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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风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温吞的、软绵绵的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割似的冷。

钟跃进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教科书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汉词典。

他在自学英语。

这年头学英语的人不多。高考恢复之后虽然形势在慢慢变化,但大多数人对英语还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觉得学不学都行,反正以后又用不上。但钟跃进知道,用得上,太用得上了。改革开放的大门一旦打开,英语就是一把金钥匙,谁先拿到谁就占了先机。

他上辈子英语还不错,六级考了五百八十多分,但这么多年没用,早忘得差不多了。这几个月他从最基础的单词和语法开始重新捡,一天背五十个单词,雷打不动,比吃饭还准时。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本摊开的英语书上,单词变得有些晃眼。钟跃进眯了眯眼睛,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避开那道直射的光线,嘴里小声地念着:“I have a dream,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就在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地响了几下。钟跃进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进子!想没想哥?”

钟跃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没有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圆领衫。他的脸比几年前黑了不少,也糙了不少,脸颊被山里的风吹出了两团粗糙的红,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谁都不服的光芒。

钟跃进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钟跃民。

“哥。”

钟跃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伸手就把钟跃进给搂住了。糙厚的一只大手在他后背上狠狠地拍了两下,拍得钟跃进想咳嗽。

“行了行了,”钟跃进被他拍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口推了一下,从那个铁箍一样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你这是在部队练了铁砂掌还是怎么着?拍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钟跃民笑嘻嘻地松开手,把肩上那个军绿色的大帆布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他往后一靠,两条腿往前一伸,翘着二郎腿,一副回到家就撒开了的松弛模样,跟刚才那个龙精虎猛的军人判若两人。

他打量了一圈屋子。客厅还是老样子,方桌、藤椅、书架、煤炉子,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瘦了点,”钟跃民把目光收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钟跃进,最后下了这个结论,“脑袋上这几毛倒是长了不少,看着像个文化人了。”

钟跃进没接这个茬,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进入正题。

“进子,今年你也十八了吧?我跟你说,部队是个好地方,锻炼人。你在部队待两年,转个志愿兵,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钟跃进安静地听他说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钟跃进从桌边拿起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走到钟跃民面前,递了过去。

“哥,你看看这个。”

钟跃民接过来,展开,眼睛往纸上看了一眼,然后就定住了。

那张纸上印着红色的校名,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下面是钟跃进的名字,再下面是“录取”两个字和期。钟跃民认识的字不算少,这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反而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

“华清?你考上华清了?”

钟跃进点了点头,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一月份拿到的,本来想早点写信告诉你,但没过几天就收到你的信了,说你要回来探亲。我就想,反正你要回来了,当面告诉你吧,省得写信了。”

“好小子,”钟跃民伸出拳头,在钟跃进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那种欣慰和骄傲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连声音都带上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咱钟家出大学生了。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吧?”

“还行,”钟跃进笑了笑,“就是在大院里逢人就说,把郑叔叔他们都说烦了。”

钟跃民哈哈大笑。

“对了哥,”钟跃进等他笑完了,才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你这次探亲能待多久?”

“一个月,”钟跃民伸出一手指,然后伸出第二、第三,“不光我回来了,袁军、张海洋、周晓白都回来了。张海洋跟我一个部队的,我俩一块回来的。周晓白……”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她是回来上大学的,军医大学,以后当军医。”

“军医大学啊,”钟跃进不动声色地说,“挺好,医生是个好职业。以后咱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去医院挂号了,找她就完了。”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转:“明儿个我们去老莫吃饭,你也一块儿来。好久没聚了,正好热闹热闹。袁军那小子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肯定长成大高个儿了。”

老莫,莫斯科餐厅,北京城当年最洋气、最体面的西餐厅。对那一代人来说,老莫不仅是一个吃饭的地方,更是一个符号、一个传说。

“行。”钟跃进点了头。

傍晚的时候,钟山岳回来了。

他现在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在客厅里看报纸、听收音机,偶尔有老战友来串门就下下棋、喝喝茶,子过得平淡而有节奏。

钟跃民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一声“爸”,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

钟山岳的目光在钟跃民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方桌上,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藤椅那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展开,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钟跃进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一家三口,应该是父子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来。

钟跃进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了筷子,对钟山岳说:“爸,后勤处来人了,说组织上给家里配个保姆,照顾你的生活。我跟他们说好了,让保姆下个月来报到。我下个月就去学校了,到时候家里就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

“行,”钟山岳应了一声,“那就让保姆下个月来吧,正好你走了也有人收拾屋子。”

钟跃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钟跃民主动抢着去洗碗,端着碗碟哗啦哗啦地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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