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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后海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钟跃民骑车载着钟跃进,袁军驮着郑桐,四个人两辆车并排骑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从正面吹过来,冷飕飕地往领口里灌,钟跃进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双手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坐在后座上。

“进子,睡着了?”钟跃民骑了一阵,扭过头来问了一句。

“没有。”钟跃进睁开眼,风迎面灌进嘴里,呛了一口凉气,咳了两声。

“那就好,别睡着了摔下去,我可没手拽你。”钟跃民说完又把头转回去,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骑了大概一半路程的时候,钟跃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在安静的夜路上还是听得很清楚:“哥,明天我要去看爸,你们去不去?”

钟跃民骑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吃完早饭就去。”

这个“爸”说的是钟山岳。钟山岳被隔离审查之后,就被关在大院东边三公里外的那座旧军营里。说是旧军营,其实早就改成了隔离审查部的临时关押点,大院里好几个被审查的老部都关在那里。

“去。”钟跃民最后吐出一个字,简单脆。

钟跃进回头朝袁军那辆车看了一眼,提高声音说:“袁军哥,郑桐哥,明天你们去不去看叔叔?”

袁军的父亲和郑桐的父亲也都在那个隔离点里。

“去!”袁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我今天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老爷子,正好你去,咱一起。”

郑桐被袁军的喊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袁军肩膀上抬起头来,揉着眼睛问了一句:“去哪?”

“看老爷子们。”袁军简短地解释。

“去去去,当然去。”郑桐清醒了一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绵绵的沙哑,“我上次去都是一个月前了,也不知道老爷子在里面怎么样,上次去瘦了一大圈,看得我心里怪难受的。”

四个人这么一合计,就定下来了。

回到家之后,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折腾了一顿晚饭。说是折腾,其实就是把中午剩下的棒子面粥热了热,咸菜丝切了一碟,又从坛子里捞了两腌黄瓜切了切。

袁军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喝粥一边说:“进子你做的饭就是比食堂强,食堂那粥熬得跟清水似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还挑上了,”钟跃民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食堂免费的你还嫌,你要脸不要?”

“我说的是实话嘛,”袁军不服气地嘟囔,“你吃过食堂你心里没数?”

郑桐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俩别喳喳了,明天还得早起呢。早点吃,早点睡。”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四个人都不再说话,呼噜呼噜地把粥喝完,腌黄瓜吃得净净,连盘子底的那点酱油汤都被袁窝头蘸着吃了。

“你们去洗,我去准备明天带的东西。”

“那你准备着,我们来洗。”钟跃民这次倒是没推辞,撸起袖子就端着碗往厨房走,袁军和郑桐跟在后面,三个人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闹了一阵。

钟跃进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提包,拉开拉链,开始清点明天要带的东西。

首先是吃的。他想了想要带什么。太好的东西没有,太差的东西又拿不出手。钟山岳在里面虽然饿不着,但伙食质量可想而知,大锅菜炖白菜、棒子面窝头就是常。钟跃进前几天专门去了一趟大院的供销社,买了二斤五花肉和几块豆腐,又去粮店换了两斤白面。

最后就是酒了。

钟跃进从柜子最里层摸出三个水壶来。那种铝制的、圆鼓鼓的、带一个旋盖的那种老式水壶,外面包着一层军绿色的帆布套,是部队的标配。这三个水壶是他专门找来的,里面不是什么好酒,度数也不高,但在大冷天的,喝上几口能暖暖身子,这就够了。

三个水壶里各装了小半壶酒,加起来大概有个一斤多。

把饭盒和水壶都装进提包,钟跃进又把提包放在床角,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钟跃进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隔壁屋里还在打呼噜的三个人,自己先去厨房把早饭做了。

早饭菜式更简单,棒子面糊糊配咸菜丝,再加一碟前天蒸的窝头,热了热就能吃。等他把饭菜端上桌,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三个人陆续从里屋爬了出来。

钟跃民顶着个鸡窝头,一边系裤腰带一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锅里:“还是进子勤快,我要是女的我就嫁给你。”

“你要是女的我就把你嫁给隔壁院的二傻子。”钟跃进头都没抬,把这个话题怼了回去。

袁军笑得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郑桐在一边拍着大腿乐。几个人闹哄哄地洗漱完毕,坐下来吃饭,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早饭。

钟跃进回屋把提包拎出来,背上,又把三个水壶用一绳子串起来挂在肩膀上,水壶在前叮叮当当地晃荡着。袁军看着那些水壶,脸色有些不对:“进子,你这是装的什么?”

“酒。”钟跃进很坦然地回答。

“酒?!”袁军的音量骤然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进子你疯了?那边让带酒?姓王的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你带酒过去,那不白送给他喝了?”

钟跃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不至于在路上晃得太厉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我自有办法,你们跟着我就行,到时候别乱说话。”

袁军还想再说什么,被钟跃民用眼神制止了。钟跃民若有所思地看了钟跃进一眼,张了张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钟跃进的肩膀:“走。”

从大院到那个隔离点骑车大概要二十来分钟。四个孩子骑着两辆自行车,出了大院的门往东拐,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公路骑了一阵,穿过一片光秃秃的白杨树林,又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钟跃进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弹簧,另一只手护着前的提包和水壶,生怕路上的颠簸把东西碰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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