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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四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左边那一排平房走去。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钟跃进看到老三正蹲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花布包,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他把手里剩下的几颗花生剥了壳,走到老三面前,递过去:“三哥,给你。”

老三接过花生,嘿嘿地笑了,嘴巴上还沾着水果糖的糖渍,亮晶晶的。

“进子,你跟这傻子……”袁军忍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

“闭嘴。”钟跃进这次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词,语气跟刚才跟老三说话的柔和判若两人。

关押钟山岳的房间在左边这排平房的倒数第二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窗户从里面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口有个负责看管的战士,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大铁锁,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大概八九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的脸盆,脸盆边缘磕掉了几块搪瓷,露出生锈的铁皮。钟山岳坐在床沿上,看到是两个儿子走进来,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钟跃进很少见到的表情。

“来了?”钟山岳的声音有些沙哑,跟钟跃进记忆中的那个洪亮的声音不太一样了。

钟跃进把提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把两个饭盒和那壶酒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钟山岳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拿过那个水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酒味窜进鼻子里,让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钟跃进一眼,那眼神里有疑问,有探究,还有一个父亲对孩子隐隐的担忧。

“跃进,”钟山岳的声音沉沉的,“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带进来的?门口不让带这些吧?”

“是托人带进来的。”钟跃民抢在弟弟之前开了口,语气有些含糊。

钟跃进没有纠正哥哥的话,也没有补充什么细节。他把饭盒往前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递到钟山岳手里,语气平淡但认真:“爸,你先吃饭,边吃边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

钟山岳接过筷子,盯着手里的筷子愣了一瞬,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然后拧开那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高粱酒辣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脸上那层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渐渐被一种健康的红润取代了。钟山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酒壶放在桌上,又夹了一口菜,那种从胃里往上返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父子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你在里面还好吧?”钟跃民终于憋不住问了这么一句。问完之后他有些后悔,因为这种问题问出来除了让彼此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还行,有吃有喝的,冻不着。”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快到好像钟跃进刚坐下来没多久,门口那个战士就敲了敲门,提醒时间到了。

“爸,我走了。”钟跃进说。

“嗯。”钟山岳应了一声。

从关押区出来之后,他们去跟袁军和郑桐汇合。袁军和郑桐刚从他们父亲那边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钟跃进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王主任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搪瓷茶缸,看到钟跃进走过来,停下脚步。

“王叔叔,”钟跃进站定了,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今天的事谢谢您了。”

王主任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钟跃进两秒,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没事,走吧。”

钟跃进又朝老三蹲着的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三哥,我走了啊!”

老三正蹲在墙角玩石子,听到这声喊,抬起头来,朝钟跃进的方向挥了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小进进……走了……下次……下次再来……”

钟跃进笑了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

出了大门,骑上车走了一段路,拐过了那片白杨树林,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了,袁军才终于憋不住了。

“进子,”袁军骑着车,扭过头来,一脸不忿地看着坐在钟跃民后座上的钟跃进,“你说你对那个姓王的那么客气嘛?他那个人就是个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看着就来气。我跟你说,等过两天我非得找机会整老三一顿不可,不报此仇我袁军两个字倒着写。”

钟跃进靠在钟跃民的后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被阳光照亮的土路,没说话。

“进子,你听见没有?”袁军见钟跃进没反应,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我说我要整老三一顿,你觉得怎么样?”

钟跃进睁开眼,眯着眼睛迎着光看袁军。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让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袁军哥,”钟跃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差不多行了。”

袁军愣了一下。

钟跃进继续说:“王主任对待我爸和叔叔他们几个,已经挺不错的了。你算过没有,他们总共才挨过几回批斗?隔个把月才拉出来斗一回,其他时间就是关着,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你想想,现在那些没撑住的,那些被整得家破人亡的,还少吗?王主任没下死手,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趁火打劫,已经够意思了。”

袁军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有气是正常的,没气才不正常。但这气不能撒在老三身上。老三就是个傻子,脑子不好使,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可能记不住,他就是王主任管不了的一个角落。你去整他,他不疼不痒的,有什么意思?你把他打一顿,他哭一场,过两天就忘了,你气倒是出了,但王主任心里怎么想?这不是在找自己父亲的不痛快吗?”

“我不是说让你忍着、怂着,我是说咱们要看清楚形势。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不老实谁倒霉。谁倒霉?不是你一个人倒霉,是你爹跟着你一块倒霉。你愿意看到你爹因为你在外面胡闹,在里面多挨几回批斗?你愿意看到你爹身上的伤又多几道?”

袁军的眼睛红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的、又酸又涩的红。他没有再反驳,把目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们明年就该下乡的下乡,当兵的当兵去了,剩下的就不要再管了,这里的事交给我就行。我有办法应付王主任,也有办法跟老三打交道。你们该去哪里去哪里,把自己顾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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