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意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不知道有什么鸟,叫得欢快,一声接一声,像在开嗓子。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被褥凉了,人已经走了很久。
陆玦今天去上朝了。
三天没上朝的人,今天终于去了。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迷迷糊糊听见他在穿衣服,然后有温热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她想睁眼,眼皮太沉,又睡过去了。
何枝意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丝绸的中衣,不是她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换上的,大概是昨晚,或者更晚的时候。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片青紫的痕迹,她拉了拉衣领遮住,不想看。
门被推开了。
两个宫女端着铜盆和布巾走进来,看见她坐着,福了福身。
“承徽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承徽。
何枝意听到这个称呼就觉得别扭。她不是什么承徽,她就是一个采药的农女。
“我自己来。”她说。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没敢多话,把东西放下就退到一边站着。
何枝意自己洗了脸,漱了口,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那银簪别住。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人皮面具还戴着,她已经习惯了这张脸,都快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了。
“承徽,这是殿下吩咐给您做的衣裳。”一个宫女捧着一叠衣裳走过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何枝意看了一眼,是几件素净的衣裙,淡青的、月白的、藕荷色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比她以前穿的好太多了。她随手拿了一件穿上,大小刚好,像是比着她的身材做的。
她不记得有人量过她的尺寸。
大概是……那个人量的。
何枝意不想往深了想,系好腰带,坐在床边,一时不知道什么。
在东宫待了三天,她连这间屋子都没出过。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每次走到门口,那两个宫女就跟上来,恭恭敬敬地说“承徽想去哪里,奴婢带您去”,可她能感觉到,她们不是在带路,是在看着。
“我想出去走走。”何枝意说。
宫女福了福身:“是,承徽请随奴婢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一丛翠竹,几块假山,一个小小的鱼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何枝意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忽然觉得它们和她有点像。
都是被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的。
“承徽,早膳已经备好了。”另一个宫女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白粥,两个花卷,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糕点。何枝意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吃了几口。不吃不行,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跑不了。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跑。
吃完饭,何枝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院子的布局记在心里。院墙很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墙头。院门倒是开着,但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她一出院门,他们就看她。
跑不掉。
至少现在跑不掉。
何枝意回到屋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发呆。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鸟从空中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好想变成一只鸟。
“承徽,奴婢半夏,是殿下吩咐来伺候您的。”一个年纪小些的宫女走进来,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讨喜的,“承徽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何枝意看了她一眼:“你叫半夏?”
“是。”
“是药材的名字。”
半夏笑了:“承徽真厉害,奴婢的名字确实是取自药材。殿下说奴婢小时候爱哭,哭起来像咳嗽,就赐了这个名字。”
何枝意愣了一下。
陆玦起的名字?
她想象不出那个人给人起名字的样子。
“承徽,您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东宫的后花园可好看了,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半夏兴致勃勃地说。
何枝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去走走也好,至少能多看看地形。
半夏带着她穿过一条回廊,又走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花园出现在眼前,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有几株牡丹开得正盛,花朵比她的拳头还大。
何枝意在花丛间走着,眼睛却不在花上。
她在看路。
哪里是出口,哪里有门,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承徽,您看这株牡丹,是魏紫,殿下特意让人从洛阳移来的呢。”半夏指着那株牡丹,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何枝意敷衍地看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堵墙外面是什么?
“半夏。”她说。
“奴婢在。”
“东宫外面是什么地方?”
半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东宫外面就是京城呀,出了东宫往南走两条街就是朱雀大街,可热闹了。不过承徽您刚来,殿下说了让您先好好休息,等过些子殿下会带您出去逛的。”
何枝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殿下说了。
也就是说,她不能自己出去。
她没再问了,怕问多了引起怀疑。在花园里又转了一圈,把大致的方向记住了,然后让半夏带她回去。
中午的时候,陆玦回来了。
何枝意正在屋里坐着,听见外面有人喊“殿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门被推开,陆玦大步走进来,还是一身白衣,发束金冠,从外面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风。
他走到何枝意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何枝意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么细。旁边的半夏赶紧回答:“回殿下,承徽今早吃了半碗粥、一个花卷,还吃了几块桂花糕。”
陆玦皱了皱眉:“就吃这么点?”
“奴婢……”
“再去备一份。”陆玦打断她,“看着她吃完。”
半夏赶紧去了。
何枝意心里有点烦。她吃多吃少关他什么事?
陆玦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的。”
何枝意看了看那盒子,没动。
陆玦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一看就很贵重。
“你那银簪太素了,换这个。”陆玦说。
何枝意看了一眼自己头上的银簪,那是婆婆给她的,不值什么钱,但戴了两年了,她舍不得换。
“我喜欢原来的。”她说。
陆玦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支玉簪,没说什么,把盒子合上放在桌上,也没收回去。
“随你。”他说。
半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鸡丝粥和两碟小菜。陆玦看了何枝意一眼,何枝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叹了口气,坐下来把粥喝了。
喝到一半,陆玦忽然开口:“承徽的位份是低了点,等过些子,孤再给你升。”
何枝意差点被粥呛到。
她不想要什么位份,也不想升。她现在就想要一碗避子汤,喝完安心。
说到避子汤,今天还没喝。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门外有人端了一碗药进来,黑漆漆的,冒着热气。
何枝意放下粥碗,端起来就喝。还是那个味道,苦得皱眉,但她喝得毫不犹豫。
陆玦看着她喝药的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喝完药,何枝意把碗放下,擦擦嘴角,继续喝粥。
陆玦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你就这么不想怀孤的孩子?”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何枝意看着他,没躲。
“你也没想要我怀。”她说,“不然你给我喝避子汤做什么?”
陆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牙尖嘴利。”他松开手,站起来,“孤下午还有事,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我能跑到哪里去?”何枝意反问。
陆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何枝意坐在椅子上,端起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下。
半夏在一旁站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何枝意说。
半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承徽,殿下对您真好。”
何枝意看了她一眼。
好?
把她从山里强行带走,关在东宫里,她喝避子汤,这叫好?
可她没有跟半夏解释。这个古代的小宫女不会懂的,在她的世界里,能被太子看上,是天大的福气。
何枝意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淡。
“半夏。”她说。
“奴婢在。”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半夏说她是东宫的家生子,爹娘都在东宫当差,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被分到后院伺候。
“那你一定很熟悉东宫的路了。”何枝意说,语气随意。
半夏点点头:“那当然,东宫每一寸地奴婢都走过。”
何枝意心里记下了,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说:“那以后你多带我走走,我总闷在屋里也无聊。”
半夏高兴地应了:“好嘞,承徽想去哪里奴婢都带您去。”
何枝意笑了笑。
去哪里都行。
只要能找到出去的路。
下午,何枝意又让半夏带她去花园转了一圈。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门有人守着,哪个地方偏僻没人。
她注意到东宫的东南角有一道小门,门不大,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但门是锁着的。
“那个门通哪儿?”何枝意装作随口一问。
半夏看了一眼:“那个门啊,通外面的巷子,平时不用,锁着的。”
锁着的。
何枝意记住了。
她在心里盘算,要打开一把锁,要么有钥匙,要么有别的办法。钥匙她弄不到,别的办法……她想了想,黄婆婆教过她,有些药草泡的水可以腐蚀铁器,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小。
风险太大。
不能急。
何枝意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道门上移开,转身往回走。
她告诉自己,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只要活着,就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