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绾月靠坐在偏房的床头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酸,两边肩膀沉得抬不起来。
她怀里抱着陆星窈,身旁躺着潇潇。
两个不到半岁的小家伙此刻都不安分,嘴里发出焦躁的哼唧声。
陆星窈这几身体恢复后,胃口大增。
宁绾月一直打造的是自己亲自喂养两个孩子的人设。
但她身体单薄,现在用这副身体一个人喂养两个婴儿就十分勉强,身体底子虚,每天摄入的营养全靠陆昭野让食堂送来的那些汤水撑着。
今天清晨,她算计着自己身体的水多少,故意假装明自己身体里的存货快要空了样子。
只给两个娃喝了小半瓶的水。
潇潇是个懂事的,吸两口发现没东西,便乖乖松开嘴,只用小手抓着宁绾月的衣襟,委屈地吧唧着嘴。
可陆星窈不同,肚子一饿,脾气立刻发作。
小丫头用力扭动着身子,双腿乱蹬,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尖锐,穿透力极强。
宁绾月轻拍着陆星窈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可饥饿感无法靠安抚解决,陆星窈哭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
厨房里,王婶听到哭声,急匆匆走进来。
“哎哟,这小祖宗怎么哭成这样。”王婶走近床边,探头看一眼,“这是没吃饱饿闹的。
我刚才在厨房熬点玉米面糊糊,刚好能给她垫垫肚子。”
王婶手里碗里,装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糊状物。
这年头粮食金贵,细粮难得,普通的玉米面都是带着麸皮直接下锅熬煮。
那糊糊表面飘着一层粗糙的颗粒,看着十分拉嗓子。
宁绾月深知这东西婴儿本咽不下去,刚想出声阻止,王婶已经拿起一把木勺,舀起一勺粗糙的玉米糊糊,凑到陆星窈嘴边。
陆星窈饿极,张开嘴就吸一大口。
粗糙的颗粒夹杂着发硬的麸皮,刚一进嘴,立刻剌痛婴儿娇嫩的口腔和喉咙。
陆星窈小脸一皱,喉咙里发出一阵呕的声音。
她猛地偏过头,“哇”的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正好吐在王婶的手背上。
被这粗粮一剌,陆星窈哭得更凶,声音都开始嘶哑,原本红润的小脸因为极度饥饿和难受,泛起一层蜡黄之色。
“这孩子怎么这么难伺候。”王婶拿布擦擦手,满脸不悦地抱怨,“咱们乡下孩子哪个不是吃这粗粮长大的。
这城里的千金就是金贵,一口粗粮都咽不下去。”
王婶端着碗,摇头叹气地出去。
宁绾月抱着哭闹不止的陆星窈,心急如焚。
再这么哭下去,孩子嗓子非得哭坏不可。
院子里,夏梦晴拿着大扫帚扫地。
听见屋里震天响的哭声,她扔下扫帚跑进来。
夏梦晴看着饿得直打挺的陆星窈,心里急成一团乱麻。
距离陆昭野定下的一周试用期只剩下最后两天。
这几天宁绾月处处压她一头,她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要是今天这孩子饿出好歹,首长一生气,肯定会把她赶走。
那三十块钱的工钱对她来说太重要。
可是她最近都喂自己儿子了,也没多余的水现在来喂娃。
夏梦晴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她嘴里念叨着各种村里的土法子,一会儿说要去找点红糖冲水,一会儿又说要去弄点米汤。
宁绾月护着孩子,冷眼看着夏梦晴焦头烂额的模样。
“别转了。”宁绾月沉声呵斥,“那些土法子本不管用,你只会越帮越忙。”
夏梦晴被训斥,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站在床边,双手无措地绞着粗布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我能怎么办!这孩子不吃粗粮,你和我又没水。
这要是饿坏,我们两个都得滚蛋!”
夏梦晴一边抹眼泪,一边转身往外跑,直奔院子角落的小厨房。
她心里发狠,非要亲手熬出一碗这孩子能吃进去的精细糊糊不可。
小厨房里堆满杂物。
夏梦晴翻出一个陈旧的陶罐,里面装点剩下的白面。
她往灶台里塞一把草,拿起火柴点燃。
火苗窜起来。
夏梦晴心里慌乱,脑子里全是被赶走后家里的惨状。
男人瘫在炕上呻吟,几个弟弟妹妹饿得皮包骨头。
她必须留下,必须拿到工钱。
极度的焦虑让她完全失去分寸。
她为让火烧得更旺些,不管不顾地往灶膛里塞一大把枯的树枝。
灶膛空间狭小,柴塞得太满,火苗受到挤压,夹杂着浓烟往外乱窜。
夏梦晴正低头找水瓢,冷不防一烧一半的带火树枝从灶膛里滚落出来。
那树枝正好掉在灶台旁边一堆用来引火的稻草上。
燥的稻草遇火即燃。
火苗迅速蔓延开来,火势顺着稻草堆往上窜,直接烧到旁边堆放木柴的架子。
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呛人的焦糊味,立刻充斥整个小厨房。
夏梦晴转过身,看到眼前窜起半人高的火光,整个人吓傻。
她呆立在原地,双腿发软,嘴巴微张,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偏房里,宁绾月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她立刻将陆星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快步冲出房门。
小厨房的窗户里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宁绾月脸色一变,抄起院子水槽边满满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提着水桶冲向厨房。
推开厨房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夏梦晴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火光映照着她惨白的脸。
宁绾月提着水桶,对准燃烧的柴火架子用力泼上去。
“嗤——”
冷水浇在烈火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随之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蒸气。
火势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几木柴还在冒着火星。
宁绾月扔下水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夏梦晴的胳膊,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她走出浓烟滚滚的厨房。
两人跌跌撞撞来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夏梦晴跌坐在青石板上,脸上沾满黑色的锅底灰,头发凌乱不堪。
她捂着口,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混合着黑灰在脸上流淌,狼狈到极点。
宁绾月站在一旁,膛剧烈起伏,怒火中烧。
“你连烧火都不会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这要是烧到房子,你拿什么赔!”宁绾月厉声斥责,声音冷硬。
夏梦晴停止咳嗽。
抬起头看宁绾月。
往里总是充满嫉妒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绝望和崩溃。
她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放声大哭。
“我怎么赔得起!我拿命赔吗!”
夏梦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凄厉沙哑。
“我男人在采石场做工,被一大木头砸断腿,现在下半身完全瘫,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医生说要动大手术,得要两百块钱。
我婆家里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每天连稀粥都喝不饱。”
夏梦晴抬起沾满黑灰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连月子都没坐完,就到处找活,现在好不容易又这么个高工资的机会。
我知道你嫌我粗鲁,嫌我脏。
可我没办法,我没读过书,不懂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这一个月三十块钱,是我们全家老小的命。
我今天要是被赶走,我男人就得等死,我弟弟妹妹就得去要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夏梦晴压抑绝望的抽泣声。
宁绾月看着坐在地上崩溃大哭的女人,心底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拼尽全力。
夏梦晴的那些算计、排挤、甚至那些愚昧的喂养方式,归结底,不过是被生活到绝境的本能挣扎。
宁绾月走到夏梦晴身边,递过去一块净的棉布手帕。
“擦擦脸吧。”宁绾月的语气缓和许多。
夏梦晴愣愣地接过手帕,捏在手里,没有动作。
宁绾月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老槐树。
“你以为我的子很好过吗?”宁绾月声音平缓,透着一丝自嘲的冷意,“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城市户口,甚至没有一张能够证明身份的介绍信。
我被人贩子拐卖,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带着儿子四处流浪。
一旦失去这份工作,我连盲流收容所都进不去,只能带着孩子在街头饿死,或者是被送去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