肉微微凹陷了一下,没弹回来。
“傀儡在我体内种了一骨。”燕赤说,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臂,没抬起来,“它说这叫蚀天骨,能让我修为暴涨,代价是慢慢烂掉。我逃出来的时候,这骨头已经长进我的脊骨里了。”
他说完,把上衣掀开一角。口正中间的位置,皮肤底下能看见一条黑色的纹路,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脐上方。纹路不宽,大概两手指并排那么宽,颜色发黑,像墨汁渗进了皮肤,偶尔会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楚狂盯着那条纹路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的短刀,翻转了一下,刀背朝上搁回去。
“你想怎么办?”他问。
燕赤把衣服放下来,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着楚狂,眼神里有东西,像下了什么决心。“我来投靠你。傀儡要我,我无处可去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傀儡的弱点,它本体的位置,它的攻击方式。我只有这一个条件——让我留在神城,给我一口饭吃就行了。”
他说得很认真,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点颤,像是怕楚狂拒绝。
楚狂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短刀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神城中央那片空地,空地上着一面旗,旗杆是铁铸的,旗面上绣着一道帝印的图案,被风吹得猎猎响。
“行。”楚狂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燕赤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楚狂没回头看他。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面旗,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窗沿上有一层薄灰,指尖落下去留了两道印子。
入夜之后,神城安静下来。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一支火把,火把照着城墙的砖缝,砖缝里有掉的苔藓,灰绿色,用手一掰就碎。
苏瑶从大厅出来,沿着走廊往西走。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栓是后来换的,新木头跟旧门框颜色不一样,浅了一大截。她推开门,进去之后把门带上。
房间里没点灯。楚狂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哗啦啦响。他没去按,让它们吹。
“他身上的骨是真货。”楚狂说。
苏瑶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一步。“是蚀天骨没错。我在阁里的古籍上看到过记载,这东西是天道傀儡用自己的一截肋骨炼成的,种入人体后能让修为暴涨到天帝境,代价是血肉慢慢被骨头吃掉,最终整个人变成一具骨架,骨头会被傀儡收回。”
楚狂把桌上的纸叠了一下,压在一块砚台下。砚台是空的,里面还有掉的墨渍,黑褐色的。
“他跪下来的时候,气色不对。”楚狂说,“他跪下去太快了。一个人能从天外天逃回来,膝盖不会那么软。”
苏瑶没接话。她走过去,站在桌子另一边,伸手摸了摸砚台边上的墨渍,指腹碾了一下,黑色的粉末掉在桌面上。
“我派了人在他住的地方盯着。”苏瑶说,“他今晚应该会动手。”
楚狂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件外袍披上。袍子是粗布做的,袖口磨得发毛,有几线头露在外面。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下。
“轮回锁魂阵准备得怎么样了?”
“阵眼已经布好,剩下几个节点天亮前能完成。”苏瑶说,“阵盘放在地下一层,用荒帝印的力量压着,他察觉不到。”
楚狂拉开门栓,门开了半扇。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吹得苏瑶的衣摆动了动。楚狂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七八步,然后停了。
“盯紧他。”楚狂说完,脚步声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苏瑶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门栓回去的时候,木头和铁环磕了一下,嗡的一声。
燕赤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栋独立的石屋,原来是放杂货的,前几天收拾出来给投靠的散修住。石屋不大,一进门就是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是粮,袋口扎着绳子。
燕赤坐在床边,没躺下。他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了一下,布条渗出血来,颜色偏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掌心里画着什么,动作很小,像是无意识的。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一个人走的。脚步声从东往西,慢慢远了。燕赤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纸是糊上去的,透光不好,看不清外面。他没动,继续在掌心里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燕赤站起来。动作很轻,床板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烧得稳,没有风。
燕赤把门推大了一些,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他没往城中心走,而是沿着城墙往东绕。城墙上巡逻的修士每两炷香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大概半炷香的间隙,城东那段城墙的巡逻是最松的,因为那边城墙跟山壁挨着,没有门。
燕赤走到城东,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墙角堆着一堆碎石头,是前几天城墙上掉下来的,还没清理。他蹲下来,在碎石堆里扒拉了几下,从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手掌心那么大,外面裹了好几层布,扎得很紧。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色的骨片。骨片扁的,大概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磨得很薄,像刀片。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太小,看不清楚,像是虫子爬出来的痕迹。
燕赤把骨片数了一下,一共九片。他拿起一片,在手指上划了一下,手指破了皮,血渗出来,滴在骨片上。骨片把血吸进去,颜色变得更黑,表面浮出一层细细的纹路,像血管。
他把其他八片也按同样的方法染了血。九片骨片全部染完后,他用布兜着,站起来。
他要去的地方是神城中央那片空地,空地下方埋着九道帝印的核心。帝印虽然被楚狂收了七道,但核心还在原地,跟地脉连在一起。燕赤的目标就是那些核心,只要把骨片埋进核心周围的泥土里,蚀骨蛊就会顺着地脉渗入帝印,污染所有的印力。
他刚迈出一步,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僵住了。
周围的空间变了。
城墙消失了,火把的光消失了,脚下的碎石路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地面是白色的,像骨头的颜色。
燕赤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也是白的,没有边际。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布包还在,骨片也在。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在变。皮肤在塌陷,像里面的肉被抽走了,只剩下皮贴着手骨,手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燕赤把手举到眼前,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缩小,骨头在收缩,皮肉像掉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想喊,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也在变,变硬,变小,最后缩成一团,像一块掉的肉。
他的视野开始往下沉,因为他整个人都在缩小,身体在塌,骨头在碎,最后他变成了一副白森森的骨架,立在白色的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骨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手骨的五指骨松开了,布包掉在地上,骨片散出来。
然后他看见自己重新长出肉来。
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先是鲜红的,像刚切开的肉,然后慢慢变白,变灰,长出皮肤,长出毛发。他整个人又恢复了原样,站在那里,喘着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眼睛发酸。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又开始塌。
这一次塌得更快。肉从骨头上剥离,像衣服被撕掉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的肉还会动,像虫子一样扭几下才不动了。他又变成了一副骨架,骨头上连一丝肉都没有,净净。
燕赤想叫,但没叫出来,因为他的嗓子已经没了。
他又长肉。
又塌。
又长。
又塌。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每一次从骨架长回人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塌掉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骨头。他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肉在塌,他抱着抱着,怀里只剩下一截骨头。
然后他的意识忽然清醒了一瞬。
他看见了楚狂。
楚狂站在白色的地面上,离他大概三步远,手里拿着那九片骨片,在翻看。骨片上的字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九片普通的黑骨头,灰扑扑的。
“蚀骨蛊。”楚狂说,把骨片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埋进帝印核心,整个神城的人都会烂成骨头。你做工挺细的。”
燕赤想说话,但他的嘴又变成了骨头。下颌骨张开,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狂没看他,把骨片丢在地上,转身走了。
燕赤想追上去,但他的腿已经碎了。骨架塌在白地上,散成一片,骨头滚得到处都是。
楚狂走出白色的空间,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九色神城城东的拐角处,脚边是那堆碎石头。燕赤蹲在墙角,手还保持着打开布包的姿势,但人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
苏瑶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阵盘,阵盘上刻着九道环形纹路,纹路里有光在转。
“轮回印的力量已经困住他了。”苏瑶说,“他在幻境里会经历一万次生死轮回,每一次都会看到自己的血肉被蚀天骨吃掉。”
楚狂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捏了捏,石头的棱角硌着手心。他把石头丢回地上,拍了拍手心里的灰。
“把骨片收起来,留着有用。”
苏瑶弯腰把九片骨片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袖口。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蹲在墙角不动的燕赤,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睁着,但眼皮在抖,像在梦里挣扎。
“他能撑多久?”苏瑶问。
楚狂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到问题,没停脚步,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看他骨头硬不硬。”
城墙上换岗的修士走过来了,脚步声整齐,有节奏。一个修士看见楚狂,喊了一声“城首好”,楚狂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城墙下,燕赤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捏着空气,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头发下是一双睁着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大厅里那几盏油灯还没灭。楚狂走进去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点了。他坐回椅子上,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今天磨刀的时候没磨匀。
他把短刀放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碗底有一层茶叶末子,喝进去的时候有点涩。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到地上。楚狂弯腰捡起来,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巡逻修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
桌上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一盏。剩下两盏还在烧,光弱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桌面上那道划痕里的木屑。木屑还是没扫净,灰白色的,在光里能看清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