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走进曲淮茹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深色办公桌占了小半个空间,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筐和一个笔筒。桌子后面是一把黑色皮面转椅。对面放着两把木质访客椅。窗户朝北,光线一般,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整间屋子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一个杯垫都没有。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桌面上那摞文件和文件后面的权力上。
曲淮茹已经坐在了桌子后面。
林阳进来之后,随手把门带上。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把锁按了下去。
很轻的一声咔嗒。
曲淮茹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没有说什么。
“坐。”
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阳走过去坐下了。
曲淮茹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叠得很整齐。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她看着林阳。
眼镜后面的目光平直,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借调了三个多月。借调期满回来,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回到原来的岗位。但你原来的岗位是文字材料组,那边现在人满了,没有位子。”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组织上的意思是,先安排你在综合科过渡一段时间。但综合科目前的工作也比较饱和,你来了之后具体做什么,还需要再商量。”
她顿了一下。
“我个人的建议是,你可以考虑去基层锻炼一下。城东区几个街道的驻村部名额还有空缺,锻炼两三年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林阳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驻村。
说白了就是下放。从市政府的办公室发配到最基层的村委会去,每天的事情是走访农户、填表格、调解邻里。一去两三年,等回来的时候什么人脉都断了,什么机会都没了。
这是体制内最常见的冷处理方式。不开除你,不处分你,只是把你放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待着。等你自己熬不住辞职了,一切就结了。
“曲主任。”
“嗯。”
“我在说之前,想请您看个东西。”
曲淮茹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没有急。
先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输入了解锁密码。六位数字,一个一个按得很慢。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了一下播放。
视频开始了。
画面抖动,偷拍的角度,从某个门缝或者消防通道里拍的。走廊的环境,灯光偏暗。
画面里有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短发,体型偏瘦。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两个人站在走廊角落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然后档案袋和信封做了一个交换。
女人接过信封,用手捏了捏厚度。然后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十秒左右。
林阳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曲淮茹,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曲淮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视频已经播到了那个交换的画面。走廊的灯光虽然暗,但女人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曲淮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到了膝盖上面。
她的后背离开了椅背,靠了回去。
“这是从哪来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算大变,但跟刚才那种命令式的语调已经不一样了。音量低了一些,尾音短了一些。
“来源不重要。”林阳说,“重要的是它是真的。”
曲淮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林阳脸上。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亮度里多了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
这是一个在体制内混了快二十年的女人的本能反应。她没有追问视频的真假,没有试图解释,没有质问林阳是在威胁她。
她直接问价。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有价码。
林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曲主任,我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你拿这个给我看什么?”
“我拿给您看,是想跟您说一件事。”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去驻村。我也不想在综合科坐冷板凳。我只是想在这里正常上班,正常做事情。您不要为难我,我也不会为难您。”
曲淮茹看着他。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要升职?不要调岗?不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都不要。”林阳说,“我要的很简单。您把我当一个正常的下属。给我分配正常的工作,给我正常的评优机会。我好我的活,您好您的。咱们两个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他停了一下。
“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曲淮茹的嘴唇很。说话之前她舔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在她身上非常罕见。这个事事规矩、处处克制的女人,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她的慌。
但只有一瞬间。
“这个东西,你还有几份?”
“只有这一份。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因为我说了,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个东西如果流出去,您完了。但我也完了。因为我拿不出它的来源,说明我的手段也上不了台面。大家一起完蛋对谁都没有好处。”
曲淮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她的眼珠在转。有方向地、有逻辑地在思考。
她在算。
算这个视频是从哪来的。算林阳背后有没有人。算自己的退路在哪里。算答应他的要求会损失什么。算不答应的后果是什么。
二十年体制生涯练出来的脑子,十秒钟够她算完一盘棋。
十秒钟之后她开口了。
“把手机收起来。”
林阳伸手把手机收回来,关了屏幕,揣进裤兜。
曲淮茹把桌面上的那份文件重新打开,拿起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留在综合科。岗位先挂在政策研究组。下周一开始正式上班。”
“好。谢谢曲主任。”
“还有一件事。”曲淮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但没有完全回到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状态,“你刚才说的,同一条船。我可以接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个东西,你永远不要再拿出来第二次。”
“只要船不翻,我不会拿。”
曲淮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站了起来。
“去吧。”
林阳也站起来。
他伸手把门锁打开,拉开门。
曲淮茹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她走出独立办公室的时候,大办公区里的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曲淮茹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刚才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但曲淮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冷的。净的。什么都不往外漏的。
她走了两步,停了。
因为谢大壮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了办公室,正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端着他的保温杯,嘴角挂着一种“你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他看到曲淮茹从独立办公室出来,又看到林阳跟在后面,笑容变得更大了。
“淮茹,怎么样?收拾完了?”
他以为他老婆把林阳叫进去收拾了一顿。
他以为自己在外面等着看林阳灰头土脸出来的样子。
曲淮茹停在办公区中间。
她看着谢大壮。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接你吃饭。”
“上班时间你来接我吃饭?”
“顺路过来的嘛。”
曲淮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最近的一张桌上。
“谢大壮。”
她叫了他的全名。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
“你是车队的合同工。没有行政编制,没有行政序列。你上班时间不在车队待着,跑到综合科来。按照机关管理条例第十四条,擅离岗位。”
谢大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些话,半个小时前林阳刚说过。一字不差。
曲淮茹在用林阳的话来训自己的丈夫。
“你天天到这里来,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你以为别人不说话是怕你?别人是给我面子。但你不能拿着我的面子不当面子。”
她的声音不大。
跟刚才在独立办公室里跟林阳谈话的时候一样的音量,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平。
但每一个字都钉进了谢大壮的脸里。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来综合科。上班时间你在车队待着。如果我再听说你在任何科室串门聊天,我亲自给车队打电话。”
谢大壮的嘴张了一下。
“淮茹。”
“出去。”
跟两个小时前对他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一个字的区别都没有。
但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小时前那个“出去”是嫌他碍事。这一个“出去”是把他的遮羞布当着所有人的面扯掉了。
谢大壮看了看周围。
五双眼睛都盯着他。
没有人帮他说话。
他的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墙边离开,保温杯差点没拿稳,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有些乱。
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阳。
林阳坐在自己的折叠凳上,正在桌面上写什么东西。
没有抬头看他。
门关上了。
曲淮茹站在办公区中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说话。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靠窗的眼镜男偏过头来看了林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最终还是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