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和赵翠兰的事,苏清禾对离开李家又多了一份把柄。
青牛山是这一带最大的一片山林,封山育林好些年了,野物不少。
村里人不是不知道山上有东西,只是没人有那个本事,野兔跑得快,野鸡飞得高,寻常人连毛都摸不着。
偶尔有老猎户下套子能套着一两只,那也是十天半个月才碰上一回的运气。
苏清禾走了不到两里地,就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兔子。
不止一只。
这片山坡上有好多兔子洞,洞口被啃得溜光,地上散落着新鲜的黑粪球。
草丛里有刚被啃过的嫩茎,断口还带着汁水。
苏清禾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一片至少有七八只兔子,而且正在活动期。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子。
她在手里掂了掂,挑出几颗大小趁手的,剩下的揣进兜里。
然后她在一丛灌木后面蹲了下来。
打猎这种事,对苏清禾来说不叫打猎。
北境的冬天又长又冷,大军驻扎的时候粮草常常接济不上。
她带兵有一条规矩,就是饿着肚子的兵不打仗。
没有粮草,她就带人去猎。
北境的野狼比人还壮,一头公狼能有两百斤,十步之内扑过来比敌人的骑兵还快。
她猎过的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至于野兔野鸡,那是练手的靶子。
用石子打兔子,在她看来跟鸡用牛刀差不多。
风从山坡上往下刮,树叶沙沙响。
苏清禾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坡上的草丛里安静了一刻,然后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洞口传来。
一只灰黄色的母兔先探出了头。
耳朵竖得笔直,转了两圈,没有发现危险。
它往前蹦了两步,低头啃了一口草。
苏清禾的手指一弹。
石子破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
母兔猛地弹起来,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落在地上就不动了。
旁边的草丛里一阵动。
另一只兔子被惊动了,从洞口窜出来就往山坡下跑。
野兔受惊的速度极快,普通人连它的影子都追不上。
但苏清禾的手比它更快,第二颗石子已经飞出去,正中奔跑中的兔子后脑。
兔子在急速奔跑中猛地一栽,连着翻了两个跟头,倒在草丛里蹬了两下腿就没了动静。
第三只从另一个洞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跑,第三颗石子已经到了。
很快几只兔子都倒下了。
苏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开始捡兔子。
她刚把兔子拎起来,旁边的松树林里扑棱棱一阵响动。
两只野鸡被刚才的动静惊飞出来,拖着长长的尾羽往林子深处飞。
苏清禾抬眼看了一下,抬手又是两颗石子先后出手。
野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一棵松树的树上,顺着树滑下来,松针落了一地。
六只。
四只兔子,两只野鸡。
整个过程,她连气都没喘一下。
苏清禾弯腰把猎物挨个捡起来。
今天就这些吧,一个人吃够了,下次再来猎点别的。
山坡下的小路上,三个背着背篓的女孩站在那里,像三尊被定住了的小石像。
最大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七八岁光景。
她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踩着露出脚趾的布鞋,背篓里装着半篓柴。
三个人的表情倒是出奇地一致,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看到了山里的精怪。
苏清禾认出了其中一个。
隔壁王婶子的小孙女,叫二丫。
刚才打猎的全过程,这三个丫头大概都看见了。
“你们来捡柴的?”她问。
三个女孩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禾顺着她们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村子里,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女人,一把石子打六只猎物,大概比山魈还吓人。
事实上,她们看她的眼神,也跟看见了山魈差不多。
“你……你是李家那个婶婶吗?”
最小的女孩怯生生地问,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大女孩狠狠拉了一把。
“别跟她说话!我说她中邪了!”
大女孩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
“可是……”
二丫的眼睛却忍不住往苏清禾手里的死兔子瞟,
“婶婶刚才那个,怎么弄的?那个石头怎么飞那么远还能打着东西?”
她的声音里害怕占了一半,好奇占了另一半。
苏清禾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胆子还行。
“练的。”
“能、能练成你这样吗?”二丫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禾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三个面黄肌瘦的女孩,她拎起两只野鸡和两只兔子,走过去放在她们面前的石头上。
“拿回去。”
三个女孩齐刷刷地看着石头上的野味,又齐刷刷地抬头看苏清禾。
“不要?”
苏清禾歪了歪头,“那我拿回去了。”
“要!”
最小的那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只兔子抱进怀里,抱得死紧,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朵花,
“谢谢婶婶!”
二丫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抬头看着苏清禾:
“婶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以前被老李家欺负的时候不还手?我说以前你被打得可惨了。”
“现在不就还手了,”
苏清禾淡淡道,“回去吧,告诉她们别到处说。”
二丫用力点头:“我让我给你留好吃的!”
三个女孩抱着野味往山下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丫后来跟她说,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觉得李家婶婶站在山上的样子,有点像小人书里画的侠女。
苏清禾回到家的时候,李谢氏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见她手里拎着两只兔子,眼睛顿时一亮:
“哪来的?”
“山上捡的。”苏清禾面不改色。
李谢氏的眼神在兔子上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大约是想跟她讨一只兔子,但看到苏清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对这个儿媳妇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忌惮,嘴上骂归骂,但真要正面犯冲,她不敢。
苏清禾拎着兔子在院坝边,开始剥皮。
当晚,苏清禾在柴房外面生了一小堆火,烤了半只兔子。
肉香顺着风飘进堂屋,趴在床上吸了好一阵鼻子,都闻到那焦香了,口水直往肚子里咽。
今天在玉米地里动作太大,现在腰痛得不得了,现在又只能趴在床上躺躺。
李谢氏在灶房里摔了个盆:
“吃肉也不知道孝敬公婆!天打雷劈!”
苏清禾撕下一条兔腿,慢条斯理地嚼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婶子此时在家里正对着二丫带回来的野鸡发愣。
二丫手舞足蹈地给她描述:
“!你是没看见!李家婶婶就这样,就这样,手一抬,石头飞出去,那边的鸡就掉下来了!后来又飞一只手,又掉下来了!四只兔子两只鸡!眨一下眼皮就全躺地上了!比鸡还容易!”
王婶子看着孙女夸张的比划,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见过苏清禾劈柴。
碗口粗的柴火,一掌一。
她们几个老姐妹私下议论过,都猜苏清禾是不是在娘家学过什么把式,又觉得不可能,她娘家穷得叮当响,连小学都没上过,哪来的师父教她?
后来李谢氏到处说她“中邪”,大伙将信将疑。
可今天二丫说的这一幕,让她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念头。
哪能有一手打兔子的准头?王家老头子打了一辈子猎 ,也没这本事。
这闺女是个有真本事的,她被人欺负了三年,一直忍着没动,那不是窝囊,那是让着他们。
现在不让了。
她把野鸡放到灶台上,摸了摸二丫的头:
“以后见了李家婶婶,要叫姐。她给你肉吃,是恩情,要记住。”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