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五天,终于进了京城。
何枝意掀开车帘往外看,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骑马坐轿的达官贵人。
她来古代快三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桃花村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个荒山野岭。
可她没有心情欣赏,第一次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心俱疲。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又走了一会儿,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看见马车过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殿下千岁。”
何枝意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又沉了几分。
殿下。
太子。
一个昭示皇权的称呼,意味着往后她将成为朱红宫墙里的一只金丝雀。
陆玦先下了车,转过身来,伸手要抱她。何枝意往后退了退,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好在扶住了车身才没出丑。
陆玦的手僵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转身往里走。
“跟上。”
何枝意不语,跟在他身后。
东宫很大,大得离谱。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何枝意走得脚都疼了,还没走到头。
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退到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注意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好奇、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玦把她带到一间屋子里,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净净,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瓶新鲜的花。
“先在这儿待着。”他说,“孤出去一趟,回来之前别乱跑。”
何枝意没说话。
陆玦没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没关,但门口站了两个宫女,低着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何枝意明白,这不是伺候她的,是看着她不让跑的。
她在床边坐下来。
屋子很大,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床上的被褥是绸缎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她不习惯。窗户上糊着纱,透光不透风,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光。
何枝意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又酸又疼。这几天坐马车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昨夜又没睡好,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本来想撑着,可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歪在床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脚步声,想睁眼看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那人的膛很硬,很烫,带着一股熟悉的檀香味。何枝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本能地想推开,手刚伸出去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搭在那人肩上。
陆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微微挑眉。
睡着了倒比醒着乖。
他抱着何枝意穿过回廊,走进一间更大的屋子。屋子正中是一个浴池,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
这是东宫的汤池,专门给太子沐浴用的。
陆玦刚才去了宫里,见了皇帝,讨了一道旨意。此刻那卷明黄的圣旨就揣在他怀里,他还没拿出来给人看。
他抱着何枝意走进汤池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睡的少女,伸手解她的衣裳。
何枝意被热气一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陆玦放大的脸。
她愣了一下,随即发现自己正被他抱着,衣裳已经被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小衣。水汽蒙蒙的,她看不清周围,只觉得又热又湿。
“你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娇软。
“沐浴。”陆玦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自己会洗——”
话没说完,陆玦已经抱着她走进了浴池里。
温水漫上来,漫过她的腰、她的口,何枝意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陆玦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陆玦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不是说不要孤抱?”
何枝意松开手,想自己站住,可池底滑溜溜的,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又扑进他怀里。
陆玦稳稳地接住她,两只手扣在她腰上,把她固定在身前。水汽蒸腾,两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何枝意别过脸,不看他。
陆玦也不恼,伸手掬了一捧水,从她肩膀上浇下去。水流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滑进衣领里,何枝意打了个哆嗦。
“冷?”
“不冷。”
“那就是怕了。”
何枝意不说话。
陆玦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指尖划过她的脊背,像是在描摹什么。何枝意浑身绷紧,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你别——”
“别什么?”陆玦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别忘了,你是孤的女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孤已经向父皇请了旨,封你为承徽。正五品,从今以后你就是东宫的人了。”
何枝意愣住。
承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答应。”她说。
“不需要你答应。”陆玦的声音很平静,“孤说了算。”
他的手从她背后滑到前面,手指勾住她衣领的系带,轻轻一拉,系带松开了。何枝意按住他的手,用力地按住,可她力气小,本按不住。
陆玦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水雾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火。
“你要是听话,”陆玦说,“孤不会亏待你。吃穿用度,样样都比你在乡下强。你要是再不听话——”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可何枝意只觉得冷。
“就怎样?”她的声音发紧。
陆玦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就做到你听话为止。”
何枝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涟漪。
陆玦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意外地轻。
“哭什么?”他说,“多少女人想进东宫都进不来,你倒好,还不乐意。”
何枝意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不想要什么正五品承徽,她只想回家,回到桃花村那间简陋的小院子里,和黄婆婆一起种菜、喂狗、晒太阳。
可现在连这个念头都成了奢望。
陆玦没有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
水汽氤氲,热气蒸腾,何枝意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任由他带着她,一点点沉下去。
—
此后的三天,陆玦没有出过东宫。
他三天没有上朝。
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议论纷纷,说太子殿下剿匪回来就闭门不出,不知是不是受了伤。皇帝派了太医去东宫看望,太医回来禀报说殿下身体无碍,只是有些乏了,需要静养。
皇帝听了,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说了句“让太子好好休息,不必急着上朝”。
转过头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恨不得太子天天不上朝才好。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绣花,听宫女说了这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绣。
“太子一连三没上朝?”她问,语气淡淡的。
“是,娘娘。说是身体不适,在静养。”
皇后放下针线,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宫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封了承徽,这几一直和那女子在一处,连门都没出。”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
“女人?”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从前本宫送了多少美人给他,都被他直接赐死了,本宫还以为他有什么隐疾呢。”
她拿起绣花针,继续绣那朵未完成的牡丹,针脚细密,一丝不苟。
“想不到,竟是被一个乡野村妇拿下了。”
宫女不敢接话,垂手站在一旁。
皇后绣了几针,忽然又开口:“辰王那边,知道了吗?”
“回娘娘,辰王殿下昨儿就听说了。”
“他怎么说?”
“辰王殿下说……说大哥好不容易有个可心的人,做弟弟的自然要恭喜。”
皇后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红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富贵人。
太子沉迷女色,不上早朝,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她巴不得那个位置上的儿子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最好把他父皇的那点耐心全都耗光。
—
与此同时,辰王府里,辰王陆珩正歪在软榻上,听幕僚说东宫的事。
听到太子三天没出门,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假的?大哥真被一个女人迷住了?”
幕僚躬身道:“回殿下,千真万确。听说那女子是个农女,在山里采药时碰上的,殿下把人带回来就封了承徽,这几寸步不离。”
陆珩坐起来,摸了摸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大哥那个人,我还以为他不近女色呢,以前母后送了多少美人过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还以为他喜欢男人。”
幕僚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陆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不上朝,”他喃喃自语,“好兆头。”
他转过头来,对幕僚说:“去,给大哥备份贺礼,就说恭喜他得了可心的人。”
幕僚迟疑了一下:“殿下,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什么?”陆珩笑了,“做弟弟的恭喜大哥,天经地义。再说了,他沉迷女色,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得表示表示?”
幕僚懂了,应声退下。
陆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太子的位置,他盯了很久了。
从前太子清心寡欲,做事滴水不漏,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现在好了。
太子有了弱点。
而这个弱点,是个女人。
—
东宫,汤池边。
陆玦靠在池壁上,怀里搂着何枝意,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何枝意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三天了。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这间屋子,没有穿过完整的衣裳,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这个人像是不知疲倦,又像是故意在折磨她。
她身上到处是痕迹,青青紫紫,新旧交叠。手腕上的蛊虫伤口还在,周围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朵小小的花。
“明天,”陆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孤要去上朝了。”
何枝意没说话。
“你好好待在东宫,哪儿也不许去。”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孤让人给你做了新衣裳,还有首饰,你看看喜欢什么,不喜欢就让人换。”
何枝意还是不说话。
陆玦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乖。”陆玦满意地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只要你听话,孤不会为难你。”
何枝意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会一直听话的。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