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平静了几,宫宴的消息来得突然。
何枝意正蹲在鱼池边看锦鲤,半夏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承徽,殿下方才让人传话,说今晚宫里有宴,让您准备一下,届时随殿下赴宴。”
何枝意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
宫宴?
她不想去。
想想也是麻烦!
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力。陆玦说让她去,她就得去。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
傍晚时分,陆玦亲自过来了。
何枝意已经换好了衣裳,是一件淡紫色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走起路来有细细的光。半夏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头上只了一银簪。
她没戴陆玦送的那支玉簪,陆玦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陆玦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玄色的太子冠服,金线绣的四爪蟒纹,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何枝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
何枝意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宫离东宫不远,坐马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何枝意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地看见一片金碧辉煌的屋顶,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那不是房子。
那是权力的象征。
马车进了宫门,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何枝意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汉白玉的台阶,朱红的柱子,雕龙的横梁,处处透着一股人的贵气。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个个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玦带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到了一座大殿前。殿内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人,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何枝意低着头,不敢乱看。
她能感觉到,从她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太子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陆玦大步走进去,何枝意跟在后面,步子小,走得慢,像个误闯进皇宫的小鸡仔。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他看见太子进来,目光往何枝意身上一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
皇后坐在皇帝右边,穿一身大红凤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她端着酒盏,面带微笑,目光从何枝意身上掠过,笑意更深了几分。
辰王坐在皇后下首,今年十四岁,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他看见何枝意跟在太子身后走进来,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
太子入座,何枝意坐在他身侧,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案底下。
殿内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是太子带回来的女人?”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封了承徽,五品呢,也不知道哪里入了殿下的眼。”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何枝意假装没听见,盯着面前的桌案发呆。
皇帝端起酒盏,朗声道:“今设宴,一则庆贺边关大捷,二则太子剿匪有功,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齐声应和。
皇帝喝了酒,放下酒盏,目光又落在何枝意身上,故意问道:“太子身后那女子,便是你说的那位救命恩人?”
陆玦起身,微微躬身:“回父皇,正是。”
皇帝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何枝意一番,面露赞许之色:“嗯,倒是个端庄的。虽出身寒微,但知恩图报,也是美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不出任何破绽。可皇帝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了一眼何枝意,又看了一眼太子,心里暗暗高兴。
这女子长得不算出众,太子竟为了她三不上朝。好,好得很。沉迷女色,荒废政事,这正是他想要的太子。若是太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这个皇帝就能高枕无忧了。
最好能让太子彻底被这个女人迷住,无心朝政,那样他就可以慢慢削弱太子的势力,等到辰王长大……
皇帝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皇后也在打量何枝意。
她端着酒盏,面带微笑,看上去温婉和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太子看上的女人?
皇后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本以为太子不近女色,是对女子要求高,没想到竟看上了这么一个粗鄙村妇。那身衣裳虽然料子不错,可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偷了别人的衣服穿。
五官倒也端正,可也算不上多好看,顶多算个清秀。和皇后以前送去东宫的那些美人比起来,差远了。
不过这样也好。
太子越是不挑,越是沉迷女色,对她来说就越有利。
皇后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她转头看了辰王一眼,辰王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果盘,本没注意太子那边。
皇后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既然太子喜欢女人,那她更应该多送几个过去了。一个农女能拴住他的心,多送几个,还怕他不多多宠幸?
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辰王坐在皇后下首,表面上在吃葡萄,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太子那边。
他看见何枝意坐在太子身边,低着头,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辰王撇了撇嘴,心里有些失望。
这就是大哥看上的女人?
他以为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结果就这?长得普普通通,还不如他身边的宫女好看。他大哥往什么都压他一头,文治武功,样样拔尖,连朝臣都夸他大哥“天纵英才”,没想到找女人的眼光这么差。
辰王心里忽然平衡了一些。
不过——他眯起眼睛,目光在何枝意身上转了一圈。那张脸虽然不怎么样,但身材倒是……咳咳。
辰王咳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果酒喝了一口,压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若是他玩了大哥唯一的女人,大哥会是什么表情呢?
辰王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父皇和母后都是站在他这边的,若不是先皇有遗旨,说永不得废太子,他们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费劲?父皇怕是早就直接把大哥废了,这太子之位早就是他的了。
不过没关系。
慢慢来。
辰王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得发腻。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后忽然开口了。
“殿下。”她放下酒盏,面带微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身边只有承徽一个人伺候,未免太冷清了。本宫这里有两个宫女,相貌品行都是上等的,就送给你,也好替你分忧。”
她一挥手,两个年轻女子从她身后走出来,盈盈下拜。
那两个女子生得极美,一个明艳,一个温婉,都是千里挑一的长相。穿着精致的宫装,头上戴着珠翠,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
何枝意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真是太好了,以后她就不用天天被折腾了,这死男人就跟的驴一样。
陆玦看了那两个女子一眼,面色不变,起身向皇后微微躬身:“多谢母后厚爱。”
收了。
皇后笑着点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何枝意把手里的糕点吃了,很甜,她笑的眼弯弯。
见她笑得这么开心,某人心里不舒服了。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陆玦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又喝了几杯,和朝臣们谈笑风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何枝意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变得微微急促,从微微急促变得粗重。他的手搭在桌案上,指节发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何枝意悄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泛红,眼底隐隐有血丝。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惊。
“殿下……”她小声喊了一句。
陆玦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何枝意后背发凉。他的眼神她见过,在山洞里,在匪窝里,都是这个眼神。
情蛊发作的眼神。
不对,不是情蛊。情蛊发作他眼睛会变红,现在只是有血丝,而且他刚才喝了酒……
酒里有东西。
何枝意还没来得及多想,陆玦忽然站起来,向皇帝拱手:“父皇,儿臣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皇帝摆摆手:“去吧,好好歇着。”
陆玦大步走出殿外,何枝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她的步子小,几乎是小跑着才追上他。
出了大殿,陆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龇牙咧嘴。
“走快点。”他的声音低哑,像含着沙砾。
何枝意被他拽着往前走,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上了马车,陆玦坐在她对面,闭着眼,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
何枝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一进东宫,陆玦就跳了下来,转身把何枝意从车上拽下来,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
“殿下……”半夏迎上来,话没说完就被陆玦一个眼神吓得退到一边。
陆玦一脚踢开寝殿的门,把何枝意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呼吸灼热,喷在她脸上像一团火。
“陆玦……”何枝意推他,推不动,“你被人下药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你就是大夫。”陆玦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你就是孤的药。”
何枝意还想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住了。
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陆玦虽然粗暴,但至少还有理智。现在的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急迫、焦躁、带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撕裂的劲儿。
何枝意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一把捞起来。
“起来。”陆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去、去哪儿……”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他抱了起来,走到妆台前。
妆台上有一面铜镜,磨得极亮,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何枝意看见镜中的自己,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偏过头不敢看。
“看着。”陆玦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她看着镜子,“看清楚,你是谁的女人。”
何枝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想看,可她逃不掉。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她动不了分毫。
镜中的画面让她羞愤欲死,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恨自己,恨这副不争气的身体,更恨身后这个人。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不放。”陆玦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声音低沉,“这辈子都不放。”
何枝意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妆台上,滴在那支她不肯戴的玉簪盒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陆玦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她回到床上。何枝意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陆玦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何枝意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
与此同时,东宫前院,两个新来的美人正站在偏殿门口,端着茶点,想要进去伺候。
“殿下刚回来,我们去给殿下送些茶水吧。”那个明艳的美人笑着说,声音娇滴滴的。
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
“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明艳美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温婉美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回去?”明艳美人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看着寝殿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她听不清,但她知道殿下在里面和谁在一起。
就是那个农女。
她凭什么?
明艳美人攥紧了手里的茶盘,指节发白。她是从宫里精心挑选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也是一等一的,怎么就输给了一个乡下丫头?
“走吧。”温婉美人又拉了拉她。
明艳美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踩得地板咚咚响。
回了偏殿,她把茶盘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气死我了!”她坐在床边,脸色铁青,“殿下竟然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温婉美人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盘扶正。
“那个承徽,”明艳美人咬着牙,“一个村妇而已,有什么好的?殿下是不是眼瞎了?”
温婉美人轻声说:“别说了,隔墙有耳。”
明艳美人闭嘴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帕子都快破了。
她不甘心。
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好不容易到了东宫,好不容易有了接近太子的机会,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
不行。
她要想办法。
明艳美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