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面前:
“这三件事,现在办。办好了,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办不好……”
她看了公社的方向:
“那就只能报告保卫处解决了。”
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满是恐惧。
他回头看了看他爹娘,李老头与李谢氏都吓得坐到了地上。
“我这是造什么孽呀!娶个媳妇,现在还要送我儿子进班房呀!我不活了!呜呜呜呜!~~~”
八百块。
这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一年活,年底分红也不过几十块钱。
八百块够一家人吃好几年。
李老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八百块!我家哪来八百块!你这是抢钱!把我们老李家全拆了卖骨头也凑不出八百块!”
“那就报案。”
苏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转身朝外走。
她刚迈出一步,李谢氏就扑了上来。
老太太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
“你别走,你别去,八百块就八百块!我们凑!我这就叫他们回去凑!”
李老头瞪大了眼:“老婆子你疯了!八百块……”
“你给我住嘴!”
李谢氏回头朝他吼了一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牙都被人打掉两颗了还没长记性?八百块,八百块买你儿子的命!你还嫌贵!保卫处的同志一来,你那点老脸往哪搁?大强蹲了大牢,你以为你就光彩了?”
李老头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闭上了。
垂着头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娘说的是真的,保卫处的人一来,他和赵翠兰的事兜不住,老熊沟的事也兜不住。
到时候不只是赔钱的问题,是真的要坐牢。
他抬起眼皮偷偷看了苏清禾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
他发现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娶了她三年,打了她三年,从来不知道她能有这样的眼神。
李谢氏转过身,朝李家那一大群族亲喊:
“你们身上有多少拿多少!大伟,你回去把柜子底下的钱翻出来!德贵,你上次说存了多少来着?先借给大伯,回头卖了猪就还你!老大家的,你也回去凑,能拿多少拿多少!”
张菊花的脸当场就绿了。
她一把拽住李大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压低嗓子尖叫:
“你娘疯了你也要跟着疯?凭什么老三的事要我们出钱?我们家哪来的钱!”
李大伟甩开她的手,铁青着脸不吭声。
但他到底还是转身往家走了,他知道今天这钱不出,保卫处的人一来,整个老李家都跑不了。
大嫂李小玉抱着娃站在人群外面,从始至终没往前跨一步。
她听见李谢氏叫她也回去拿钱,低着头没应声,只是把娃抱得更紧了些。
她男人在省城铁路上活,每个月寄回来的工资都在李谢氏手里管着,她手里头本没有现钱。
李谢氏也没指望她出,她知道大房的钱都是她管着的,不用大儿媳心。
等了一会儿,李大伟低着头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他走得磨磨蹭蹭,到了李谢氏跟前才把手里的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李谢氏打开数了数,又抬头看他。
李大伟黑着脸,又从裤腰内侧摸出几张毛票,拍到李谢氏手里。
李德贵和李德才也各自回去拿了些,李谢氏又把自己压在柜子底下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李老头闷声不吭地摘下了手腕上那块戴了十几年的旧手表。
李谢氏拿着钱和手表去了大队会计那里。
王德胜帮着收了手表,折了价,又让大队垫了一部分,等年底李家分红的时候直接扣账。
折腾了好半天,李谢氏终于攥着一卷毛票和一张字据回来了。
她把钱往桌子上一放,嘴唇哆嗦着:
“六百二十块现钱,剩下的年底大队分红的时候扣,王书记做担保。”
苏清禾看了一眼王德胜。
“还是让大队借给他们垫上吧!我可没有时间回来收他们的账。”
王德胜微微点了点头。
只能再找了几个村民筹齐了钱,递给了苏清禾。
“好。请书记写切结书吧。”
王德胜从大队部取来纸笔,铺在桌子上。
老村长也来了,叼着旱烟锅蹲在树上。
妇女主任刘翠花也来了,她站在苏清禾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劝和的话。
王德胜拧开墨水瓶,铺开纸,开始写。
切结书写好了。
王德胜抬头看了苏清禾一眼,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切结书。立书人,系红星公社红旗大队李家村生产队社员。
今与苏清禾经大队调解,双方自愿解除事实婚姻关系。
自即起,双方一刀两断,互不相,各自婚嫁互不涉。
李家一次性给付苏清禾人民币捌佰元整,作为拆毁苏家老屋三间之赔偿及三年劳动补偿。
此后双方再无任何瓜葛,如有反悔寻衅,由大队及公社共同处置。
此据。
立书人:。
见证人:王德胜、王凤山、刘翠花、李波。
公元一九六六年十月十八。”
王德胜念完,把毛笔放下,将切结书推到了桌子中央。
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
他的鼻翼翕动着,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王德胜把毛笔往前推了推,笔杆磕在桌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猛地伸出手,像怕自己反悔一样,抓起笔就在纸上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老头签了字,李谢氏不会写字,用手指蘸了印泥按了个手印。
李大伟也签了。
然后是李德贵、李德才。
最后轮到苏清禾。
她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自己名字那一栏旁边写下了“苏清禾”三个字。
字迹工整端方,横平竖直,和原主从前歪歪扭扭的字体判若两人。
李谢氏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三年来的理所当然,还是三年来的欺负压榨,还是三年来看人下菜碟的理直气壮。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老李家再也没有那个任打任骂的受气媳妇了。
什么也没有了。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说了句“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写这么好的字”,但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