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探子的声音很稳，“探报确认了不下三次，那只玄武在出手之后并未返回祖地，而是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龟，跟在一个年轻男子身边。据在场之人描述，那个年轻男子并非云家之人，而是——”
探子顿了一下。
“是秦宇少爷。”
秦天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秦宇。
那个被他扔在荒山别院十八年的绝脉废物。
那个昨天才被他推出门去顶锅入赘云家的弃子。
玄武跟了他？
秦天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重新坐回紫金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
他在算账。
永恒帝族李家的联姻黄了。
秦麟不是他亲生的。
秦宇入赘云家，反倒傍上了一尊大帝巅峰的玄武神兽。
如今的云家有了玄武，便等于有了重新与秦家比肩的资格，甚至在某程度上，比秦家更难招惹。
他必须把亏损降到最小。
秦天雄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仍在瑟瑟发抖的秦麟，又扫了一眼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柳如烟，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冷酷的笑意。
“来人。”
“去云家传讯——就说我秦天雄，愿意将犬子秦麟，许配给云家嫡女云洛瑶。”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跪在地上的秦麟都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但他不敢说一个字，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没有说“不”的资格了。
秦天雄打的什么算盘，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秦宇已经是云家的人了，如果再让秦麟也入赘云家，那云家就等于和秦家彻底绑定。
而云家背后站着的那尊玄武，自然也就间接成了秦家的助力。
至于秦麟到底是谁的种，本不重要。
只要他还姓秦，还能拿来当筹码，就够了。
距离云家数万里之外，一处无名山谷中。
李家神女站在鸾鸟背上，墨色长裙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刚刚恢复了平静的天穹，眉头微挑，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方才那道金光……”
她身后的灰袍老者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沉稳：“神女也感觉到了？”
“何止感觉到。”神女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淡，但确实存在，“那股血脉压制，比我的永恒帝血还要强。而且不止一股，是两股，前后差不多同时出现的。后出现的那股，带着极浓的妖兽气息。”
她顿了顿，目光在远方天际线上停留了片刻。
“还有那只玄武。大帝巅峰的玄武，居然会替一个没落帝族出手，真是有意思。”
灰袍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神女偏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原本要嫁给秦麟的族妹。
族妹的脸上仍旧带着几分失落，但比方才在秦家大殿时已经好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族妹，你这趟也不算白来。”神女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秦家那个废物少爷你算是躲过去了，但现在有个更有意思的目标在前面等着，要不要跟着姐姐去看看？”
族妹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神女收回目光，冲灰袍老者扬了扬下巴。
“调头，去云家。”
鸾鸟双翼一振，在天穹上划过一道雪白的弧线，朝云家所在的方向破空而去。
云家前院。
秦宇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哑仆刚熬好的白粥，不紧不慢地喝着。
巴掌大的玄武趴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腕。
偶尔有云家弟子从旁边经过，都会小心翼翼地绕一个大圈子，目光又敬又畏地看着那只小龟，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云洛瑶站在不远处，正在清点族中的伤亡情况。
好在敌人还没冲进来就被玄武了个净，云家这边除了几个跑得太急崴了脚的，基本没什么损失。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静从容的模样，但偶尔看向秦宇的目光里，总会多停留那么片刻，似乎在想着什么。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鸾鸣。
那声音穿透云层直落而下，像是有人在高空之上拨动了一极长的琴弦，余音袅袅。
在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秦宇膝上的玄武睁开了一只暗金色的竖瞳，懒懒地朝天边瞥了一眼。
它感应到了来者之中有一尊大帝，但也只是“感应到了”而已，连第二只眼睛都懒得睁开。
雪白的鸾鸟从天穹之上缓缓降落，双翼展开遮住了一小片天空，每一羽毛都镌刻着银色的符文，灵光流转，华美而冰冷。
鸾鸟背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墨色长裙女子面容冷淡，目光从云家前院扫过，在那只趴在秦宇膝上的小龟身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鸾鸟落地，双翼收拢。
灰袍老者双手拢在袖中，默不作声地站在神女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个族妹则站在另一侧，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破旧的云家院落。
神女没有像在秦家时那样等人迎接，也没有摆什么架子。
她径自走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云洛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便落在了秦宇——准确地说，是秦宇膝上那只小龟身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她微微欠身，朝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龟拱了拱手。
“永恒帝族李家李青鸾，冒昧前来，拜见玄武前辈。”
声音不大，但客气得不像是一个永恒帝族的神女在对一只乌龟说话。
玄武睁开另一只眼，两颗暗金色的竖瞳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闭上了。
李青鸾直起身，表情没有任何不快。
她知道这只玄武的脾气，连云家的大帝都不放在眼里，能睁眼看她一眼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她的目光从玄武身上移开，落在了秦宇身上。
“这位公子是——”
秦宇放下粥碗，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站起身来。
“秦宇。”
李青鸾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秦宇。
秦家那个弃子。
方才在秦家大殿上，她听秦天雄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一个被送去云家入赘的绝脉废物。
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分明是灵动境。
虽然在她眼里不算什么，但一个被断定“永不能修行”的人居然有了修为，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更重要的是，那只连她都只能客客气气说话的玄武，此刻正趴在这个人的膝盖上打盹。
李青鸾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公子，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以永恒帝族的名义。”
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我李家行事，十七重天的朋友多少都听说过一些。”
“我们不欺弱小，也不巴结强者，只愿意结交有潜力的朋友。”
“我此番本是陪族妹去秦家联姻，但秦家的诚意，今你们想必也猜到了。”
她说到“秦家的诚意”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淡。
“那门婚事，已经作废了。”
她转过身，看向云洛瑶。
“这位便是云家嫡女云洛瑶吧？”
云洛瑶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见过神女。”
李青鸾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云小姐，我李青鸾说话不喜欢绕弯子。贵族的玄武前辈，乃是大帝巅峰的神兽，受天地眷顾，气运在身。我李家虽是永恒帝族，但对有气运之人向来敬重。今冒昧登门，是想与贵族结个善缘。”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秦宇膝上的玄武。
“不知贵族意下如何？”
云洛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青鸾身上，然后微微偏了偏，看向秦宇。
秦宇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云洛瑶从他眼里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她似乎并不需要看出来什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青鸾，微微颔首。
“神女看得起云家，是云家的荣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从容，不卑不亢，不热不冷，像是云家还是十年前那个帝族云家。
李青鸾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不是对实力的赞许，是对气度的赞许。
一个被围了十年、差点灭族的没落帝族嫡女，面对永恒帝族的神女，既没有讨好谄媚，也没有故作清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着说话。
这种人，值得结交。