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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上午,钟跃进起了个大早。

其实也不算是“起了个大早”,他每天都是这个点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到点就睁眼,从来不赖床。

钟跃民是被他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

“哥,起来了,九点多了。”钟跃进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张床上拱起的被子包,喊了一声。被子包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嘟囔,然后又不动了。

钟跃进走过去,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去,钟跃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嘴里骂骂咧咧的:“钟跃进你有病吧!这才几点!”

“九点多了,你不是说十点老莫吗?”

“九点多那也是九点多!你让我再睡会儿能死啊!”

钟跃进没有再喊他。他转身回到厨房,把锅里温着的棒子面粥盛出来,馒头和咸菜摆上桌,自己先坐下来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钟跃民从里屋出来了,头发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都带着一种“我还活着但我还没完全醒过来”的飘忽感。他去卫生间胡乱抹了一把脸,回来往桌前一坐,端起粥碗就喝,烫得嘶了一声,但也没停下。

钟跃进看着他这副德性,摇了摇头。

吃完饭,兄弟俩一人一辆自行车出了大院。

兄弟俩骑着车并排前进,钟跃民在前面带路,钟跃进跟在他后面半个车身的距离。

老莫到了。

莫斯科餐厅在展览馆的西侧,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面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洋气,在周围那一大片灰扑扑的楼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钟跃进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的车架上,锁好,跟钟跃民一起往门口走。钟跃民今天倒是比出门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大概是骑了一路的车被风吹醒了,那件军装穿在他身上笔挺笔挺的,领口的风纪扣难得地扣上了,看着倒是有几分军人的样子。

推开老莫那扇厚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黄油、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甜丝丝的,跟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靠窗的那张大桌子边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袁军第一个看到他们。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挥了挥手,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进子!这儿呢这儿呢!快过来!”

两年多没见,袁军的变化不小。比当兵前壮实了不少,脸上那层少年的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部队打磨过的、硬朗的东西。

郑桐挨着袁军坐着,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短辫子,脸圆圆的,蒋碧云,郑桐在陕北队时认识的女朋友,钟跃进在信里听说过,今天是第一次见。

周晓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张海洋不在桌边,钟跃进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正想问,就看到张海洋从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海洋跟钟跃民一样穿着军装,但气质完全不同。

“跃进?都长这么高了!”张海洋走过来,伸出手跟钟跃进握了握,“跃民老在我们面前提你,说你学习好、懂事、会做饭,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今天总算是见着了。”

“海洋哥,好久不见。”钟跃进握着张海洋的手摇了摇,不卑不亢。

几个人重新落了座。袁军把钟跃进拉到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进子,老爷子跟我念叨了一整个春节,说你考上华清了,那语气酸的,跟吃了个没熟的柿子似的。你是不知道,你现在在大院里的名声可比你哥高多了。你说说,咱们这几个人里,有几个能考上华清?就你一个,独一份!”

钟跃进被他拍得身体晃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说:“袁军哥你别逗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袁军眼睛一瞪,声音又拔高了半度,“运气能考上华清?你这话说得也太谦虚了。我跟你说,我们家老爷子说了,现在能考上大学的都是真本事,不是什么运气不运气的。你就别谦虚了,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啊。”

钟跃民在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开始跟张海洋聊部队的事。

周晓白坐在钟跃民和张海洋中间偏后的位置,她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看。她看钟跃民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那种停留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钟跃进注意到了。那种眼神跟八年前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种藏不住的、亮闪闪的、带着一丝心疼和无奈的光,只是比八年前更深了,也更隐忍了。

钟跃民正跟张海洋说到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周晓白的目光。

“对了,你们都知道了吧?”袁军拿勺子撬开一瓶北冰洋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打了个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晓白也要上大学了,军医大学,以后就是白衣天使了,咱们要是哪天断了腿断了胳膊的,直接找她不用排队。”

周晓白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可别咒自己,好好的说什么断腿断胳膊。”

“我就是打个比方,”袁军嘿嘿一笑,“反正以后咱们这些人里,有当兵的、有当医生的、有上华清的,齐活了。”

钟跃进转头看向周晓白,语气客气而认真:“听我哥说你考上军医大学了,恭喜你,晓白姐。”

“你可别跟我说恭喜,”周晓白的嘴角微微上弯,露出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跟你比我可差远了。华清大学啊,我这个军医大在它面前,可不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嘛。”

“不能这么比,”钟跃进说,语气不紧不慢,“行行出状元,军医也是救死扶伤的,意义不比我这个差。”

周晓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顿了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当年坐在柳树底下、冻得鼻头通红、却一本正经地念出尼采名言的九岁小男孩。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个子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声音也不再是那种脆生生的童音,变得低沉而清朗,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笃定、看得见底,却又让人觉得看不到底,像一潭水,水面平静无波,但谁也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你报的什么专业?”周晓白问。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钟跃进,连正在跟张海洋掰扯部队那点事的钟跃民都停了下来,转过身子看着弟弟。袁军端着汽水瓶的手悬在半空中,郑桐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张海洋本来在喝茶,端着搪瓷茶缸的手也顿住了。蒋碧云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也把头微微偏过来,耳朵竖了起来。

一桌子人,都在等钟跃进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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