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分钟后，那堵灰色的砖墙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钟跃进从车上跳下来，把提包和水壶重新整理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四个人刚走到大门口，还没来得及跟哨兵说话，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他们扭头一看，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蹲在门口的泥地上玩石子。
袁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哎，那不是老王家的三小子吗？”袁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恨意，“姓王的整老爷子，我正愁没地方报复回去呢，今天倒好，他自投罗网来了。”
郑桐也认出来了，凑过来小声说：“今儿咱几个合计合计，是不是收拾他一下？反正他是个傻子，回去说也不知道是谁的。”
钟跃民没说话，但钟跃进注意到他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钟跃民这个人别的好说，欺负到他头上或者欺负到他身边人头上的事情，他是绝对忍不了的，至于对方是谁、有没有智力障碍，在他看来本就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眼见着三个人就要往那孩子的方向走过去，钟跃进忽然伸手拦在了他们面前。
“别动他。”钟跃进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三个人都是一愣。袁军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解地问：“进子，你拦我们嘛？”
钟跃进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然后迈步朝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那孩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钟跃进看。
“三哥。”钟跃进蹲下来，“你还认识我吗？”
老三嘿嘿地笑了两声，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擦，含混不清地说：“认……认识，小进进。”
钟跃进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反应。他又往前蹲了一步，把那个布包塞到老三手里：“三哥，给你带了糖和花生。”
老三接过布包，手忙脚乱地打开，看到里面的水果糖和花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边钟跃民三人看呆了。
袁军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能把一个鸡蛋完整地塞进去。他呆呆地看着钟跃进跟老三的互动，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进子……你跟这傻子这么熟？”
钟跃进站起来，朝袁军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他又蹲下去，看着老三的眼睛，认真地说：“三哥，我今天来找你帮个忙。我带了点东西给爸爸，你能帮我送进去吗？别让别人看见，好不好？”
老三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的运算量超出了他的大脑能处理的范畴。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终于点了点头：“帮……帮你。”
“真棒。”钟跃进摸了摸老三的脑袋，然后把身上那个提包和三个水壶都取下来，放到老三面前。
老三认真地点头，把提包背在身上，水壶串在脖子上，然后站起来，一摇一摆地朝铁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哨兵看了他一眼，都没拦他，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老三推开铁门上那扇小侧门，走了进去，消失在几排平房之间的小道上。
袁军的嘴到现在都没合上，一双眼睛看看铁门又看看钟跃进，那表情就跟看天书似的，满脑子都是问号：“进子，你这……这啥时候的事啊？你怎么跟那个傻……跟老三混这么熟的？”
“来来来过多少次了，总得想办法。老三脑子是不太好使，但不代表他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
这话把袁军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想反驳又觉得钟跃进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跟着钟跃进走向了那个岗亭旁边的警卫室。
警卫室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战士，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登记簿和一支没了帽的钢笔。看到几个孩子进来，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战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王主任。”钟跃进回答得脆利落。
“什么事？”
“探视家属。”钟跃进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几张探视申请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四个人的申请表，麻烦战士同志帮忙转交给王主任审批。”
这种探视申请表是每次来看望都要填的，一式三联，上面写着探视人姓名、与犯人，不，不是犯人，是“被审查人员”，的关系、探视时间等信息。
年长战士拿起表格粗略地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放在了桌子角上，然后挥了挥手：“门口等着，王主任来了会让你们进去。”
钟跃进点了点头，但脚底下没动地方。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战士的眼睛，脸上挂着一贯的和气笑容，不卑不亢地说：“战士同志，能不能麻烦你现在就帮忙通报一声？我们几个是从大院那边骑车来的，路上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挺不方便的。早点办完早点回去，也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那个年长战士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钟跃进，顿了顿，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挂断电话之后，他对四个孩子说：“进去吧，王主任在办公室。”
钟跃进道了声谢，带着三个人穿过铁门，走进了这个灰蒙蒙的大院。
院子的格局很规整，中间一条水泥路，两边各有一排青砖平房。左边的平房是关人的地方，窗户都从里面糊着报纸，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一把大铁锁。右边的平房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和宿舍，看上去正常一些，至少窗户是正常的玻璃窗，还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和架子床。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右排平房的第二间，门上面用红漆写着“主任办公室”四个字，红漆有些年头了，颜色暗淡发旧，但还是能看得清楚。
钟跃进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钟跃进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办公桌上，赫然放着钟跃进那个帆布提包和三个水壶。
老三果然不负所托。
“王叔叔好。”钟跃进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钟跃民站在弟弟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袁军和郑桐站在最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都识趣地没开口。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钟跃民三人，最后落在钟跃进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提包，又抬头看了看钟跃进，伸出手指在提包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小钟啊，这东西是你带的？”
“是，王叔叔。”钟跃进没有什么犹豫就承认了。
王主任把提包打开，把里面几个搪瓷饭盒一一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看。王主任看了一眼那几个饭盒，没说什么，又拿起一个水壶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声音。
“这里面是什么？”王主任拧开一个水壶的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酒味就散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把盖子重新拧上，看着钟跃进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钟跃进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或者是心虚的样子：“王叔叔，马上就过年了，我爸关在里面大半年了，在里面吃的什么我心里有数。大冬天的，他身体又不好，我想让他吃点好的，暖和暖和身子，保证不会出任何乱子。”
说到这里，钟跃进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还多亏了三哥帮忙。三哥是个热心人，每次我来他都帮我。”
王主任的表情在听到“三哥”两个字的时候微微起了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无奈和心软之间的那种表情。他对自己的三儿子是有亏欠的，生下来的时候难产，脑子受了损伤，智力一直停留在六七岁的水平，是他们夫妻俩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王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直在钟跃进脸上转悠。
“行吧，”王主任终于松了口，把那个提包往钟跃进的方向推了推，“进去吧，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到点了出来，别给我惹事。”
“谢谢王叔叔。”钟跃进弯腰鞠了一躬。
钟跃进把提包和水壶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王主任说了一句：“王叔叔，过年了我再来看您。”
王主任摆了摆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